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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太和殿依旧 ...

  •   太和殿依旧燃着往日常用的沉水香,袅袅白烟缓缓升空,盘旋在高耸的梁木之下
      胡晋此刻只觉得那香气浓郁到闷堵呛人
      胡清逸端坐在上首,殿内的闲杂人等全部屏退,显得这偌大的太和殿寂静无比,甚至无端多出几分寂寥的氛围
      金砖地面冷硬如铁,胡晋跪伏在下,心里只觉得荒谬,真是天意弄人
      他耳中仿佛还残留着生辰宴上的丝竹管弦的余响
      那些金碧辉煌,觥筹交错好像只是黄粱一梦,现在梦醒了,现实中只剩下了这空旷肃穆的太和殿,还有满身疑云

      狸猫换太子这几个字犹如当头棒喝,他抬头看向高位上面无表情的胡清逸,往日熟悉的君父面容,此刻竟显得模糊难辨
      胡晋只觉得背后发凉,他喉咙发紧,甚至连声音都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此言从何而来,儿臣.....实在是不解”
      胡清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他缓缓起身,走下丹陛“朕知晓,你心中不服,世人皆以滴血验亲,与其争辩口舌,不如一试真假”
      看来屏退了下人是为了保全这最后的父子颜面了,胡晋心想

      胡清逸俯视着他,胡晋纤长的睫毛如同鸦翅般缓缓垂落,沉默半晌,他开口说道
      “陛下要试,便试”
      胡清逸转身,走入偏殿,胡晋缓缓起身,久跪的膝盖有些酸痛,两腿都有些麻木,他站在原地缓了几息才跟了上去

      偏殿一侧摆着一张漆黑的小案,静静立在阴影之中,白瓷水碗静静盛放着清水,两枚细长银针安放在素色托盘之上看来是早有准备

      胡清逸拿起银针,针尖刺破指腹,殷红的一滴血珠坠入碗中,扩散开一圈淡红
      胡晋也拿起银针,银尖刺破指尖带来的一丝刺痛,血珠坠落,两团血丝在清水中缓缓舒展,各自散开最终还是没有相融
      一片死寂
      胡晋没有动,胡清逸微微侧过头看着他,胡晋的脸型长得不太像他,嘴唇鼻梁都像病逝的皇后,唯有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和他确实很像

      不知何时下的雨,风声混合着树叶的摩挲声,像是私语般的窃窃呢喃

      胡清逸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慢擦去手指上的血迹,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先下去”
      胡晋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似的应声,脚步虚浮地走出太和殿,短短几步路,却好似用尽了他浑身力气,直到太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抬头

      转角处的李培看着胡晋那道立在檐下的单薄身影,俯身对身旁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那小太监便裹紧衣袍,冒雨匆匆消失在宫道深处

      雨丝斜斜打在凉亭的琉璃檐角,溅起细碎的水珠
      段成玉身着一袭青色的外袍,独自坐在凉亭中,面前摆着棋盘,一人分饰两角,从容地与自己对弈,黑白棋子错落,隔着朦朦的雨雾,这位年轻的段家家主眉目端丽如画,青衣素净温润,好似画中走出那般

      侍女绕过曲折回廊,在凉亭前的帘子外站立,压低声音
      “大人,李公公身边的人在门外求见”
      段成玉执黑子的手迟迟没有落下棋盘,停在空中许久,而后才站起身,掀开竹帘
      “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漆黑的夜色下,那名小太监从段府的侧门偷偷离开,躬着身子退入了雨幕
      段成玉回到亭内,重新落子,那枚黑子最终还是落下,将一片白棋尽数围困

