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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风雪   那年寒 ...

  •   那年寒山寺的雪,下得比任何一年都大。
      沈烬裹着狐裘跑进偏殿时,脚下一滑差点栽进雪堆里,抬头就看见廊柱底下缩着个人。灰扑扑的衣裳,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冻疮,嘴角还带着没干的血痂,偏偏一双眼睛抬起来看他时,静得像深潭里落了月。
      “你叫什么?”沈烬把手里捂着的热包子递过去,“吃不吃?”
      那人不接,也不说话,只是往后缩了缩。
      沈烬干脆蹲下来,把包子掰开,热气在冷空气里腾起来,肉香混着面香一下子散开了。他自己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没毒,我娘亲手包的,她包的包子天下一绝,你尝尝。”
      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人傻得不像装的,终于伸手接了。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拿包子都拿不稳,沈烬又把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了塞给他:“戴着。”
      “我叫沈烬。”他蹲在那儿看人吃包子,嘴闲不住,“烬是灰烬的烬,我娘说生我那夜家里走了水,就剩一堆灰。你看,咱俩差不多,你也跟从灰堆里扒出来似的。”
      那人吃完了包子,舔了舔手指,终于开口了:“林时雪。”
      “哪个时?哪个雪?”
      “时机的时,大雪的雪。”
      沈烬念了两遍,咂咂嘴:“这名字好听,就是太冷了。你爹娘怎么给你起这么冷的名儿?”
      林时雪没接话,把头低下了。沈烬后来才知道他爹娘早没了,连埋哪儿都不知道,名字是庙里老和尚随口起的,叫了十几年,也没人问过好不好听。
      沈烬是跟家里吵了架跑出来的。他爹嫌他不肯好好念书,他嫌他爹天天板着脸,父子俩大吵一架,沈烬揣着二两银子就出了门,本打算在寺里躲两天,等家里人来接。结果接他的人没来,他倒捡了个林时雪回去。
      他爹看见林时雪的时候脸拉得老长,捏着鼻子围人转了三圈:“哪捡来的野猫?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咱家不养闲人。”
      沈烬往林时雪前面一挡:“我分他一半饭。”
      “你那一半够喂猫的。”
      “那我再少吃一口,饿不死。”
      他爹气得胡子翘,到底没把人撵出去。沈家在镇上算得上体面人家,院子三进三出,沈烬住东厢,硬是在自己屋里加了一张榻,铺了三层褥子,说不能让林时雪睡硬板。他娘在旁边看着直叹气,回头悄悄给林时雪送了一床新被子,说这孩子可怜见儿的。
      后来的日子像浸了蜜。
      沈烬带林时雪去后山掏鸟窝,鸟没掏着,两个人滚了一身泥回来,被沈父罚跪祠堂。沈烬跪得歪七扭八,林时雪跪得板板正正,沈烬拿胳膊肘捅他:“你腰不酸啊?”林时雪说习惯了。沈烬就趁他爹不在把蒲团偷偷推到林时雪膝盖底下,自己跪砖地,跪了半个时辰腿麻得站不起来,林时雪背他回屋的,沈烬趴在他背上叽叽歪歪:“你身上怎么这么硌,多吃点儿行不行。”
      沈烬教林时雪写字,林时雪拿笔跟拿刀似的,下笔就是一道黑印子。沈烬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从“横平竖直”教到“永字八法”,教着教着自己耳朵先红了,手心里全是汗,还嘴硬说天儿太热。林时雪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大冬天的说热,也就沈烬能干出这事。
      有一回沈烬翻出来自己小时候的旧衣裳,嫌太小了,又觉得料子好舍不得扔,晚上点着灯改,针脚歪七扭八跟蜈蚣爬似的。他娘看见了直摇头,说你这手艺别糟蹋东西了,沈烬不听,熬了半宿改完了往林时雪跟前一放:“试试。”
      林时雪接过来看了半天,那衣裳改得袖子一长一短,领口歪到肩膀头,扣子缝得三颗对不上两颗。他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就穿上了,穿得板板正正,跟穿绸缎似的。
      沈烬乐得一天没合拢嘴,逢人就问:“你看时雪这衣裳,我改的。”
      他爹嫌他丢人,拿鞋底撵了他半条街。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沈烬半夜翻窗溜进林时雪屋里,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走走走,后山那棵老梅开了,可香了。”
      林时雪被他拽得趔趄,头发都没绾:“大半夜的……”
      “半夜才没人管啊。”沈烬回头冲他笑,雪粒子落在他睫毛上,亮晶晶的,“快点儿,再磨蹭花就谢了。”
      那夜他们在老梅树下站到后半夜。沈烬嘴不停,从诗词歌赋讲到隔壁王婆家的猫生了三只崽,讲着讲着忽然安静下来,盯着林时雪看。
      “怎么了?”林时雪被他看得不自在。
