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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厢空屋 西驿封件房 ...

  •   石老伯的证词送入掌镜司后,第三日便有了回音。

      周录事从旧年的差遣簿中查出,景和八年十一月初九,冯有德确曾奉调西城,所领差遣牌号为丙字二十七。那道调令原本附有一张取物凭单,然而凭单早已不见,只剩下存根上的一句话:

      “往西驿,验封。”

      沈见微看见这四个字时,正在核验处整理前日的访查记录。她将存根与石老伯的私记并排放好,发现两者的时间与地点恰好相合。石老伯说两名差役曾来索取寄存文书,如今调令又写着“验封”,看来那一趟西郊之行并非凭空编造。

      只是“验封”二字究竟指什么,仍不得而知。

      掌镜司的旧档里,验封通常有两种用法:一是核验文书封缄是否完整,二是检查某件封存之物的封记。两者都须有对应的物品或文书编号,而冯有德那道调令偏偏缺了这一项。

      沈见微将疑点写下,正准备继续翻查,周录事却从门外走了进来。

      “司正准你再去一趟西驿。”他说,“但这次不必惊动老人。旧驿舍虽已废弃,地契仍归京兆府管辖,我替你取了勘查凭证。你只须查清西厢第三间的旧制,看看当年是否确有存放封件的地方。”

      沈见微接过凭证,问:“裴述之今日可在?”

      “他去内廷旧物库了。”周录事道,“那边终于肯放出一部分铜牌旧制图样,须有人亲自核对。你若要人同行,可从外院调两名护卫。”

      沈见微想了想,摇头道:“只是查一间空屋,不必兴师动众。”

      周录事看她一眼。“陆既明呢?”

      “他昨日说要查冯有德那名随行差役的身份,今日未必得闲。”

      “那便等他有空再去。”周录事将手拢进袖中,“你如今查的不是寻常失物案,能有人同行,总比独自往荒僻处跑好。”

      沈见微没有反驳。她知道周录事并非疑她办事不稳妥,只是近来内廷频频催问,司中又接连收到来历不明的旧档,众人多少都有些戒备。

      她收好凭证,决定先去听雨斋看看。

      ——

      陆既明不在书铺。

      掌柜说他一早便出了门,临走前留下口信,若沈姑娘来寻,可请她在后间稍候。沈见微听了,颇有些意外,便在书架间慢慢走了一圈,随手抽出一本旧地志翻看。

      听雨斋的后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各色纸张与笔墨,角落有一只小炭炉,炉上温着茶。书架上除了经史杂书,还有不少地方志、旧地图与零散的官署抄本。沈见微翻到其中一本《京畿驿路考》,发现书页间夹着许多细小的纸签,字迹端正,显然是陆既明自己留下的。

      她原以为他查旧案全凭四处打听,如今看这些批注,才知道他在文书上花的工夫并不比掌镜司少。

      翻到西郊驿舍一节时,她发现书边有一行小字:

      “西厢旧有三室,第三室临沟,旧图未标内墙。”

      沈见微正要细看,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沈姑娘?”

      陆既明站在门口,肩头沾着些许雨水,手中拿着一卷旧图。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来,神情先是一怔,随后便笑了。

      “你来得正巧。”

      “看来陆公子也正准备找我。”

      “确实。”陆既明将图卷放在案上,“我今日找到一份景和五年的驿舍修缮图。若没有看错,西厢第三间原本并不是空屋。”

      沈见微合上地志,抬眼望向他。

      “是什么?”

      “封件房。”

      陆既明展开图纸,指着西厢靠北的一间屋子。图上用细线画出一道内墙,墙后另有一处狭窄空间,旁边标着“旧封架”三字。

      “这张图比我们先前见过的旧址图早三年。”他说,“景和五年修缮时,西厢第三间仍设有封件架,用来暂存往来官署的密封文书。后来驿舍裁撤,旧架应当拆除了,但这道内墙是否也拆了,图上没有记载。”

      沈见微低头细看,发现那处狭窄空间并非独立房间,更像是夹在两道墙之间的一段空隙。若封件架曾嵌在墙内,拆除之后,确实可能留下可供藏物的地方。

      “周录事今日刚给我勘查凭证。”她道,“正要再去西驿。”

      陆既明笑了笑。“看来这回不用写信约你了。”

      沈见微将图纸卷起,忽然问:“你今日可吃过早饭?”

