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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键上的合谋 你是我处心 ...

  •   每年校庆晚会都是音乐老师老周最头疼的时候。
      今年也不例外。周一上午大课间,广播里刚宣布了校庆晚会的安排,下午就有几个班的文艺委员把节目报名表塞到了她办公桌上。老周翻着那些表格,越翻眉头越紧-高一(三)班,独唱《明天会更好》;高一(七)班,合唱《送别》;高二(五)班,诗朗诵《青春》;高二(八)班,又是独唱。她合上表格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觉得它嗡嗡响的声音像是在替她叹气。
      经过一周的海选和初步筛选,老周勉强从几十份报名表里挑出了七八个还算能看的节目,凑成了一份初步的节目单。她拿着那份节目单进了校长办公室,心里没什么底。校长接过节目单,低头看了大概三十秒。前二十秒他还在翻页,后十秒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捏了捏眉心,沉默了。老周站在办公桌前,安静地等着。她看着校长的目光在节目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独唱、合唱、诗朗诵一-排列组合换了几个来回,本质上没有区别。校长把节目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从那些重复的节目类型里找出一两个稍微不一样的哪怕只是伴奏形式不同也好。没有。全是最常见的、最安全的、最不需要动脑子的表演形式。他叹了口气,把节目单放下,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想用杯底和桌面碰撞的声响来压住什么。
      老周看到校长那个神情的时候,心里已经大概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校长从来不是一个绕弯子的人,他放下杯子之后抬头看着她,直接就开口了:"老周,我看了你这个节目单啊。"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但最后决定还是直说,“咱们是重点中学,不是卡拉OK厅。而且每年都是唱歌,连唱的歌曲都是一样的,这算什么?今年能不能搞点不一样的?有格调的?
      老周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已经尽力了,想说要怪就怪学生们都不愿意报新颖的节目一-但校长的表情没有给她留解释的空间。那张节目单被放在桌面上,朝她那边推了一寸,像是一道已经被驳回的申请。校长拍了拍那份节目单,然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回去了。老周没有再多说。她拿起节目单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关上的声音不重,锁舌落进锁扣时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但老周站在门外,觉得那声咔嗒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落在了她心口上。
      她回到办公室,重新翻了一遍各年级交上来的报名表。这一次她翻得很慢,像是在逐个排除那些已经被毙掉的选项"独唱,不行,太多独唱了"“合唱,不行,校长说不要合唱”"诗朗诵,不行,太干了”。她翻完一摞,又翻了另一摞,翻了十几分钟之后她发现自己面前的桌上摊开了一片半白的表格,没有一个能用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暮色正在漫上来,走廊里传来学生下课后的脚步声和喧闹声,隔着办公室的门板变得模糊而遥远。老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角那一摞报名表最上面的那一张上。那一张和其他表格一样,格式统一,栏目清晰,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但老周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伸手拿起那张表格,翻到背面,确认了班级和姓名一-高一(一)班,邬璟。这个孩子她教过的,开学第一周音乐课,她让同学们自我介绍,轮到他的时候他只说了“我叫邬璟。”四个字就坐下了。但她后来注意到,每次她提到某个和弦的构成或者某首曲子的结构时,他的目光会专注地抬起来。她知道他是有底子的-弹过钢琴,吉他也拿得起来,嗓音条件在一群人里站得出挑。但他从开学以来从没主动报名过任何文艺活动,老周之前旁敲侧击问过他一次,他说“老师我不太想上台”,语气客气但态度坚定,像一扇合得很紧的门。老周想了想,决定再试一次。
      那天下午放学后,她把邬璟叫到了办公室。他站在办公桌对面,书包带搭在一边肩上,姿态礼貌但看得出来并不想在这间办公室里待太久。老周没有绕圈子,她说校庆缺一个有分量的节目,现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希望他能考虑一下。邬璟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和上次一样的话,措辞几乎没有变动:“老师,我不太想上台。”老周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她点了点头说“没事,你再想想”,让他回去了。
      第二天她又找了他一次。同样的开场白,同样的回答。第三天她再找他的时候,自己的耐心已经磨到了最后一层。她看着邬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前两天一样安静地等她把话说完,像是已经准备好了重复第三遍“老师我不太想上台”。老周忽然觉得有一种“如果这次再让他走掉,这个节目就真的救不回来了”的预感。她在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桌上的水杯弹跳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没有退路了”的恳切:“算老师求你了!你给我整一个能压得住场的节目,条件你随便开!”
