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值钱 真相是 ...
-
真相是在反派家里翻出来的。
那老东西是当朝太傅,沈烬查了他大半年,终于摸到他把柄。带兵围府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沈烬踩着雪进了太傅府正堂,老头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只铁匣子。
“沈大人来得正好。”老头儿笑得跟个鬼似的,“我这儿有样东西,你肯定想看。”
“少废话,绑了。”
“别急。”老头儿把匣子往前一推,“你先看看。看完再绑不迟。”
沈烬看了他一眼。太傅这老狐狸临死还咬人一口,他倒要看看咬的是什么。他让人打开匣子,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信札,用细麻绳捆着,按年份排好的。他随手抽了一本翻开,看了一眼就站住了。
信是林时雪写给太傅的。字迹他认得,林时雪写“时”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当年还是沈烬笑话他,说你这一笔跟要飞似的。信上写:沈氏一案,沈烬已脱逃,太傅若再派人追杀,休怪我不念旧情。
太傅在底下批了一行:不杀可以,你拿什么换?
下一封信上写:我替沈家翻案,太傅要的东西我全给你。从此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太傅的,要杀要剐随你,只求别动沈烬。
沈烬手开始抖。他把信放回去,又抽了一本。这本更早,是沈家出事之前的。林时雪写:太傅要查沈家,我拦不住,只求留沈烬一命。太傅若答应,林时雪这条命从今日起归太傅差遣。
太傅批:你一个暗卫,命值几个钱?
林时雪回:不值钱,但沈烬值钱。太傅拿他做饵,比杀了他有用。
沈烬蹲在地上看完一本扔一本,扔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整个人趴在那儿起不来了。最后这本是半年前的,林时雪写给太傅请辞,说臣身体不行了,求太傅开恩让臣走。太傅在底下批了俩字:做梦。
匣子最底下还有一卷东西,沈烬展开一看,是林时雪这些年替太傅办的脏事,桩桩件件都记着,每一桩都注了日子和细节,跟记账似的。末了附了一行林时雪自己的批注:以上诸事皆我一人所为,与沈烬无关。日后事发,沈烬若来查,请太傅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别找错仇人。
沈烬把那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迹一行一行往眼睛里钻,钻得他眼眶发酸发涨。他想起这五年里他往林时雪身上捅的每一刀、砸的每一个局、当众甩的每一句狠话,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捧着那卷东西蹲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栽回去。太傅还在那儿笑:“沈大人,我早说了,你这仇人找错了。林时雪那小子替你扛了多少事,你自己算算。他求我别杀你,我答应了;他求我保你命,我也答应了。你知道他拿什么换的?他拿他自己换的。从五年前到现在,他替老夫办了多少脏活,老夫都给他记着呢。”
“你闭嘴。”
“怎么,不爱听?”太傅啧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他半年前来求我放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子?跪在雪地里头磕得全是血,说他就剩半条命了,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死。老夫没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烬没说话。
“因为他死了,谁给老夫办事?”太傅笑得很得意,“不过现在老夫后悔了。早知道他活不到年底,老夫当初就该答应他,也好过让你从老夫手里把人抢走。”
沈烬把匣子盖上,抱起来就走。太傅在后头喊:“你不杀我了?”
“留着你的命,”沈烬头也没回,“等林时雪好了让他亲自来杀。”
“他好不了了!”太傅在他背后喊,“沈大人,你心里比老夫清楚!太医怎么说的你自己听见了!”
沈烬没理他,抱着匣子出了太傅府,翻身上马往林府跑。雪下得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他跑了一路,脑子里全是那卷东西上林时雪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跟当年学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教林时雪写“永”字,说这一笔要收住,别甩出去。林时雪学得慢,他就握着人的手一遍一遍地描。现在那些字全落在纸上,落在太傅那个老东西的匣子里,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抱着匣子跑回林府的时候林时雪已经起不来床了。太医摇着头说准备后事吧,常年积损,心脉俱碎,能撑到今天已经是拿命在熬。沈烬跪在床边握他的手,那手凉得跟冰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你什么时候病的?”沈烬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什么时候……”
“有一阵了。”林时雪说,声音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你别听太医瞎说,他就是爱吓唬人。”
“你闭嘴。”沈烬把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揣,拿体温暖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恨我了。”林时雪说,“你不恨我,怎么活下去。”
沈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时雪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你闭嘴。”
“太傅告诉你的?”林时雪想了想,“那老东西不守信用。我给他办了那么多事,他答应我不说的。”
“你还有脸说别人不守信用?”沈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时雪你他妈就是个骗子,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当年说好一直在一块儿,转头就把我撵走。你答应我不走,结果一个人扛这么多事。你病成这样不告诉我,你连死都不打算让我知道是不是?”