      陆既明一怔。

      “吃过。”

      “那便好。”她认真点头,“上回陆公子替我记着饭食,这回总不能叫你空着肚子出门。”

      陆既明看了她片刻,终于笑起来。

      “沈姑娘倒是记仇。”

      “这不叫记仇。”她道,“叫有来有往。”

      ——

      两人这次没有骑马。

      西郊旧驿舍虽远,但今日天色尚早,陆既明又说沿途有一条近路,可以避开官道上的车马。沈见微原本不信,走了半个时辰后,却发现那条小路果然平坦许多,路旁还有几处农舍,偶尔能听见鸡犬之声。

      “陆公子似乎很熟悉京城周边的小路。”她道。

      “从前常走。”

      “也是为查案?”

      陆既明想了想。“最初不是。那时年纪小,觉得城里太闷,便喜欢往外跑。后来有了要查的事,才发现这些小路倒很有用。”

      “你小时候住在京城?”

      “住过几年。”

      沈见微侧头看他。他答得并不含糊,却也没有多说。她知道陆既明对自己的过去有所保留,便没有追问,只顺着路旁的田埂往前走。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陆既明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辙。

      “这条路近来有人常走。”

      沈见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泥地上有两道较深的轮印,旁边还散着几粒干草。她蹲下身看了片刻,道:“车辙不算新,至少是昨日前留下的。”

      陆既明点头。“前几日下过雨,若是今日经过,轮印边缘不会这样干。”

      “可这条路通往旧驿舍,附近又没有多少人家。”

      “也可能是运柴或送粮的车。”陆既明道,“先记着,未必与我们要查的事有关。”

      沈见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忽然笑道:“陆公子如今倒学会抢我的话了。”

      “哪一句?”

      “未必有关。”

      陆既明想了想,也笑了。“跟沈姑娘查案久了,总得学些本事。”

      “我们才同行过几回。”

      “那便说明沈姑娘教得好。”

      沈见微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摇头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

      旧驿舍比上回更加荒凉。

      前几日的雪已化得差不多,院中积水未干,塌墙下生着几丛枯草。石老伯的小屋门窗紧闭,似乎无人。沈见微没有去敲门,只与陆既明绕到西厢旧址,照着修缮图辨认墙基。

      西厢第三间的屋顶早已塌了,地上散着碎瓦与腐朽的木梁。靠北的墙面却仍留着半截,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灰白色的砖。沈见微取出图纸,对照方位,发现那道内墙的位置与现存墙基大致相合。

      “封件架应当就在这里。”陆既明指着墙角一处凹痕,“你看,砖上还有旧木榫留下的孔。”

      沈见微走近细看,果然发现两处方形孔洞,边缘磨损,孔内积着灰尘。她用随身的小尺量了量,两孔相距约两尺,与旧图所标的封架宽度接近。

      “若是封件架,拆除时应当留下木料清册。”她道,“可以回去查。”

      陆既明点头,目光却落在旁边一处颜色略深的砖面上。

      “这里似乎后来补过。”

      沈见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那几块砖的灰缝与周围不同。旧墙所用的灰料偏白,里头混着细砂;那几块补砖的灰料却偏黄,夹着较粗的碎石。若只是年久修补,本也寻常,但补砖的位置恰好在封件架后方,便值得留意。

      她取出小刀,轻轻刮下一点灰屑,放入纸包。陆既明则沿墙脚查看,发现补砖下方有一道细长的磨痕,像是曾有木板反复推拉。

      “你看这里。”他道。

      沈见微蹲下身,发现磨痕两端各有一处浅浅的凹槽,间距约一尺。她试着用手指沿凹槽比量,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这里原本或许有块可以取下的木板。”

      “用来遮住封架后面的空隙?”

      “也可能只是检修墙体。”沈见微道,“但若有人想临时藏一件东西,这里确实比明面上的柜架隐蔽。”

      两人没有贸然撬动砖墙。旧驿舍已废多年,墙体松动,若强行拆开,既可能毁坏残存痕迹,也容易伤人。沈见微将位置画在纸上,又记录灰缝与木榫孔的尺寸,准备回司后请工匠正式勘验。

      正要起身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陆既明也察觉到了。

      两人回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一名穿粗布短袄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肩上挑着一担柴,正隔着塌墙朝里张望。见二人看过来,那男子神情一紧,转身便要走。

      “这位大哥。”陆既明开口叫住他,“请问附近可有人家收旧木料?”

      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答得很快,“这地方早没人管了。”

      “那你为何从这里经过?”