      邬璟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个被无数人摸过的、已经磨得光滑的边沿。老周看着他,以为他又要说出和前两天一样的拒绝。但邬璟抬起头来了。他表情很平静,耳根却已经红透了--那抹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在他偏白的肤色上格外明显。他开口时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打好腹稿的:“行。但我有两个条件。”
      老周坐直了身体:“你说。”
      “第一,节目形式和搭档,由我自己定。”邬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他的手指在桌角上又摩挲了一下,“您的分量已经被接收到了”。然后他继续:“第二,麻烦老师帮我约一个人。我有个想法,但需要她配合。”
      老周狐疑地看着他。她直觉这两个条件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一时没想清楚。他看了一眼邬璟那副“我不打算再多解释”的表情,害怕邬璟突然后悔,赶忙点了点头:“行。约谁?”
      “高二(一)班的绾芹”邬璟报了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老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但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和高二(一)班对上了号--那个会弹钢琴的女生,我还教过她,她倒是比邬璟更好说话。他放下杯子:“明天我让她过来一趟。”
      第二天晚自习前,绾芹收到了音乐老师托学生带的口信:“来一趟音乐教室,校庆节目的事需要你帮忙参谋一下。”她正趴在桌上做数学题,听到这个消息抬起头来,有些意外。
      她跟老喻请了假,下楼往音乐教室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空无一人。窗外的暮色正从深蓝过渡到灰紫,钢琴安静地立在窗边,黑白琴键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几根藤蔓,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没人。可能是老师还没到。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来,掀开琴盖,手指搭上琴键。她本来没想弹什么,只是随手放了几个音,但某个和弦落下去之后,手像是自己认路一样,自然而然地往下走了。一首《蓝色多瑙河》的旋律从她指尖流淌出来,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慢慢铺开,像被暮色浸泡过的、温温热热的泉水。
      她弹得很投入。肩膀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偶尔侧头听一下某个音的回声,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指法。她完全忘记了时间,也完全忘记了门是开着的。教室里只有她的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操场上的喧闹声。那些声音被暮色和距离过滤过,变得模糊而遥远,衬得琴声格外清晰。
      邬璟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每一秒都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用力。他看着她被月光和琴声包裹的背影--她弹琴的时候肩膀会随着旋律微微起伏,像树叶被风拂过;她遇到不顺畅的段落时手指会在琴键上停顿一瞬,像是在和那些黑白的键商量什么。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发顶和肩线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光晕里。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走近。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惊动什么。他想起去年那个雨夜,她也是用这样自然的姿态走进他的伞下,说“一起走吧”,然后就把伞倾向了他。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的事。但他每一次都会记得很久。
      直到一曲终了。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散尽。门口传来拍手的声音不重,但足够把她的注意力从琴键上拉回来。老周从门口走进来,笑呵呵地说:“弹得好啊!”
      绾芹猛地回头,这才发现邬璟就站在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来了多久。她吓了一跳,差点从琴凳上弹起来:“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他声音不大,耳根那个刚刚消退没多久的红色又悄悄泛了上来。
      老周笑呵呵地走过来,简单说明了原委。绾芹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老师,我不行的,我钢琴就是随便弹弹,登不了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推辞,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自己不够好。老周打断了她:“随便弹弹都能弹成这样?”他指了指刚才琴键上空空荡荡的空气,“刚才那首《蓝色多瑙河》,老师都听的入迷了。你别谦虚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他又看了看邬璟,“你弹琴,他唱歌,完美。”
      绾芹还想说什么,邬璟适时地开了口:“学姐,我也没什么经验。”他的语气很诚恳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的笃定,“就当是帮老师一个忙,咱们一起试试看吧。”绾芹看着他。他那双眼睛在暮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眼角微微下弯的弧度带着某种让人很难拒绝的温和。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好吧。”
      “这就对了嘛!”老周趁热打铁,掏出手机:“你俩有联系方式吗?没有?那还不赶紧加一个!以后商量节目方便。”在老师的“撮合”下,两人面对面扫了微信二维码。邬璟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打着字,动作仔细得不像在输入一个好友申请,像是在核对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微微颤抖,按捺住狂跳的心,打了一行字发送过去:“学姐好。”他低着头看手机,耳根还在红着。“绾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动了一下嘴角,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点了通过。
      从音乐教室出来的时候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晚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高一和高二的教学楼隔着一段距离,此刻两栋楼都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是一个埋头做题的人。邬璟侧过头的时候看到她正抬头看着前面那栋楼的方向,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银色的细边。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几缕发丝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有一缕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像羽毛划过心尖。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他偷偷侧过脸,看到她睫毛上那层月光在走动中微微晃动。他想起去年的雨夜,她撑着一把碎花的伞,把伞面倾向他那边的时候,路灯也是从这样的角度照下来的。他收回目光,加快了半步跟上她的步伐。他想--这个夜晚,他大概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琴键上的合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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