      漆黑的天牢内弥漫着腐臭夹杂着铁锈的气味,胡晋没有穿囚服,而是穿着一身平日穿的月白色长袍,漆黑的发丝披在肩头,这是最里头的一间,旁的几间都没有人,胡晋所在的这一间甚至没有窗户,他靠坐在冰凉的石壁上,四周太寂静了,他掰着自己的指头,指节的骨骼发出脆响,却愈发显得此地寂静无比了
      夜晚还是太长了,胡晋也分不清此刻是恐惧还是茫然.....他此刻居然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种情绪是麻木
      胡清逸还是为这段浅薄的父子情谊保全了最后的体面,在深更半夜时派了两个人将他关押进天牢,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一通大发雷霆之后叫了一帮人把他拿下,也可能只是他觉得这样会有损他作为帝王的颜面,看来这些年他求道问仙,脾气倒是好了很多
      胡晋不知道是在嘲讽他还是嘲讽自己,扯了扯嘴角,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的脚步声传来,而后由远及近,只有一个人
      胡晋睁开双眼,蹙了蹙眉,他觉得就算是有人要杀了自己,此刻未免也有些太快了
      况且来得只有一个人......
      牢房里太暗了,胡晋看不见那人的脸
      来人开口,语气恭敬
      “太子殿下,时间紧迫,狱卒要换人了,请您马上随我出来”
      胡晋心头一震,紧绷的脊背有一瞬间的僵硬
      “你是谁?”
      “在下是靖漠侯的人,请您随我来”
      靖漠侯......
      胡晋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俊美却有些阴鸷的脸,他瞬间了然,难怪他会被安排在最里间的牢房
      他没有多问,压下翻涌的思绪和疑惑,起身跟上对方,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侧门,走入另一条甬道
      四周的石壁上悬挂着烛台,微弱的烛火犹如垂死之人的呼吸,缓慢地跳动着
      胡晋思绪翻涌,昨日是太子十六岁生辰宴,靖漠侯霍洵受召入京,宴席上胡清逸甚至还点名夸赞这位年轻的靖漠侯
      只是.....这件事情为什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太荒谬了,山穷水尽又逢柳暗花明

      石门被缓缓推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两人居然行至了御花园池中的假山背后,胡晋心里惊讶,面上不显
      二人又在层层叠叠的茂密树丛间行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处隐秘的小门,门一打开就是宫外的石板路,漆黑的夜色下,不远处停着一辆乌木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人影
      胡晋走上前去,身后的小门已经被关上了
      胡晋疑虑深重,这一个晚上太过离奇
      狸猫换太子,靖漠侯劫狱,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又逃出生天
      他心中五味杂陈,戏班子都没这么唱的

      马车边那人转过身,对方身高腿长,一袭黑衣,腰间挂刀,威风凛凛
      胡晋一眼就认了出来——霍洵的养女,靖漠侯世子,霍姻
      霍姻打量了一下胡晋,下巴一抬,有些促狭地说道
      “上车吧,小太子”

      夜风吹起胡晋的衣摆,他回头看了一眼深红的高墙,一墙之隔是他生活了十六年被称为“家”的地方,他转过头,掀开马车的车帘
      车轮碾过青石板,扬长而去

      霍姻在前头架马,出了宫与宫外的侍卫汇合后,低声叮嘱了几句便又趁着夜深开始赶路,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胡晋是坐上马车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的,胡晋印象里霍洵是个阴沉俊美的男人,只和他说过几句话,此刻他背靠车壁,似乎是在闭目养神,天色太暗,车内没有点灯,他看不清霍洵现在的样子,只闻到了淡淡的酒香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气氛下格外明显,胡晋低垂着眼眸,经历了这一晚上的折腾
      他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偏偏一丝困意也没有,实在是难熬
      胡晋抬起头,一阵风卷起了帘子,冷冷的月光照了进来,那位年轻的靖漠侯正带着探究的意味看着自己
      靖漠侯凶名在外,胡晋低着头,做出一副柔顺的样子
      “侯爷为何要冒险将我从天牢搭救出来”
      霍洵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真是冷淡的语调啊,胡晋心想,他没能从霍洵的语气中分辨出什么信息,于是很识相地不再说话

      就在胡晋离开后的半个时辰,天牢内,狱卒提着灯,吊儿郎当地向着最里间走去,他缓缓走下石阶,闻着牢房内陈旧腐臭的气息,捂住了鼻子,嘴上嘀嘀咕咕
      “切,就关着一个人还要巡视,真是浪费时间,他还能跑了不成”
      随着提灯的光缓缓照亮牢房内的景象,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清瘦身形躺倒在草垛上
      狱卒没好气地喊了一声,那人没有反应
      他心下疑虑,掏出钥匙,皱着眉打开了牢房的门
      走上前去,蹲下身,晃了晃“胡晋”的肩膀,一张青白的脸被他转了过来,嘴角一行血迹
      狱卒瞪大眼睛,瞳孔紧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盏提灯也掉落在地
      过了几息,空旷的地牢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打破了寂静的长夜

