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是心动 “刀见血了 ...
-
校场上的风掠过,两匹黑马在旁边悠闲地甩着尾巴,叶赫晚抬眼看着祁连,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了下衣角,“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秋猎前养足精神,别到时候跑不动拖我后腿。”
“不会。”祁连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耳尖却微微泛红。
……
次日天刚亮,朵兰抱着个叠的齐整的蓝布包袱掀开祁连的帐帘。
祁连正背对着门□□动肩膀,听到动静回头看去,朵兰已经将包袱都开,一身玄色的骑射装静静铺在毡床上。
料子是厚密的狼纹锦,暗纹顺着晨光转一圈才看得清是极淡的银辉,护腕是软牛皮做的,边缘压了细银线,腰带的扣头是枚小巧的银狼守,沉实却不显得张扬。
“主子让织坊赶了三天才做好得。”朵兰盘腿坐在毡边,“尺寸是你前阵子昏迷时,主子那自己的披风比着量的,说你肩宽腰窄,成衣穿了兜风,跑起来不利索。这料子也是她亲自挑的,说秋猎林子里枝桠多,普通绵缎一刮就破。”
祁连走过去,指尖碰了碰布料,触手紧实,带着晒过阳光的暖意。
“她特意让做的?”
“那可不。”朵兰仰着脸,一脸羡慕,“主子平时自己的袍子都是让下人所别做,唯独你的,前前后后改了两回尺寸。”
祁连指尖直接摩挲着衣料,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朵兰见状起身推着祁连往屏风后走,“快换上试试,不合身现在改还来得及,主子说了,秋猎穿的舒服,才能跑得痛快。”
祁连依言退到屏风后面,快速脱下自己身上的衣袍,就新的衣物换上。锦料贴在身上,收腰利落,肩线服帖,祁连走出来时,晨光恰好落在肩头,整个人像一杆收了锋芒的银枪,沉静、挺拔。
“我的天,也太合身了!祁连姑娘,你穿这身,和主子站一块,简直是——”朵兰话说了一半急忙捂住嘴,把“天造地设”四个字咽了回去。
祁连低头整理着衣袖,“她……在哪?”
“在王帐呢,克烈部剩下的几个老东西,天不亮就来闹草场的事。”朵兰撇撇嘴,“卒子一早上都没歇过。”
祁连点点头,转身往帐外跑。
“哎,你去哪?”
“道谢。”
晨风吹起祁连的衣摆,玄色身影融进晨光里,比平时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王帐的帘子半掩着,隐隐约约传出一些声音。
“弘吉刺部的冬牧场就按去年划的界,半半分不能让。克烈部的人再敢越界抢水草,按罪过打断腿,不用来回禀。”
“边境商队两队骑兵护送,再出一次事,守将自己提头来见。”
祁连站在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搁着半掀的帐帘往里看,叶赫晚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卷羊皮舆图,指尖点在雁门关的位置,眉峰微蹙,一身玄色常服衬得她肩背挺直,长发高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利落的下颌线。
祁连站在门口,心跳突然慢了半拍。
“站在门口做什么?”
叶赫晚忽然抬眼,目光精准的落在帐门口,撞上祁连的视线,叶赫晚眉峰舒展了些,“进来。”
祁连掀开帐帘走进去,帐内的几个部族首领见了她,都露出几分好奇。叶赫晚扫了祁连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骑装上,眼底飞快掠过意思满意,嘴上却淡然道:“怎么过来了,衣服不合身?”
