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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识 “带回草原 ...

  •   暄昭七年,天下太平已百年。定都洛京的大晟王朝坐拥江南富庶,宫娥富庶、市井绵延、从朱雀大街到洛水河畔,十里长街尽是烟柳繁华。而大晟千里之外,便是漠北草原,与大晟以雁门关为界,战火不断。七月,草原老汗王病逝,将汗位传于长女叶赫晚。

      洛京的风裹着槐花香,漫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路旁的酒旗斜斜的挑着,被风卷得猎猎作响,混着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带着中原独有的烟火气。

      三道身影顺着人流缓步走着。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青色暗纹直缀,头上戴了顶垂纱帷帽,半遮着脸,身后随行的两名姑娘穿着利落的短打,正左顾右盼着,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小姐你快看!那糖人画得跟真的似的!还有还有,你看那布庄的料子,比咱们王庭的织锦还鲜亮,中原的市集真不是吹得!”

      “朵兰,小声些。”

      走在朵兰一侧的女子轻轻拉了拉朵兰的袖子,目光警惕的扫过四周,“中原人心眼很多,我们这次来是有要事,你咋咋呼呼的,别一嘴草原口音让人听了去,小心回去受军法。”

      “知道了,知道了,阿颜你就是太小心。“朵兰吐了吐舌头,声音到底还是压低了些,“咱们都打扮成这样了,谁能认出来?再说了,谁能想到草原的大可汗,会亲自跑到中原的京城来?”

      叶赫晚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两人小声嘀咕,用着不太熟练的中原口音淡淡开口,“既然带你们来了,就要多看、多听、多学,少说话。”

      “是。”朵兰立刻收了声,乖乖跟在后面,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四处瞟着。

      三人顺着大街往前走,叶赫晚目光随意地掠过两旁的商铺,心里默默估算着洛京的商铺密度、人流来往以及巡城的兵马五司的换防频率。

      父汗新丧,各部蠢蠢欲动,这几年草原与中原摩擦不断,此次南下便是为了查探大晟的虚实,这些东西探子的密报写的再细,也不如亲眼所见来得实在。

      “听说北边最近又不太平了,草原那些挞子最近在边境集结军队准备攻打雁门关。”

      路边两个穿长衫的书生摇着扇子走过。

      “怕什么?雁门关又不是没人守。再说了,真打起来,也好比三年前的那档子事强吧?”

      “也是。唉,祁家要是还在,那轮得到那些蛮子嚣张。”

      叶赫晚眉毛微挑,没有作声,继续往前走,前方街角的茶肆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抑扬顿挫。

      “话说昭暄四年,雁门关外飞雪连天,三尺厚的雪埋了半人高!靖安侯祁渊亲率三千轻骑,夜袭草原北营帐,斩敌酋首级百余,吓得挞子连夜退了三百里——那叫一个解气,那叫一个人威风!”

      朵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拽了拽叶赫晚的衣袖,小声央求,“小姐,咱走了一路脚都酸了,进去歇歇,正好喝口茶。”

      叶赫晚沉吟片刻,她本就想探探中原人的民心与朝堂旧事,市井说书讲的,往往是传的最广可信度最高的事。叶赫晚点点头,“也好。进去坐会儿,听听他们说什么。”

      得了准话,朵兰立刻兴冲冲地掀帘子进去,阿颜护在叶赫晚身侧,三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小二颠颠的跑过来,抹了抹桌子,堆着笑问:“三位客官,来点什么茶?本店有龙井、碧螺春,还有上好的雨前毛尖!”

      “来三碗大碗茶就行。”阿颜开口,随手丢了几个铜板在桌上。

      “好嘞!”小二收了钱,很快端了三碗热茶上来。

      叶赫晚摘了帷帽放在桌边,露出的一张脸明艳的有些逼人,眉骨偏高,眼窝比中原人略深一点,瞳仁是偏深的琥珀色,鼻梁直挺,唇线利落,左眼眼角有一颗泪痣,明示极好看的长相,却因眼底长年不散的冷意,显得格外有压迫感,她随手拨了拨碗里的茶叶,抬眼望向台上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醒木拍在桌案上。

      “可诸位客官谁能想到啊——班师回朝之日,就是满门抄斩之时。”

      台下“哄”的一声,众人都往前凑了凑,说书先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祁老将军打了胜仗,带着人马回朝,刚进洛京城里,便被锦衣卫拿下了。罪名是什么?通敌叛国!说他私通草原,故意放挞子进来打的是假帐,冒的是假功!一道圣旨下来,祁家满门一百二十七口,秋后问斩!上到七十岁的老人,下到刚出生的小孙子,一个都没放过,那叫一个惨啊。”

      台下一片哗然。

      “奸臣当道,忠良蒙冤啊。祁老将军守了一辈子雁门关,怎么可能通敌。”

      “谁说不是呢?祁家小将军当年才十岁啊,多好的将才!据说当时她在边关,听到家里出了事,连夜往回赶,却在半路被劫杀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世事无常啊,昨日还是侯爷千金,金戈铁马,今日就成了刀下冤魂,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皇家的事,谁知道真假,反正谁当将军,我们老百姓都一样过日子。”

      朵兰听的瞪圆了眼睛,凑到叶赫晚耳边低声说:“小姐,这中原的皇帝也太狠了吧,守边关的功臣说杀就杀,还满门抄斩?”

