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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堂音乐课 你以为我们 ...

  •   周五下午四点的阳光,是带着重量的。
      它斜斜地切进音乐教室那扇老旧的玻璃窗,把空气中的浮尘都照成了金粉。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上升、坠落,像被时间遗忘的金色尘埃。高二(一)班的同学们整齐地坐在教室里,有人靠着椅背仰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没有人在认真看歌谱,但合唱声还是齐整地响着,像是某种被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在空气中汇成一股低沉的、没有温度的洪流,在空旷的教室里荡了一圈,又落回窗台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节音乐课。
      绾芹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摊开的歌谱,印刷体的音符在纸面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道不需要被解开的数学题。她的视线越过那些黑色的小蝌蚪,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香樟树上。风从东南方向来,把树冠推成一个方向,又松开,任由它弹回原位。那些叶子在阳光里翻动着,深绿的一面和浅绿的一面交替着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树正在呼吸的鳞片。她在想,这大概是未来一年里,最后一次被允许发呆的时光了。
      四天前,周一早读课。
      班主任老喻站在讲台上,用指节敲了敲黑板。那笃笃笃的三声响,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场白,敲得全班都安静下来。老喻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距离才放出来的:"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啰嗦,但咱们得面对现实。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一点沉降的时间,"还有一年半,你们就坐在高考考场里了,知道一年半意味着什么吗?有些人不要不以为意,觉得时间还多,听好了,以后政史地、音乐、美术,从这周起,一律改为自习或理化生加练。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哀嚎,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的叹气声。有人把笔重重地搁在桌上,有人往后一靠,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也仅此而已。哀嚎很快就平息了。重点班的默契,就是连反抗都懂得适可而止。大家都清楚,老喻说的是事实,只不过他从不在周五下午宣布这种事。他总选周一早上--留一整个星期的时间给这些情绪慢曼沉淀下去,等到周五最后一节音乐课的时候,该平复的情绪已经平复好,该骂的话已经骂过,剩下的只有一阵沉默的、认命的收拾。
      不过”老喻推了推眼镜,露出一点难得的仁慈,“体育课还是照常,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台下没人笑。老喻也没指望有人笑。他说完这句话就合上了点名册,夹在腋下走出了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教室里重新活了过来--有人在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翻开习题册开始刷题,仿佛刚才那三分钟的人生插曲已经被翻了过去。但绾芹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半天没有落下去。她看着黑板上老喻留下的粉笔灰痕迹,在晨光里微微浮动,心里想--那最后一节音乐课,会是什么样子?
      此刻,音乐老师挥动的手臂终于落下。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散尽,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水面,荡了几个圈就消失了。音乐老师合上钢琴盖,那一声闷响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关上。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转身,背对着全班,像是在等那缕散尽的气息落稳了才开口。然后他转过来,声音有些无奈,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个字都要多加一份重量才能说出口:"同学们,这是我们最后一堂课了。老师没什么别的送你们。"她停下来,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像是在做最后的检阅,"就送一句话吧--以后不管多忙,心里要留一块地方,装得下风声和琴声。
      教室里静默了几秒。没有人说话,没有椅子腿的摩擦声,也没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敷衍,是一整片同时爆发的、带着温度的掌声。大家都用力拍着掌心,对音乐老师真切的感激。绾芹也鼓了掌,她觉得掌心有些热,像是那阵掌声从胸口深处升上来,把某种早就想尖叫但一直压着的东西释放了出去。她鼓了很久,久到手心微微发麻。音乐老师站在那里,没有抬手示意他们停下,也没有制止。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鼓掌,像是在确认自己教的这些年,终究有些东西是留下来了。
      就在这喧闹的掌声中,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弹跳着,混着男生们肆无忌惮的谈笑声,从走廊那头涌过来。那是刚下体育课的高一新生,脚步声踩着下课铃从操场那端穿过连廊,准备回教室。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短袖的男生走在队伍最后,校服下摆没有塞进裤腰,被风兜起来一角,露出下面深蓝色的运动短裤。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篮球在指尖上转着,篮球在他指腹上稳稳地旋了几圈,快要脱手的瞬问被他的掌根接住,又抛起来重新开始转。他看起来像是走神了,目光没有落在前面的队伍上,也没有落在脚下的路面上。
      经过音乐教室敞开的门时,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引了一下,精准地越过了层层人影-一落在了窗边那个正看着窗外出神的女生身上。
      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鬓角细碎的绒发被穿堂风吹起来,像一小团金色的绒毛,在她耳侧轻轻晃动。她侧脸的轮廓被那束光照得清晰而柔和一一额头到鼻梁的弧线、鼻梁到唇峰的转折、下颌收进脖颈的角度,每一步都干净分明。她大概完全没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棵香樟树上,眼神是空的、平的,像是在看树叶晃动,又像是借着树叶晃动在走神。
      他指尖转动的篮球顿了一下,然后失去平衡,在指腹上歪了一寸。他接住了,没有让它落地。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一-那种弧度很轻,轻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盯着他的脸看,可能都会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一小簇光从瞳孔深处跳了出来,又迅速落回去。然后他低下头,把篮球夹在臂弯里快步跟上了前面已经走远的队伍。
      你以为这是初见?不是的。对他来说,这一幕,已经在他生活中发生过无数次了。
      时间回到一年前,初秋的雨夜。
      那天晚上,邬璟在教学楼里待到很晚。教室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倦的蜜蜂在玻璃罩里来回撞。桌子上摊着一张批改过的试卷,红笔的痕迹像是伤口被重新切开过,每一道叉都带着老师落笔时毫不留情的力度。他坐在那里盯着那张试卷看了很久,久到字迹都模糊了。窗外开始下雨。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几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有人用手指在试探性地叩门。十几分钟后,雨声连成了一片一-哗哗的,闷闷的,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栋楼都包在了一层水幕里。