      “时雪,”沈烬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你以后别走了。”
      林时雪愣了一下。
      “我是说……”沈烬挠挠头,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反正你没地方去,我也没别的人想留。要不就……一直在一块儿呗?我以后开个铺子,你管账,我跑腿,挣了钱咱俩五五分。不对,你六我四,你比我聪明,多拿点儿应该的。”
      雪落在他肩头,林时雪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烬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正想找补两句说“算了当我没说”,林时雪忽然伸手把他肩上的雪拂了。
      “好。”他说。
      声音不大,落在沈烬耳朵里跟惊雷似的。他嗷一嗓子把林时雪抱住了,在雪地里转圈,林时雪被他转得头晕,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放我下来。”
      “不放。”沈烬把人搂得更紧,“这辈子都不放。”
      林时雪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却没再挣扎。他下巴搁在沈烬肩膀上,眼睛望着天上往下掉的雪,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长。
      他们在落雪的夜里刻了同款烙印。沈烬找了根针,在火上烧了烧,咬着牙往自己手腕内侧划了一道弯弯的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嘶了一声,又往林时雪手腕上划了一道一模一样的。
      “这什么?”林时雪问他。
      “月牙。”沈烬举着手腕给他看,“你看,多圆。”
      林时雪看了半天:“这是刀口。”
      “刀口也行。”沈烬咧嘴笑,“反正咱俩一人一刀,扯平了。以后谁要是反悔,就看看这疤。”
      林时雪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细弯的血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寒山寺,老和尚跟他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苦吃够了就走了。他当时觉得老和尚说得对,活着没什么意思。
      现在他觉得老和尚说得不对。苦吃够了,甜就来了。
      那时候沈烬以为一辈子很长。长到足够他把所有好的东西都捧给林时雪,长到足够他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间屋子,屋前种桃屋后种竹,养一条狗,生一窝猫。长到足够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他们还在一块儿。
      他不知道一辈子有时候很短。短到一场火就能烧干净。
      沈家出事的前一个月,林时雪开始不对劲。
      他常常半夜惊醒,坐在榻上盯着窗外发呆。沈烬睡觉轻,他一动就醒,揉着眼睛问他怎么了。林时雪说没事,做了个梦。沈烬就爬起来给他倒热水,嘴碎碎地念叨:“什么梦啊把你吓成这样,梦见我了?我有什么好怕的……”
      林时雪接过水喝了一口,忽然说:“阿烬,你以后别什么事都冲在前头。”
      “啊?”
      “遇事先跑。”林时雪盯着杯子里的水,“不管什么事,先跑了再说。”
      沈烬乐了:“我跑了谁护着你啊?”
      林时雪没说话。他把杯子放下,躺回去,背对着沈烬。沈烬以为他困了,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躺下了。他不知道林时雪睁着眼到天亮。
      后来沈烬想,那时候林时雪大概就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着,一个人把事儿全扛在肩上,扛不动了也不吭声。
      沈家被抄那夜,沈烬不在府里。林时雪提前把他支去了城外,说有一封要紧的信要他亲自送。沈烬走了十里地,回头看见沈家的方向红了半边天,疯了一样往回跑。跑到跟前的时候火已经灭了,他爹的剑插在门槛上,他娘的首饰盒碎在院子里,他小妹的拨浪鼓滚到了街对面。
      沈烬跪在雪地里,浑身都在抖。周围全是人,街坊邻居、官差、看热闹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认出他来,指着他喊:“那是沈家老大!跑了那个!”
      人群哗地散开一条道,沈烬抬起头,看见林时雪从火场里走出来。一身黑,腰上挂着新赐的令牌,身后跟着三百带刀侍卫。雪落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沈氏谋逆,”林时雪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个活人,“罪该万死。”
      沈烬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你说什么?”