      “中原人,本就性情凉薄。”叶赫晚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卸磨杀驴,兔死狗烹。这种事,到哪都一样。”

      阿颜也压低声音,“祁家倒了,对我们草原来说,未必不是好事。雁门关换了庸将,以后我们南下,也会方便些。”

      叶赫晚没有接话,她紧蹙眉头暗自思索着。尸骨无存,是真的死了,还是……

      叶赫晚摇摇头,起身。

      “走吧,我们该去看看,不一样的洛京了。”

      三人起身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穿过热闹的东市,拐入西市,越往西走,人越杂,气味也越难闻——牲口的腥臊混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地方怎么这么怪。”朵兰吸了吸鼻子立马捂住口鼻,“唔,怎么这么臭啊。”

      “这是西市偏角,叫人市。”阿颜以前跟着商队来过洛京,知道些底细便解释道,“就是买卖的地方。半黑半白,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背后都有勋贵撑腰。卖的有流民、有罪奴、还有边境转来的俘虏。繁华地方嘛,表面光鲜,底下都有烂疮。”

      前方传来一阵喧闹,隐约传来叫好声和鼓掌声,路过的人听到声音不断的往里挤,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那边干什么呢?这么大阵仗,不会还有卖艺的吧?”

      阿颜摇摇头。

      “不太像。”

      叶赫晚仰起下巴继续往前走,“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人拨开围观的人群,硬生生的挤到了最前面,看清圈内景象的那一刻,朵兰脸上的好奇瞬间僵住。

      哪是什么卖艺的。

      空出来的一片泥地里,一个人拍在脏兮兮的地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粗麻布服,手脚都被绑住。她头发乱蓬的像枯草,沾满了血污和泥垢,一缕缕黏在脸上,根本看不清样貌。

      她身后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约莫三十来岁,敞着衣襟,胸口一撮黑毛。壮汉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鞭鞘还沾着血,他挥起来一下又一下的抽在那人的身上,鞭子划过皮肉,鲜血飞溅。

      “叫你跑!老子打死你个贱货!”

      壮汉一边抽一边骂,唾沫横飞,“三番五次的跑,老子花银子买了你,你就是老子的货!再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只有肩膀随着鞭子落下,而微微起伏一下,像是已经没了力气。

      壮汉见她不啃声,火气更盛,抬脚往她腹部狠狠踹去。

      “装死是不是?!妈的,给老子起来!”

      这一脚极重,地上的人发出一声闷哼,周围的围观者看得更加起劲。

      “打得好!这种不听话的奴隶就该往死里打,打到服为止!”

      一名穿绸衫的公子哥摇着扇子笑,“张老大再加把劲啊,看她还敢不敢跑。今儿个爷高兴,打爽了有赏!”

      圈子边上,摆着一个三丈高的笼子,里面关着三四个同样穿着粗麻布服的人,有男有女,各个蓬头垢面,面黄肌瘦。他们麻木的看着地上被打的铜板。眼神空洞,像被关久了的牲畜,早已没了感情。

      朵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什么东西啊,拿人当牲口就算了,这群看热闹的居然叫好?”

      阿颜脸色也很难看,眉头拧成一团。

      “见多了,也就麻木了。这里天天都有打死人的,谁也不敢管,管了就是跟背后的勋贵作对,轻则吃牢饭,重则连命都没了。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当看戏了。”

      叶赫晚看着地上的那个人,她见过太多战败被俘的奴隶,哭的、跪的、喊着愿意当牛做马的,什么样的都没有,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都快被打死了,但骨子里,依然有一股拧不断的硬气。

      “小姐,再打下去,怕是……”

      叶赫晚收回目光,“不要多事。我们身在洛京,身份特殊,惹了麻烦不好脱身。只是一个奴隶,与我们无关。”

      叶赫晚转身向外走,阿颜拉了拉浣熊说什么都朵兰,示意她跟上,三人刚走了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更响的一声鞭响。

      “还敢瞪老子!你个死丫头片在还敢瞪我!信不信老子挖了你的狗眼!”