“嗯。”林时雪承认得很痛快,“骗你的。”
“你……”
“阿烬。”林时雪叫他,叫完了咳了两声,“你别跟我算账了,我算不过你。你从小就比我精。”
沈烬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林时雪拿另一只手够他的头发,够了两回没够着,沈烬赶紧把脑袋低下来让他摸。
“我该早告诉你的,”林时雪说,“可我总觉得再等等,再等等,等这事儿了了,咱们找个地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个铺子,你管账,我跑腿。”
“你跑什么腿,你连路都走不稳。”
“那你跑腿,我管账。”林时雪弯了弯嘴角,“我算账比你快。”
“你算个屁,你算术都是我教的。”
“你教的怎么了,我学得快。”
沈烬哭得更厉害了。
“我这些年攒了点钱,”林时雪说,声音越来越轻,“不多,但够开个铺子的。本来想等事情了了就告诉你……结果一直没了。”
“你现在说。”
“现在说有什么用。”
“你现在说,我记着,回头我给你开。”
林时雪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他伸手够枕头底下,够了两回没够着,沈烬帮他摸,摸出来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的。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银票,还有一张房契,是城郊一个小院子的。
“什么时候买的?”沈烬问他。
“三年前。”林时雪说,“那会儿你刚回京,天天琢磨怎么弄死我。我寻思着万一哪天你不想弄死我了呢,总得有个地方住。”
沈烬把房契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你买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
“你那时候要知道了,肯定跑过去一把火烧了。”
“我……”
“你现在别烧。”林时雪说,“烧了可惜,我攒了好久的。”
他咳了一阵,咳出血来。沈烬拿袖子给他擦,林时雪看着那袖子上的血,忽然笑了:“你看,又弄脏了。”
“你少说两句……”
“阿烬,”林时雪叫他,“我困了。”
沈烬攥着他的手:“你别睡。”
“就睡一会儿。”
“林时雪你别睡!”
林时雪看着他,眼睛里还是当年寒山寺那种静。他轻轻叹了口气:“下辈子吧。下辈子别碰见我了,太苦了。”
“你闭嘴……”
“我说真的。”林时雪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别跟人打架,别什么事都冲前头,遇事先跑。你跑得快,一般人追不上你。”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沈烬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起来自己盯着我,我保证跑,我保证遇事先跑……”
林时雪弯了弯嘴角:“我盯不动了。”
他的手从沈烬掌心里滑下去了。
窗外雪下大了,跟沈家被抄那夜一样大。沈烬抱着他坐了一整夜,天亮了才把人放下,发现林时雪枕头底下还压着个东西。是那个铁匣子,里头有他小妹的拨浪鼓,他爹的剑穗,他娘半块帕子,还有一张烧得只剩“烬”字的纸,边上补了一行小字,是林时雪的笔迹:时时见雪,岁岁见烬。
沈烬抱着匣子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落在他头上肩上,跟落了层孝似的。管家在旁边站着,不敢吭声。
“去宫里报丧。”沈烬说,“就说林时雪死了,我说的。”
管家吓得腿软:“大人,林大人他……”
“他死了。”沈烬说,“我杀的。”
管家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到底还是去了。
沈烬把林时雪用被子裹好,打横抱起来,出了林府大门。街上的人看见他抱着个人从林府出来,都躲着走。有人认出来他抱的是谁,指指点点地议论。沈烬谁也没看,抱着人往城郊走。雪地里走了三里地,走到城郊那片废墟上。废墟上已经盖了新房子,但沈烬还是认得那块地方,他爹当年就站在门槛上拿鞋底撵他。
他把林时雪放在门口,自己坐在旁边,从怀里掏出来一壶酒,先给林时雪灌了一口,自己喝了一口。
“你当年要是跟我说一句实话,”沈烬对着空气说,“咱俩至于走到今天吗?”
没人回答他。
“你倒是说话啊。”
还是没人。
“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沈烬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林时雪的脸,“什么叫下辈子别碰见你了?你跟我好一辈子还不够,下辈子还想跑?”
