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鱼骨头昆兰

19、第十九章 七月份，天

　　七月份，天气晴。

　　我送李念到城东机场的候机厅，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这些时间的争吵与矛盾。

　　像一场终要落幕的舞台剧，故事的主人公要在戏剧般的欢乐与痛苦中，走向自己或美满或残缺的既定结局。

　　李念昨晚没睡，这会正靠着我的肩膀。

　　过去的两三个月里，我们吵过很多次，都是些很没有营养的争吵。她总是很执着，这是一种很优秀的品质，但这样的品质偶尔不会给身边人带来美妙的体验。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争辩上，也不是很有精力去宽慰她的歇斯底里。

　　我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她的留学申请资料、写全英文的套磁信，我对李念的导师和同学这样说：“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于是所有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只有李念不一样，她将信将疑，不知从何处嗅到了风雨来前的水腥味。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我告诉她：“两个小时后，你有一个线上面试，表现好点。”

　　李念狐疑地看我一眼，而后去书房看我给她要的面试资料。我不知道过程是否顺利，十五天后会有结果出来的。

　　“你替我申请了海外的读博？”李念走出门。

　　“……”我没说话，事实如她所想。

　　“怎么选了这样一所学校，万一我面试没通过怎么办？”

　　“别担心，这所大学是你导师给的最优选，另外几个次选同意了免面试，你会有书念的。”我说完自己也笑了，这话听起来像是父母在操心孩子的未来。

　　“也许我要读书读到三十岁呢。”李念靠过来，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片云。

　　“那就读到三十岁吧，在学校里也挺好的。”

　　李念问了很多问题，能回答的我就说两句，不能回答的我就不吭声。后来我竟然沉默以对。而她的笑容渐渐褪色、萎软、枯槁，完全凋零了。

　　我不想用太长篇幅去描述。

　　只是她的眼睛太过漂亮，含着一团朦胧不清的水雾，眼睫毛颤抖地像风雨中脆弱的蝴蝶翅膀，破碎着将要坠落。

　　她看着我。我好像做了这世间最不可原谅的事。我忘不了她的眼睛。

　　最后，她绝望地问道：“你会去看我吗？”

　　她得到一个并不满意的答案。

　　我提醒她：“别再把邮箱密码随便告诉别人。”

　　李念定定看着我：“她知道了。”

　　后来我们又有过两三次争吵，李念赌气说她不去了，说她不要听我的摆布。好像这样我们两的关系就能停留在这一步，不前不后，不进不退。

　　我说：“你去还是不去，我和你的事情不会有改变。李念，你该知道怎么选的。”

　　她问为什么。

　　我不说话，言语太过苍白。现在是我看着她了，我在心里问她，你怎么会不明白？

　　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你如果爱我，自然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我后悔了，也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她。歉疚和苦涩涌上来，像是涨潮时的浪，一寸寸侵蚀啃咬，再坚硬如礁石的心脏也不可控制地千疮百孔。

　　广播响起的三分钟前，她忽然说：“我讨厌冶越。”

　　我说：“为什么？”

　　李念的声音很闷：“它的秋天来得太晚。”

　　送她到安检闸机，我们拥抱告别，她亲我的脸，说我的眼泪有点咸。她轻轻地问了我一个问题：“是我不爱你，还是你不爱我呢？怎么会到这一步呢？我感觉我从来都读不明白你。”

　　我笑了。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是我应该给的。

　　广播反复播报着登机提示，人声在航站楼里层层叠叠，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隔着熙攘的人群，我与她哀怨忧伤的美丽无声对峙，终于这美丽转身踏入通道，背影一点点被挪动的人群吞没。她静静地走了。

　　李念留下了许多东西，这其中的悲伤给了我，狼狈也全给我了。

　　我走出来，浅色的玻璃幕墙立在身后。天已经晚了，太阳的余热把天空蒸腾成另一种颜色，血一样的胭脂色洇湿开来。

　　这一切结束了。

　　我也没办法再待在冶越。这座城很美，我曾经以为我会在这里终老，一如我在这里出生长大。可这里的风景都曾有另一个人的参与，这个人远去了，这风景就让人忧伤了。以后再听黄梅戏，从此不敢见观音的心情倒是能理解几分了。

　　我离开冶越，在西南找了个温暖的小城，打算住一段时间。

　　林京墨给我介绍了位当地的医生，这位医生很负责，打着电话来催我去了趟医院，做了几张表格，开了不少药，和我说这病得治。

　　我吃了一段时间，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感觉自己像个刚学会思考的木头。某天下午，我抬头，看见窗户角落的天空里有一行大雁正排开层云向南飞去。

　　原来已经秋天了。

　　那天，我把所有药片扔进了小区的人工湖里。

　　我终于明白，我曾经怀疑的不是完整的幸福，我迫切地想要证实它的虚假，是因为它快要将我溺毙。

　　人可以拥有幸福。人何必知道幸福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