      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里,她站在喧闹的人群里,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晚儿,你要记住,我们草原的儿女,是长生天的孩子。长生天赐给我们弯刀和骏马,是让我们驱赶豺狼,守护草原和族人,不是让我们欺凌弱者。见了难处的人,能伸手就伸手,见死不救的人,长生天都看在眼里。”

      阿娜死在叶赫晚八岁那年,死于部落叛乱的流箭,临死前,还攥着她的手,让她好好护着草原的百姓。

      叶赫晚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眼睛大步的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围观的群众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杀伐之气,不自觉的让开一条道路。朵兰和阿颜紧跟了上去。

      “这个人多少银子,我买了。”

      壮汉举着鞭子的手愣在半空,然后随手扔掉鞭子搓着手,点头哈腰,脸上堆满笑容。

      “您要事相买人,笼子里还有好几个呢,都听话的很,保准使唤顺手。地上这个是个刺头,捡来的时候就傻了,问什么都不说,还总跑,买回去不省心。”

      叶赫晚冷冷的看着壮汉。

      “她叫什么名字?”

      “啊?”

      叶赫晚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我问,她叫什么名字?”

      “这……小的也不知道啊。”壮汉挠了挠头。

      “半年前在雁门关外捡的,当时她晕在雪地里,身上都是伤,什么都记不得了,问啥都不说。看着身子骨结实,能扛活,就带回来了,想着好歹能卖几个钱。”

      “身上有信物吗?腰牌、玉佩之类的。”

      “没有没有。”壮汉赶紧摇头,“捡的时候就一身破衣服,啥都没有。真要是有东西,小的哪敢拿出来卖啊。”

      叶赫晚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抬手朝着壮汉扔了过去。

      “二十两。人我带走,剩下的算给你的赏钱,以后少做点这种缺德事。”

      壮汉接住钱袋赶紧打开,白花花的银锭子亮着他眼睛都花了,这何止是二十两啊,怕是三十两都不止,壮汉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是是是,客官心善,小的记住了!小的这就给您松绑!”

      壮汉弯腰去解地上那人身上的麻绳,但麻绳早就嵌进皮肉里,壮汉撕扯麻绳。

      “我来。”

      朵兰快步上前,一把推开那壮汉,她蹲下身小心翼翼的解开那人身上的麻绳,朵兰抬眼看了眼那人背上的伤口,鞭伤一道叠着一道,皮肉翻卷着,朵兰倒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叶赫晚。

      “伤太重了,怕是撑不过今晚。”

      叶赫晚闻言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那人脖子的脉搏,脉搏很微弱,叶赫晚收回手站起身。

      “还有的救。先找家靠近城门的客栈落脚,给她处理伤口。阿颜,你去查一下,半年前雁门关外,有没有失踪的将官、兵卒,或者商队主事,越详细越好。”

      “是!”阿颜立刻应声。

      朵兰背起那人,三人向外走去,一处僻静的巷子口,一个挑着货郎担的小贩忽然迎面走了过来,小贩走到叶赫晚面前,伸手往叶赫晚左手里塞了一个纸条低声说:“主子,王庭密信。”

      叶赫晚微微点头,小贩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叶赫晚走到小巷子深处,确认四下没有人,打开纸条。

      “克烈部联合兀良、弘吉刺散步,以女子继承汗位微逆祖制、不孝敬长生天为由,召集各部首领会盟秋原,意图逼宫。臣弟已调左帐三万兵马压境,暂未生乱,然诸部观望者众,人心浮动,望阿姐速归主持大局。”

      叶赫晚攥紧纸条,脸色变得阴沉。

      “小姐?”

      “克烈部反了,我们明天一早回草原。”
      “这么急?那她……”朵兰看了一眼背上昏迷不醒的人。

      “一起带回草原,总不能扔在洛京,让她自生自灭。”

      “是。”

      三人很快找了一家靠近城门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朵兰找来伤药、热水和纱布。客房里,灯火摇曳,叶赫晚将纸条放在香火里,看着纸条逐渐化为灰烬,叶赫晚看向躺在床榻上的人。

      朵兰将布巾打湿小心的擦去那人脸上的污泥,随着污泥一点点擦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渐渐露了出来。

      不是中原女子常见的柔婉长相。她眉骨偏高,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哪怕闭着眼睛,眉宇间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英气。再仔细瞧去,那人脸上竟隐约有了帝王之相!

      叶赫晚大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烫的吓人。

      “发烧了。”叶赫晚皱起眉头,而后拿起伤药和纱布走过去,“你去楼下盯着点,看看马车备的怎么样,顺便买些路上用的伤药和干粮,明天一早就要走,别耽误了。”

      朵兰点点头,走出屋外。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烛火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叶赫晚坐在窗边,小心地掀开那人背上的粗麻布衣服,纵横交错的鞭伤映入眼帘,叶赫晚熟练的将药粉直接洒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床榻上的人猛的一颤,额头顿时冒出冷汗,微微睁开了眼睛,叶赫晚一把按住她,“别乱动。”

      叶赫晚面无表情的拿起纱布开始包扎。

      “叫什么名字?”

      “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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