      他站起来关了灯,背着书包下了楼。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外面雨很大,雨丝被风吹成斜线,在路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根银白色的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地面。门口的水泥台阶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截深色的边缘,再往前走一步鞋就会湿。他没带伞。他站在那里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雾打湿了一小片,凉意正沿着布料往皮肤上渗。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深吸一口气,准备迈出去。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重,是跑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那种短促而轻快的节奏,由远及近,在他身后停下来。他侧过头,看到一个女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怀里抱着一摞刚借的辅导书,封皮被雨夜的潮气浸润出微微卷曲的边缘。她手里撑着一把伞--碎花的伞面在廊灯下显得有些旧了,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曲,但她撑得很稳。她在他旁边停下来,大概是看到他站在那里没带伞,脚步顿了一下。
      "同学,你没带伞?初中部的吧?回宿舍吗?一起走吧。
      她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做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像是她每天都会路过这里、每天都会看到有人没带伞、每天都会问一句"一起走吧”。她没有等他说好或不好,已经微微侧过伞面,等着他迈进来的那一寸空间。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只挤出来一个字:....好。"他走进伞下的时候她自然地往他那边倾了一寸伞面倾斜的角度很稳,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并排站立。他闻到一股很淡的气息一-可能是书页的油墨味,可能是雨夜空气里混合的青草味,也可能是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面被雨点敲打的声响密集而均匀,啪嗒啪嗒,像一首只有两个声部的曲子。他侧过头的时候能看到她抱着书的那一侧手臂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书护在怀里不让它们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她的左肩被雨雾浸湿了一小片,面料的颜色深了一块,但她没有调整伞的角度。好像她把伞往他那边偏的时候,没有想过自己会淋湿这件事。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偶尔停下来避开路面的水坑,偶尔侧过头看看前面的路。走到初中部宿舍楼和高中部宿舍楼的分岔路口时,她放慢了脚步,像是顺口问了一句:"你几班的?压力别太大,初三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九班的。"他报了自己的班级。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不敢多放一个音节。
      "哦,那加油啊。”她冲他摆摆手,然后侧身走进了女生宿舍楼的雨帘里。他站在男生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撑着那把碎花伞的背影在雨幕里走远,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伞面上的花纹照得明明暗暗。她走到宿舍楼门口时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然后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那扇玻璃门映着路灯的光,和雨水一起流淌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雨声盖过了其他的声音。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棉布上残留的气息-一潮潮的,凉凉的,像是那场雨的味道被他带回了房间。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那场雨夜里被淋湿了正在慢慢地、安静地发芽。那种感觉很轻,轻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命名它。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张布满红叉的试卷,而是那把伞倾斜的角度和那个女生被路灯照亮了一瞬的侧脸。
      后来,他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直升班。开学第一周,他在高二年级的光荣榜上看到了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夏季校服,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头笑得很淡,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旁边写着她的名字和班级:高二(一)班。
      从那以后,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不经意”。课间操的时候,他会站在高一队列的最后一排,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在操场上找到高二(一)班的位置。她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偶尔会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偶尔会望着操场边的树发呆。他在几十米外看着她,每次只看几秒,然后移开目光。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他会特意绕远路,从高二教学楼前面的那条路经过。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恰好从楼梯上走下来。大多数时候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不觉得白走。他甚至在年级统考的排名表上,默默记下了她的名字和分数。不是刻意去记的--是他的目光扫过那张表格的时候,总会在那一行上停得久一些。
      这些事,她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走廊里看过她三百多天。不知道他记住了她走路会避开砖缝、笑的时候右边有酒窝。不知道他在桂花树下捡过一朵花、压干、封进钥匙扣里带了一整年。不知道他在考高中的时候想过--如果能考上本校,就能离她近一些。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坐在周五下午的音乐教室里,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被风吹动,想着这大概是未来一年里最后一次被允许发呆的时光。走廊尽头那些男生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音乐老师已经合上了琴盖,正在和前排的同学说话。教室里的掌声渐渐平息下来,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椅子腿的摩擦声重新响起来,像一首歌的尾声里那些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和弦。
      阳光还在切进窗户,还在把浮尘照成金粉。香樟树的叶子还在被风吹动。绾芹合上了歌谱,从窗边收回目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教室里的声音正在慢慢涨起来一一下课的、放学的、走廊里渐渐密集的脚步声一-她穿过那些声音,背起书包走出了音乐教室的门。她不知道刚才走廊尽头那个转着篮球的男生是谁,不知道他放慢了脚步、在她的侧脸被阳光照亮的那一瞬问,嘴角扬起过一个她看不到的弧度。她只是顺着人流走下楼,走入了周五下午的阳光里。
      阳光还带着秋天的余温,走廊尽头已经消失的那个背影,正沿着另一条路往外走。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音乐教室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窗边的座位空了。
      他收回目光,把篮球在指尖上重新转起来,快步走出了校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堂音乐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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