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撬开的嘴 姓周的司机 ...
-
姓周的司机被带回来之后,晾了两个小时才开审。
这是卿济时的习惯。抓回来的人先关着,让他自己待一会儿,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自己人有没有把他供出去,心里越没底,开口越快。老李管这叫“焖一焖”,说焖过的鸭子好拔毛。
凉维桢上午在队里等检材结果,办公室没给她安排桌,她就坐在小刘旁边空位上整理现场记录。隔壁审讯室的动静隔着墙传过来不大清楚,只能听见卿济时偶尔问一句,声音平,不高,听不出问到了哪儿。
十一点多的时候小刘从审讯室出来倒水,她问了句:“怎么样?”
“开始说了。周某不是硬骨头,焖了俩小时就焖透了。”小刘喝了口水,“他说他就是个跑腿的,一个叫‘福哥’的人雇他,每周拉一趟货从城北一个仓库送到修车铺,一趟给三百。福哥具体叫什么不知道,电话联系,每次换号码。”
“福哥。”凉维桢记下来。
“卿队正问仓库位置呢。”小刘端着水回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卿济时出来找她。
“问出来了。仓库在城北一片待拆迁的老厂房区,周某说记不清具体门牌,但他认得路,能带我们去。”他把外套拿起来,“你去不去?”
“去。”
“走。”
车开了不到半小时。周某坐在后面一辆警车里指路,卿济时的车跟在后面。城北那片待拆迁区路窄,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旧厂房,窗户都没了,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越往里走路越窄,最后车停在一排铁皮围挡前面,周某隔着车窗指了指:“就这儿,围挡后面那个门。”
围挡后面果然有个仓库,卷帘门锁着。小刘带人把锁剪了,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里面空了大半。地面上散着包装垃圾:泡沫、胶带、撕碎的纸箱片、几团塑料膜。靠墙一张旧桌子,抽屉开着,里面是空的。
“人跑得干净。”小刘站在仓库中间,环视一圈,“东西都清走了。”
卿济时没说话,站在仓库中央往里看。
凉维桢提着工具包进去,蹲到那堆包装垃圾旁边。垃圾散得乱,但底下几层没怎么翻动过,她一层层拨开看。撕碎的快递单、破了的泡沫板、缠成一团的胶带。她拨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看见几片碎纸,上面有打印的字,被踩过,脏了,但能看清一部分。
“卿济时。”
他走过来蹲下。
“快递单碎片。”她小心地把几片拼起来,拼出两个不完整的地址。一个写着“江市河区湖路424号”,另一个写着“甲省已市丙丁物流园”。收件人那一栏缺了,但地址能看清。
“外省的。”卿济时说,“两个地址。”
“嗯。外省的地址不是仓库直接收的,是转寄。”凉维桢把碎纸片收进物证袋,“仓库只是中转。货从外省进来,在这儿拆包分装,再往修车铺那种地方送。这两个地址就是这条线的上游。”
“记下来,回头查。”卿济时站起来,“还有别的吗?”
凉维桢没急着站起来。她又翻了翻底下那层垃圾,从泡沫板底下摸出几张粘在一起的胶带,胶带上有手写的字,黑色记号笔,写了两个字,被撕断了,只露出前半截。
“看着像‘陈’字。”她举起来对着光看。
卿济时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小刘:“带回去给技术组复原一下,看能不能拼出完整的。”
从仓库出来,凉维桢把物证袋封好,编了号。卿济时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那排围挡。
“人跑得这么快,说明我们一动手他们就知道消息了。”他说,“修车铺那边是上午十点动的,这个仓库到下午就已经清空了。中间最多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够把东西搬完?”
“东西不多,一辆车就能拉走。关键是那个‘福哥’反应快。”卿济时走到车边上,“这个福哥,不简单。”
回队里之后技术组复原了胶带上的字,完整的是“陈广福”三个字。小刘去查了,陈广福,男,四十五岁,有销赃前科,三年前被处理过,出来后没有登记住址,但社保记录显示他在本市一家物流园挂靠过。
“物流园。”卿济时在会议室里把这个词圈起来,“去摸一下,看陈广福还在不在那儿混。”
老李接了活,带着人去物流园蹲了两天。第二天下午给队里回了话:“摸到了。陈广福现在不常来物流园,但他有个相好的在附近菜市场卖菜,他偶尔过来。蹲着应该能等上。”
“继续蹲。”卿济时说。
凉维桢这两天手头压了几份常规鉴定,一边出报告一边等消息。小周看她天天往队里跑,问了句:“维桢,你是不是快调到刑侦支队去了?”