“合身,过来道谢。”
“谢什么,一件衣服而已。”叶赫晚别开脸,随手合上舆图,对着几个首领摆摆手,“就按刚才说的办,都下去吧。”
几个首领躬身行礼,鱼贯而出,帐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轻轻缠绕在一起。
“事情都处理完了?”祁连先开口。
“差不多。”叶赫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响,“一群老东西,天天为了点草场争来争去,烦得很。”
叶赫晚说着,绕着祁连转了一圈,嘴角勾出一抹弧度,“穿着还行,不算难看。”
祁连听到叶赫晚的,忍不住弯了弯眼,“你给的,自然合身。”
叶赫晚耳尖微微一热,轻咳一声转开话题,“反正没事,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叶赫晚抬脚往外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跟我来就是。”
祁连跟在叶赫晚身后,看着叶赫晚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晨风裹着草香吹过来,一前一后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偶尔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如同两颗悄悄靠近的心。
两人走到马场后方,隔着老远就听见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热浪混着炭火与铁屑的味道扑面而来。掀开帘子进去,炭火正烧得通红,几个铁匠光着膀子抡锤,火星子四溅,映得满帐都是暖红色,领头的老铁匠见了叶赫晚,赶紧放下锤子行礼,“主子。”
“嗯。”叶赫晚点点头,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铁站旁,“之前存的那块上好的陨铁,拿出来。”
老铁匠愣了一下,面露难色,“主子,那可是您藏了三年的宝贝……前年克烈部献百匹马换您您都没给,真要拿出来用?”
“费什么话,让你拿就拿。”
老铁匠咂咂嘴,转身从樟木箱里捧出一块黑沉沉的铁料,铁料泛着冷冽的银辉,入手沉实,一眼便是万中无一的好料。
“陨铁,打横刀最锋利,劈甲不卷刃。”叶赫晚扭头看着祁连,语气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矜傲,“给你做一把武器,正好在秋猎用。”
“太贵重了。”
“兵器贵不贵重,要看握在谁的手里。”叶赫晚挽起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结果铁匠递来的小锤,“握在废物手里,就是块废铁。而握在能打的人手里,才叫刀。”
叶赫晚说着,冲祁连抬了抬下巴,“过来,搭把手。扶着铁钎,稳点。”
祁连上前结果铁钳,稳稳夹住烧红的陨铁。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铁站旁,一个扶,一个打。火星四溅,落在两人的衣袖上又很快弹开,叶赫晚落锤极准,每一下都敲在刃口最吃劲的地方,力道沉而不杂。
叮叮当当的声响漫过整座帐子,叶赫晚偶然抬眼,能看见祁连绷紧的下颌线,还有额角渗出的薄汗,火光映着她的下颌线,轮廓利落分明,叶赫晚喉头滚动,落锤的力道偏了半分。
“小心。”
祁连手腕微转,问问带了铁胚半寸,刚好接住打偏的这一锤,叶赫晚回神,对上祁连的目光,心跳不自觉的快了半拍。
……
最后一遍淬火是,“刺啦”一声白雾腾起,帐子里瞬间满开冷冽的铁香,叶赫晚将刀从冷水里提出来,甩了甩水珠,刀身是标准的唐横刀形制,直刃窄身,脊背挺阔,刀柄处嵌了一个极小的狼首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叶赫晚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好了。”
叶赫晚刚准备将刀递给祁连,又想起什么,随后伸出右手抓住刃口,顺着锋刃轻轻一划,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冷白的刀身往下滑,滴在炭火上,滋地化为轻烟。
“你做什么!”
祁连脸色微变,上前一步攥住叶赫晚的手腕。
“草原上的规矩,新刀只有见了血才算开刃,以后这把刀,它就能护着你。”
叶赫晚将刀递给祁连,刀刃上还沾着血珠,“拿着。”
祁连没有接刀,反而攥着叶赫晚的手上力度加大了,她低头看着叶赫晚掌心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祁连心疼的看着,然后撩起自己骑装的下摆,撕下一块干净的白布条。
炭火噼啪烧着,热浪裹着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祁连低下头,指尖捏着布条,小心的绕在叶赫晚的掌心,指腹偶尔擦过对方的掌纹,能感受到对方细小的颤动。
叶赫晚抬眼看着祁连,鼻尖全是祁连身上的皂角味,祁连的呼吸落在她的手腕上,温温的,痒的她心尖发麻,叶赫晚的心跳如同擂鼓,咚咚的撞着胸腔。
“……不用缠这么紧……”
祁连没有回答,只是专注的绕弯最后一圈,指尖轻轻打了个结,她抬眼想说什么,视线先撞进叶赫晚的眼睛里,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叶赫晚的目光,不自觉的往下滑了半寸,落在祁连的嘴唇上。很薄,颜色很浅,因为刚在抿的用力,唇瓣泛着一点淡粉,叶赫晚的呼吸猛的停住,愣愣的看着。
叶赫晚慢慢凑近,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炭火噼啪响,帐子里的温度慢慢升高。
“……包好了。”祁连先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别开脸,“刀我收下了。”
叶赫晚低下头,攥了攥掌心,“试试趁不趁手。”
祁连将刀握在手心,轻轻掂了掂,然后举刀挥出,刀风破空,发出清锐的声响,刃口映着烛火,寒芒流转。
“很趁手,我很喜欢。”
叶赫晚看着祁连笑,自己也露出了笑容,“喜欢就好,走了,回去准备准备,明天秋猎,开场前要祭长生天,祈福平安,到时候你跟着我就行,别乱跑。”
“嗯。长生天……很灵吗?”