      从京畿道霖洲需要日夜兼程七日,霍洵大有连夜赶路的意思
      马车行驶到了郊外的林间,层层叠叠的树影遮蔽月光,马车内依稀能听见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林间的孤魂野鬼在切切私语
      胡晋晚宴上没吃什么东西,只喝了几杯酒,一晚上来来回回,像件物品一样被带来带去,胃里翻江倒海,脸色实在有点不好看,一张小脸熬得煞白,那幅柔顺安静的模样也装不下去了,霍洵倒是酒醒了大半,看着胡晋装不下去了居然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胡晋这时候实在懒得搭理他,转过身去靠着车壁,现在轮到他闭目养神了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霍姻隔着车帘,语调冰冷地喊了一声
      “来了”
      胡晋尚且没能反应过来,只见霍洵俯身在前头的栏杆上按下了什么机扣
      哐得一声响动,马车的四面居然落下了四块铁板,将整个车厢围得密不透风
      烛火被点燃,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车内的空间,胡晋眯了眯眼睛,纤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打下了一小簇扇形的阴影,霍洵提着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胡晋也在此刻细细端详着这位靖漠侯的样貌
      下颚窄收,鼻梁高挺,一双漂亮的瑞凤眼,偏偏放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鸷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打量着对方
      最后是胡晋受不了这个诡异的氛围,转过头继续靠着车壁闭眼小憩

      刚才没能发觉,此刻耳朵贴着车厢才隐隐听出,外面居然有打斗声和兵器交戈的金鸣声透过铁板隐隐传来,胡晋甚至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
      应该有一小段距离,反正不是在马车的附近,他凝神分辨,又转过头去,想询问一下霍洵
      结果发现这人居然还在盯着自己看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胡晋真的很想问他一句:你有毛病吧
      他皱了皱眉,问道
      “侯爷安排世子驾车,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会被袭击”
      霍洵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啊.....每回进京,段成玉都会安排这么一出,人也不多,多半都是来探路的”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些笑意

      胡晋蹙眉
      “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你又怎么确定就是段家派来的人”
      霍洵不甚在意地往后一靠
      “除了他谁还会这么无聊”
      似乎是看出来了胡晋的疑虑,霍洵居然还多说了一句
      “放心,不是冲你来的”
      胡晋哑然
      霍洵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道
      “你今天晚上不会是光顾着害怕,其余的什么也没想过吧?”
      胡晋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他刚开始时确实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件事情疑点重重,一切都发生得太仓促了
      首先,他和胡清逸的长相不能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还是有七八分相似的,就算自己是被调包的,上哪里去找一个这么像的,毕竟要调换的话刚出生就调换了,可是襁褓中的婴儿很难辨认长大后的五官是什么样的,去哪里找一个长大后和胡清逸长相相似的孩子来
      还有就是为什么自己从进天牢到被靖漠侯救出来会那么顺利,为什么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他心中诸多疑问
      但是目前他可以确定,他不是什么混淆皇室血脉的狸猫,他是胡清逸的亲生儿子,是玄朔的正统太子
      但要说最大的问题.......胡晋看向这位年轻的侯爵
      “我与侯爷只见过一两面,是什么原因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
      霍洵看都没看他
      “不告诉你”
      胡晋脸上的笑瞬间僵硬住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和这个性格古怪的男人接话
      这一场打斗持续地不久,霍姻走上前,掀开车前的铁盖板和帘子
      “好了,已经可以继续赶路.....嗯?”
      她看着车内的两人,霍洵懒洋洋地靠着身后的软垫,两条长腿伸展开来
      胡晋脸色有点阴沉,双手抱臂靠在最右侧,好像恨不得离开霍洵二里地
      霍姻好奇地问道
      “这是怎么了,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你把人惹生气了?”
      霍洵催促道
      “你少问不该问的,继续赶路”
      霍姻撇撇嘴
      “得,算我多嘴”
      语罢扯下帘子,抓起缰绳继续架马
      困倦如同潮水般袭来,胡晋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一旁,紧绷的肩膀也逐渐放松下来
      “醒醒,别睡着了”
      霍洵伸脚轻轻踢了踢他
      胡晋睁开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烦躁
      这个男人果然很讨人厌
      他转过头看着霍洵,此刻的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下来吧”霍洵头也不回地掀了帘子跳下马车
      霍姻举着帘子
      “下来吧,小太子,今晚不赶路了,在驿站歇一宿”
      胡晋沉默着跟着下了马车,环顾四周,他们已经到了一处驿站的后院,马车停在一棵巨大的槐树下。
      三人进了门,消失在了驿站漆黑的楼道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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