林时雪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跟活着的时候一个样。
沈烬把酒壶摔了,趴在他身上嚎了一场。嚎完了站起来拍拍雪,把林时雪打横抱起来往回走。路上遇见巡防营的人,问沈大人这是怎么了。沈烬说:“林时雪死了,我杀的。你去报官吧。”
巡防营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他们都知道沈烬跟林时雪不对付,但谁也没真见过沈烬杀林时雪。沈烬抱着人走远了,巡防营的人回去禀报,上头听了半天没吭声,末了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林时雪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沈烬给他穿了他那件改得歪七扭八的旧衣裳,把他生前用的那把卷了刃的匕首放在他手边,又塞了一串糖葫芦在棺材里。下葬那天沈烬没哭,站在坟前看人填土,填完了转身就走。
当天夜里他带兵围了太傅府,把老头儿从被窝里拎出来,一刀剁了。太傅临死前还在喊:“你答应留我命的!”
“我反悔了。”沈烬说,“林时雪等你杀他呢,你下去陪他吧。”
他杀了太傅之后把沈家冤案翻了出来,证据确凿,皇帝没话说,下旨平反,追封沈家满门。沈烬承了爵,做了当朝最年轻的权臣,搬进新宅子那天,下人在库房里翻出来个旧箱子,里头全是林时雪的东西:沈烬小时候给他改的衣裳,针脚还是歪的;沈烬送他的第一把匕首,刃都卷了;沈烬写的那堆破诗,每一张都被摸得起了毛边。
最底下压着张纸,是林时雪的字:今日又下雪了,阿烬要是还活着,该骂我了吧。
沈烬把那张纸揣进怀里,在库房里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跟谁都说没事。
往后几十年他再没哭过。每年下第一场雪他就去城郊那片废墟上坐着,坐到天亮。后来废墟上又盖了新房子,他就去寒山寺,在老梅树底下站着,站一宿。
寒山寺的和尚换了好几茬,新来的小沙弥不认识他,问他施主等人吗。沈烬说等。小沙弥问等谁,沈烬说等一个骗子。小沙弥回头跟老和尚说外头有个怪人,老和尚出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给他送了床褥子,说别冻着。
他当了二十年权臣,把当年参与沈家案的人一个一个收拾了,朝堂上没人敢跟他大小声。同僚给他送美人,他把人原封不动退回去;皇帝给他赐婚,他跪在殿前磕头,说臣有心上人,虽然死了,但臣答应过跟他一直在一块儿,不能说话不算话。皇帝拿他没办法,由着他去了。
他每年下第一场雪都去寒山寺,站一宿,第二天早上下山的时候得扶着墙走,腿麻。有一回冻晕了,被小沙弥发现扛回禅房,醒过来第一句话问雪停了没有。小沙弥说停了,他就下床走了。
老了以后他耳朵不好使了,管家跟他说话得趴耳朵边上喊。有天晚上又下雪,管家说老爷回屋吧外头凉,沈烬摆摆手:“我等人。”
“等谁啊?”
沈烬想了想,说:“等一个骗子。”
“骗子您还等?”
“嗯。”沈烬盯着雪看,“他欠我一样东西,说好了要还的。”
“什么东西?”
“下辈子。”沈烬说,“他答应下辈子还跟我好,我等着呢。”
管家没听懂,摇着头给他披了件大氅。沈烬披着大氅在雪地里站到后半夜,冻得鼻涕都出来了才回屋。
临终那天他自己知道不行了,叫人把窗户打开。雪飘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伸手接了一片,化了。
“时雪,”他小声说,“我错了。”
“我来陪你了。”
“你走慢点儿……我腿脚不好了……”
没人应他。
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脚印都盖住了。沈烬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着的。他以为自己能见着林时雪了,在底下等了几十年,总算能见着了。
可黄泉路上没等着人。他找了好几圈,把奈何桥翻了个底朝天,孟婆汤喝了一碗又一碗,还是没找着。后来判官跟他说,林时雪投胎去了,走的时候说不想等人了,等了一辈子,累得慌。
“他有没有留什么话?”沈烬问。
判官翻了翻簿子:“他说让你别找了,找个好人家过日子。”
沈烬蹲在阎王殿门口哭了半天,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再后来有人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在人间转悠,看见下雪就冲上去问:“你见着林时雪了吗?他欠我一顿酒没喝。”
没人理他。他就自己坐下来喝,一边喝一边念叨:“下辈子别遇见我了……我偏要遇见……林时雪你躲不掉的……”
雪落在他脑袋上,白了一层又一层。
到底没再遇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