叶赫晚看着祁连,认真道,“心诚则灵。小时候阿娜跟我说,长生天看着草原上的每一个人,好人会有好报。”
“那你信吗?”
“信。”叶赫晚笑着看着祁连,“不然怎么会捡到你呢。”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祁连别开脸,叶赫晚也有些不自在,扭头假装研究铁毡上的铁锤,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
祭坛设在王庭正中央,天刚破晓,各部的族人便到了王庭,乌泱泱的人群站在草甸上,众人看向祭坛,满眼敬畏。
祁连站在叶赫晚身侧,抬眼望向祭坛——三丈高的石台上,摆着整只烤好的牛羊,铜碗里盛着马奶酒,几十根金幡围着祭台而立。
萨满穿着修满星辰纹样的神袍,带着铜制的神帽,手里摇着铜铃,一步步绕着祭台走,铜铃的声音叮铃作响,由慢到快,伴着萨满低沉的诵经声。
“这是请神。”叶赫晚侧头,低声道,“请长生天降福,护草原水草丰茂,人畜平安。”
铜铃声忽然急促起来,萨满猛的停在祭台前,高举双手,仰天长啸一声,所有人齐齐跪地,额头贴着草地,叶赫晚一步步走向祭台,玄色的祭服拖过草叶,风掀起她的披帛,像展翅的黑鹰。
叶赫晚拿起祭台中央的金刀,割开自己的掌心,将血滴进铜碗的马奶酒里,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碗,朗声道:“叶赫氏晚,告长生天。愿草原风调雨顺,无灾无疫;愿族人牧歌安乐,岁岁安宁;若有劫难,降我一身,勿伤我族民。”
祁连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叶赫晚,风卷起她的长发,她站在高处,眼神坚定却又带着悲悯,那一刻,祁连的心跳乱了,一个微小的念头,落在她心底,悄悄发了芽。
叶赫晚从祭台上下来,族人争抢着去领祈福的马奶酒,叶赫晚穿过人群,走到祁连身边。
“怎么不随他们一起?”叶赫晚随口问道。
“我不信天。”祁连低头看着叶赫晚的掌心,眉头微蹙。
叶赫晚注意到祁连的目光,摊开手满不在乎的在衣服上蹭了蹭,“没事,小口子。”
祁连没有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重新把布条缠紧,转念又想,“若长生天真的有灵,那就如她所愿吧,愿她一生平安顺遂。”
“秋猎马上开始了,敢不敢和我比比,看谁猎的多。”
祁连抬眼,眼里带着笑意,“比就比。”
“敢不敢下赌注。”叶赫晚挑眉。
“你想要什么?”
叶赫晚看着祁连,张了张嘴,“我想……赢的人提一个要求,输的人不能拒绝。”
“好,一言为定。”
叶赫苍举着牛角号在远处挥手,扯着嗓子喊,“阿姐!祁连姑娘!准备好了吗?要吹号开猎猎!”
叶赫晚翻身上马,伸手递给祁连一只手,“走了,别输得太难看。”
祁连握住她的手,借力翻身上马,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握紧,随即松开,各自勒紧了缰绳。
“呜——”
悠长的牛角号声响彻草原,马蹄声骤然炸开,各部的骑手像离弦的箭冲出,叶赫晚和祁连并排而行,两匹黑马踏着草浪,一前一后扎进了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