      林时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你我从前情分,不过是我刻意利用。”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林时雪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追。一个活口都不留。”
      沈烬被人拽起来的时候还在发懵。他看见林时雪转身往火场里走,背影笔直,跟平时走路一个样。他想喊他,嗓子眼儿里堵了块烧红的炭,一个字都出不来。
      刀砍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躲了一下,刀刃从后背划到腰,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他跑出去二里地,摔进一条干沟里,趴在那儿动不了。追兵的脚步声过去又回来,来回三趟,有一回一个兵踩着他的手站住了,他屏住呼吸,听见上头有人喊:“那边看看!”兵走了。
      他不知道林时雪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跑的方向,把嘴唇咬烂了都没出声。他更不知道林时雪那天夜里又回了沈家废墟,跪在灰烬里扒了整夜,把他小妹的拨浪鼓、他爹的剑穗、他娘半块没烧透的帕子全收进一个铁匣子里。最后扒出来的是沈烬小时候写给他的那幅字,歪歪扭扭的“时时见雪”,烧得只剩一个“烬”字。
      林时雪把那个字揣进怀里,起身吐了一口血,拿脚蹭了蹭雪盖住了。
      沈烬在干沟里趴到后半夜才爬出来,一路往北走。伤口化了脓,他拿雪敷,拿树叶子嚼碎了糊上,走了半个月才找着个郎中。郎中看了他的伤直摇头:“你这伤口再深半寸,肠子就流出来了。”
      沈烬躺在草席上,盯着房梁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跟郎中说:“给我拿纸笔。”
      他写了一封信,写给林时雪。写了三天,撕了十七八张纸,最后剩了八个字:等我回来,杀你全家。
      他托人送去了,不知道林时雪收没收到。后来他才知道林时雪收到了,看完就把信烧了,灰烬收在铁匣子里,跟那半张“烬”字放在一块儿。
      沈烬伤好了之后改名叫沈烬——他把“烬”字拆了,改叫沈四火。后来觉得太蠢,又改回去了。他往北走了两千里,投了一个边关的参将,从小兵做起,杀敌不要命,一年升队长,两年升百户,三年调到京畿大营,第四年的时候已经能穿着盔甲堂而皇之地走进朝堂了。
      这五年里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换了一遍。从前的沈烬爱笑,现在不会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干脆不笑。从前的沈烬嘴碎,现在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全用来琢磨怎么弄死林时雪。从前的沈烬心软,现在心硬得跟铁砣子似的,刀砍上去能崩个口子。
      只有一回他差点破功。那是他回京路上经过老家,特意绕到沈家老宅看了一眼。废墟上长了野草,他爹的剑还在门槛上插着,锈得只剩个剑柄。他蹲在那儿拔了半天没拔动,忽然想起来他爹教他练剑的时候说,拿剑要稳,手别抖。他当时嫌烦,现在想听他爹再念叨一句,没人念叨了。
      沈烬把剑柄拔出来揣怀里了,起来的时候看见街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他想起林时雪爱吃这个,以前每回赶集他都买两串,林时雪吃一颗他吃一颗,最后他吃三颗林时雪吃一颗,林时雪也不跟他计较。
      他站那儿看了半天,卖糖葫芦的问他买不买。他摇摇头走了。
      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酸不拉几的。
      五年后沈烬头一回在朝堂上跟林时雪撞上。林时雪坐在高位上,垂着眼睛看他。沈烬笑了一下,笑得林时雪心口疼。
      “林大人,”沈烬说,“别来无恙。”
      林时雪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面上不显:“你是哪一位?”
      “无名小卒。”沈烬盯着他,“就是跟林大人有笔旧账要算。”
      林时雪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手里的折子上:“朝堂之上不谈私事。”
      “那咱们下了朝谈。”
      散朝之后林时雪走得飞快,沈烬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跟到宫门口林时雪站住了,回头看他:“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沈烬走到他跟前,凑近了看他,五年不见,林时雪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一片,嘴唇没血色,跟当年在寒山寺那个破衣烂衫的小叫花子似的。沈烬心里抽了一下,嘴上却说:“林大人贵人多忘事,我可一天都没忘。您当年那刀再偏半寸,我现在就在底下等着给您烧纸了。”
      林时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伤好了?”
      沈烬愣了一下。
      “我问你伤好了没有。”林时雪说,“那年冬天的伤,是不是落了病根?”
      沈烬往后退了一步,笑得更厉害了:“林大人现在关心这个是不是晚了点儿?”