      “砍柴。”男子拍了拍肩上的柴担,“山上砍了柴,走这条路近。”

      陆既明点头,没有再问。男子见他们不再阻拦,便挑着柴匆匆离开。

      沈见微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他似乎不愿与我们说话。”

      “也可能只是怕惹麻烦。”陆既明道,“不过他挑的柴不重,脚下却走得很急。”

      “你怀疑他在盯着这里?”

      “还不能确定。”陆既明看了看院门外的泥地,“只是我们刚到不久,他便出现,未免有些巧。”

      沈见微没有接话。她想起前几日陆既明收到的匿名信,也想起内廷催促结案的态度,心里渐渐生出几分警惕。

      “先离开这里。”她道,“旧墙已查得差不多,没必要久留。”

      陆既明点头,替她收好图纸,两人沿原路往院外走去。

      ——

      行至坡下时,沈见微忽然发现前头那名挑柴男子并未走远。

      他将柴担放在路边,正与另一名骑驴的老者说话。见二人经过,他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柴绳。陆既明没有停步,只与沈见微并肩往前走,直到拐过一道弯,才低声道:“他在等人。”

      “你认识那名老者?”

      “不认识。”

      “那你为何这样说?”

      “他那担柴刚才还捆得好好的,如今却又解开重绑。”陆既明道,“若真急着回家卖柴,何必在路边耽搁?”

      沈见微想了想,觉得有理,却仍道:“也可能是柴绳松了。”

      陆既明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沈姑娘总能替旁人找到另一种解释。”

      “因为另一种解释未必不对。”

      “那若我们一直这样猜下去,岂不是永远查不明白?”

      “所以才要查。”沈见微道,“若只凭看着可疑便认定他在跟踪我们,与凭一份残缺证词便认定程惟安有罪,又有什么不同?”

      陆既明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停下脚步,望着她,片刻后道:“你说得对。”

      沈见微原本只是就事论事,见他忽然认真起来,反倒有些意外。

      “我不是说你一定猜错了。”

      “我知道。”陆既明道,“只是近来有人接连送信警告,我难免比平日更容易往坏处想。”

      他顿了顿,又道:“可你提醒得对。若我因为有人不愿我查案,便将每个陌生人都当作敌人,反倒容易看错真正重要的事。”

      沈见微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她知道陆既明对这桩旧案的执着远超寻常,可直到此刻,她才隐约看见那份执着背后的疲惫。一个人若长期怀疑自己所见的一切,便很难再轻易相信任何解释;而越是想查清真相,越容易被无数可能拖入其中。

      “陆公子,”她轻声道,“你不必每次都先想到最坏的结果。”

      陆既明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我知道。”他终于道,“只是有时做不到。”

      沈见微没有再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因为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而被误解、被躲避。那时父亲告诉她,不必急着让所有人相信自己,先学会分辨什么值得相信。可这话说来容易,真正做到,却要花许多年。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直到前方出现一间卖热茶的小铺,陆既明才开口问:“要不要歇一会儿?”

      沈见微看了看天色,点头道:“也好。”

      ——

      茶铺里只有两张桌子,炉火却烧得很旺。

      店主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见二人进来,便将孩子交给坐在炉边的老妇,自己去沏茶。沈见微坐下时,发现桌角放着一只小木马,做工粗糙,马腿还缺了一截。

      她伸手将木马扶正,随口问道:“这是孩子的玩具?”

      店主笑道:“是我家大郎小时候玩的,如今他都六岁了,还舍不得扔。”

      “那怎么少了一条腿?”

      “叫他爹踩断的。”店主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年孩子哭了半宿,他爹哄不好,只得连夜削了一条新腿。可孩子偏说不是原来的,怎么也不肯装。”

      沈见微听得有趣,便问后来如何。

      “后来他爹索性又做了一匹新的,旧的便一直放着。孩子如今有时还拿出来玩,说这匹虽然跑不快,却是最早陪他的。”

      陆既明坐在一旁,听到这里,忽然低头看了看那只木马。

      “孩子倒是念旧。”他说。

      店主笑道:“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念旧,不过是自己喜欢罢了。”

      她端来热茶,又去照看炉火。沈见微拿起木马看了片刻,发现断腿处的木纹已经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握在手里。

      “你小时候可有舍不得扔的东西?”她问陆既明。

      陆既明想了想。“有一只竹蜻蜓。”

      “后来呢?”

      “坏了。”

      “没修?”