“没有。协助办案。”
“你这协助的频率,比我们中心有些人正常上班还勤。”
“嫌我占你桌子?”
“不嫌。你来了我有人说话。”小周把一份材料递给她,“新送来的,城东一个交通事故的伤情鉴定,不着急,你明天出也行。”
凉维桢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
第三天老李那边蹲到了人。陈广福傍晚去了菜市场,老李跟到出租屋,确认了住址。晚上九点卿济时带队把人控制住,搜了出租屋。屋里搜出几本手写账本、一部不记名手机、一沓物流单。
账本交到凉维桢手上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她坐在小刘旁边的空位上,一页一页翻。陈广福的字不算工整,但记得清楚:日期、货名、数量、金额、收发货人代号,一样一样,像正经生意。翻到最近一个月,流水明显少了,有几页还空了几天没记。
“他在缩。”凉维桢说。
卿济时站在她后面看。“怎么说?”
“之前每天都有记录,最近一个月断断续续,有一天没一天的。说明这条线出了事之后,他们不是立马全停,是一点一点收。陈广福手头的事越来越少,说明上面在把业务往别处转。”
“转到哪儿?”
“账本最后几页有一个新代号,之前没出现过。”凉维桢指了指其中一行,“‘北仓’。就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北仓转’,一次是‘北仓存’。这个代号之前从来没在这本账上出现过,时间是在赵德海出事之后。”
卿济时盯着那两行看了几秒。“陈广福在往一个新的地方存货。这个地方跟修车铺那条线不是一回事。”
“像是备用通道。我哥笔记本里写过一条‘备用通道’,走城北。这个‘北仓’也在城北。”
卿济时直起身,对小刘说:“再审陈广福,问‘北仓’是什么地方。”
陈广福比周某硬,审了一晚上不吐口。但账本摆在那儿,他赖不掉。第二天早上小刘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说了句:“说了。北仓是城北一个旧仓库,具体位置他不肯说,只说是‘魏哥’安排的。魏哥全名他不知道,只知道姓魏,每隔一段时间去外省对账。”
“姓魏的。”卿济时把名字写在白板上,“上面还有人。”
凉维桢坐在靠墙的位置,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周某、陈广福、魏某、北仓。她想起她哥笔记本里那句话:“赵德海不知道这条,得问上面。”
她哥当时就在查这条往上走的线。现在他们顺着她哥留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到了“魏哥”这一层。
“北仓的位置,陈广福不知道,但有人知道。”凉维桢开口。
几个人看向她。
“周某。”她说,“他给陈广福拉了这么久的货,修车铺那条线他熟。北仓要是陈广福安排存货的地方,周某可能送过。他之前只提了修车铺,可能是因为我们没问到。再问一次。”
卿济时看了她一眼。“你去问?”
“我不问。我跟你们一起去,问完了现场要是有检材,我直接判断。”
他点了下头。“下午提审周某,你旁听。”
下午周某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比上次蔫了不少。卿济时把北仓两个字往桌上一放,周某的表情变了一下。
“北仓……我就去过一次。福哥让我拉了一趟货过去,地址是福哥发我手机上的,到了地方有人接。”周某搓了搓手,“接货的人我不认识,三十来岁,瘦,开一辆白色面包车。”
“地址还记得吗?”
“记不太清了,大概位置知道。”
“带我们去。”
周某犹豫了一下。卿济时没催他,坐在那儿看着他。凉维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说话。
“行吧。”周某低下头,“我带你们去。”
从审讯室出来,卿济时走在前面,凉维桢跟在后面。走廊里没人,他忽然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你刚才那个思路,挺对。”他说。
“哪个?”
“让周某带路去北仓。陈广福不知道位置,但周某送过货,他记得路。”
“我只是想他既然送过,就可能有印象。试一下而已。”
“试一下就试出来了。”他说,“你哥以前也这样,别人审不出来的东西,他换个角度问,就出来了。”
凉维桢看了他一眼。“你老提我哥。”
“习惯了。”他说,“你哥在的时候,有什么想法我都跟他说。现在跟你说,说着说着就想起他。”
她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
“明天去北仓。”卿济时在后面说,“周某带路,我带队。你跟不跟?”
“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