      “随便问问。”林时雪把目光收回去,“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当差。别惹事。”
      “惹事?”沈烬凑到他耳朵边上,“我回来就是惹事的。林时雪,你睡觉的时候最好睁着一只眼。”
      他转身走了,没看见林时雪在他转身之后扶着宫墙站了很久,把气喘匀了才松开手。手心里全是掐出来的印子。
      从那天起沈烬开始咬他。今天挖他一个暗桩,明天坏他一个布局,后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手底下的折子甩回去。林时雪照单全收,一个字都不辩,最多说一句“随你”。
      有一回沈烬设局让林时雪丢了半壁权柄,散朝之后林时雪在殿外台阶上站了很久。沈烬躲在廊柱后头看他,看他扶着栏杆慢慢弯下腰,咳了一地的血,拿帕子擦了随手扔进雪里,直起身又跟没事人一样走了。
      沈烬回去喝了一整坛酒,喝完砸了半屋子东西,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一边哭一边骂:“林时雪你他妈的……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为什么不解释……”
      可第二天见面,他还是往林时雪心上捅刀子。不捅他活不下去。恨是他唯一能攥住的东西了。
      他给林时雪设的最狠那个局,是在城西破庙里。他买通了林时雪身边人,把人骗过去,自己拎着刀等着。林时雪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竟然松了口气。
      “你一个人来的?”林时雪问他。
      “怎么,失望了?没人来救你?”
      林时雪摇摇头,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动手吧。”
      沈烬举着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你求我。”
      “不求。”
      “你求我我就……”
      “阿烬。”林时雪忽然叫了他一声,叫完自己愣住,改了口,“沈烬。”
      沈烬眼眶红了:“你叫我什么?”
      “……没什么。”林时雪闭上眼睛,“动手。”
      沈烬的刀砍偏了,砍在林时雪肩膀上。血溅出来,林时雪闷哼了一声,连躲都没躲。沈烬把刀扔了冲过去掐他脖子:“你还手啊!林时雪你他妈还手啊!”
      林时雪被他掐得脸发白,抬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消气了吗?没消气再来一刀。”
      沈烬松开他,退了两步,又冲回来把他抱住了。抱得死紧,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浑身都在抖。
      “我恨你……”沈烬说,“我恨死你了……”
      林时雪抬手想摸他后脑勺,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知道。”他说。
      沈烬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咬出血了,林时雪连眉头都没皱。沈烬又去舔那个牙印,跟狗似的,舔完了抬头看他,眼圈红通通的:“你肩膀怎么回事?骨头怎么这么硌?”
      “瘦了。”
      “你为什么瘦了?”
      林时雪没回答。他伸手把沈烬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很轻:“别问了。”
      沈烬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当年为什么不杀我?”
      林时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我杀不了你。”
      “你明明可以……”
      “我试了。”林时雪说,“刀举起来了,砍不下去。所以只能让你跑。”
      沈烬把他抱得更紧了:“那你现在后悔吗?”
      林时雪想了想,说:“不后悔。”
      沈烬从他肩膀上起来,看了他一眼,扭头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外袍脱下来扔林时雪身上:“肩膀包一下,别让人看出来。”
      他走了之后林时雪把那件外袍捡起来,叠好,没舍得裹伤口。他把外袍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了。第二天上朝沈烬看见他肩膀上还渗着血,穿的还是那件旧衣裳,气得一整天没跟他说话。
      当天晚上沈烬派人送了一瓶金疮药去林府。送药的人回来说林大人收了,还让带句话:药挺好,就是下次别在庙里了,那地儿漏风。
      沈烬把桌子掀了。
      那几年就这么过来的。沈烬明面上咬林时雪,暗地里替他挡了多少暗箭他自己都数不清。有一回林时雪被对头设套困在城外庄子上,眼看要出事,沈烬连夜带人把庄子围了,对外说是奉命搜查,把林时雪摘了出来。林时雪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沈烬恶声恶气地说:“别多想,我就是不想让别人抢在我前头弄死你。”
      林时雪说:“嗯。”
      沈烬气得一宿没睡着。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林时雪比他更早开始替他挡灾。沈烬刚回京那会儿根基不稳,多少人想捏死这个来路不明的愣头青,全被林时雪悄没声地按回去了。有一回沈烬得罪了兵部侍郎,侍郎买通了地痞半夜去烧他宅子,火刚点起来就被巡防营的人扑了。巡防营是林时雪的旧部,沈烬后来查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巧合,骂了林时雪半个月“假仁假义”。
      他更不知道林时雪那年冬天在城郊庄子上被困了三天,是因为替他去截杀他的那拨人引错了路。林时雪身上挨了两刀,回来躺了半个月,跟皇帝告假说感染了风寒。
      这些事沈烬都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林时雪已经没力气再替他挡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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