      “修过。”他笑了笑,“只是修好之后飞不起来,便一直收着。”

      沈见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我还以为陆公子小时候也会很讲道理,知道坏了的东西该换新的。”

      “小时候不大讲道理。”陆既明道,“如今也未必。”

      “这倒看不出来。”

      “那是沈姑娘还不够了解我。”

      他说得随意,沈见微却微微一怔。

      她抬头望向他,发现陆既明正低头拨弄茶盏,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有什么特别。她忽然想起他们相识以来的种种:从听雨斋初见,到旧账相合,再到雪中同行。她知道他谨慎、聪明,也知道他有许多不愿说的往事,可若真问起他的喜恶、脾气与从前的生活,她其实所知甚少。

      “那陆公子觉得,”她慢慢道,“我如今了解你几分?”

      陆既明抬眼看她。

      他似乎认真想了片刻,才答:“大概三分。”

      “只有三分?”

      “或许还不到。”

      沈见微失笑。“陆公子倒是诚实。”

      “因为我也只了解沈姑娘三分。”

      “那剩下七分呢?”

      陆既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往后慢慢知道。”

      窗外风吹过檐角,带起一阵细碎的铃声。沈见微低头喝茶,没有再接话,却觉得那句“往后”说得格外自然,仿佛两人之间尚有许多日子可以慢慢相识。

      ——

      回到京城时,天色已暗。

      沈见微与陆既明在西市南门分别。临走前,她将今日查到的封件房旧制与墙体痕迹重新整理,准备回司后交给周录事。陆既明则说要去查那名挑柴男子的身份,但不会贸然认定他与旧案有关。

      “若查到什么,我再写信告诉你。”他说。

      沈见微点头,正要转身,却忽然想起一事。

      “陆公子。”

      “嗯?”

      “今日你说,自己有时做不到不往坏处想。”她看着他,“若下回再遇到这样的事,不妨先告诉我。”

      陆既明微微一怔。

      “为何?”

      “因为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容易想到别的可能。”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提出一种查案的办法。陆既明却沉默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好。”

      沈见微笑了笑,向他告辞。

      陆既明站在街口,目送她走远,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掌镜司外院的方向,才转身往城南走去。

      ——

      当夜,沈见微将西驿勘查记录呈交周录事。

      周录事看过图纸,决定次日请工匠正式核验墙体修补的年代,又命人查景和五年至九年间驿舍封件房的修缮清册。至于今日遇见的挑柴男子,他只让沈见微将经过如实记录,不必立刻派人追查。

      “近来司中人手紧,不能见一个可疑的人便查一个。”周录事道,“若那人真与旧驿舍有关,日后自会有别的线索。”

      沈见微应下,心里却想起陆既明在坡下那番话。

      她知道他今日并非毫无道理,只是因为接连收到匿名信,难免多了几分戒备。可她也知道,若一个人始终将所有巧合都视作威胁,便容易在不知不觉间被恐惧牵着走。

      她回到住处,取出今日的记事簿,翻到茶铺那一页。上头原本只写着“西厢第三室,旧封架,墙后补砖”,旁边却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陆既明,幼时有竹蜻蜓一只,坏而未弃。”

      沈见微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显然不是查案该记的东西。

      她提笔想将那行划去,笔尖停了片刻,最终却只是将簿子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夜色渐深,街巷里传来零星的更鼓声。她吹灭灯火,躺下时忽然想起陆既明在茶铺里说的那句话。

      往后慢慢知道。

      她闭上眼睛,唇边不自觉浮起一点笑意。

      而在城南小院里,陆既明也正坐在灯下,翻看今日从旧驿舍带回的图纸。

      他将西厢第三间的墙体结构重新描了一遍,忽然发现那道补砖的位置,与景和五年的旧图相比,似乎向内缩进了半尺。

      若只是修补墙体,未必需要改变墙厚。

      他盯着那处细线看了许久,终于提笔在旁边写下一行:

      “封件架后,或另有夹层。”

      写完后,他将图纸卷起,准备明日再与沈见微核对。

      灯火将尽时,他忽然想起茶铺里那只断腿的木马,以及沈见微问他小时候可有舍不得扔的东西。

      那只竹蜻蜓其实早已不在了。

      他记得它最后一次飞起时,正是某年春日的傍晚。那时有人站在院中,笑着叫他再飞高些,他便用尽力气搓动竹柄,看着那只小小的竹蜻蜓越过屋檐,落进一片明亮的天光里。

      后来许多事都变了,连那座院子也不复存在。

      唯独那一瞬间,他记得很清楚。

      陆既明坐在灯下,许久没有动。

      直到窗外风声渐起,他才将图纸收好,吹灭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西厢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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