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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缝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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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盛暑的暖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黄昏温柔清薄的凉。
山涧流水依旧叮咚,风吹枝叶簌簌轻响,整片荒岛褪去白日的明亮鲜活,染上一层温柔沉缓的暮色。
两人并肩从林间折返石窟。
一日静养、三餐温水、清甜野果,再加上伤口稳稳愈合,鲍勃的精神状态好了太多。脸色不再是濒死的惨白,唇色渐渐润泽,眼底浓重的青黑也淡去几分,整个人褪去了初见时那股濒临崩坏的暴戾疯感。
只是他身上那件水手烂衣,实在破败不堪。
布料陈旧粗硬,边缘磨损抽丝,满身裂口破洞,被海水泡得发硬,又被礁石勾得褴褛不堪,勉强遮体,根本挡不住荒岛昼夜的寒凉。尤其伤口处的衣料磨边粗糙,稍一动弹便摩擦创面,极不利于愈合。
苏枕汐回到石窟,借着洞口落进来的昏黄余光,低头看向他身上破烂的衣衫,轻声开口:
“你的衣服太破了。”
鲍勃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衣摆,神色漠然。
他早已习惯破旧、习惯粗粝、习惯一无所有。
自小流浪为奴,他从未有过一件完整干净的衣裳,穿的永远是别人丢弃的破烂、底层最劣质的粗布,能蔽体、能御寒,便已是奢求。
“无所谓。”他淡淡道,“穿惯了。”
从小到大,没人会在意他穿得暖不暖、舒不舒服。
所有人只看他能不能干活、能不能卖命、能不能为他们带来利益。
他的身体、他的冷暖、他的疼痒,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苏枕汐却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
“不行,会磨到伤口,夜里也会着凉。”
她说完,抬手拂过自己衣摆,从储物格里取出一卷柔软干净的细棉布,还有一枚细针、一卷白线。
是她前世常备的应急缝补物件,布料轻薄柔软、透气亲肤,最适合做贴身修补,不会摩擦伤口。
鲍勃的目光骤然定格在那片干净洁白的棉布上。
他常年混迹十七世纪底层,从未见过如此细腻柔软的布料。
皇家贵族的绫罗绸缎他远远见过,却也没有这般温润贴身、干净纯粹的质感。
眼底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渺小又茫然的讶异。
她的身上,永远有他看不懂、猜不透、超乎这个时代的干净与美好。
“你坐着。”
苏枕汐示意他靠石壁坐下。
鲍勃迟疑一瞬,依言落座。
少年身姿挺拔紧绷,依旧带着习惯性的拘谨,背脊笔直,双手放在膝头,像个乖乖听训的孩子,全然没了海上少年桀骜野性的半分模样。
暮色余晖穿过石墙小口,浅浅落进来,落在他浓密的睫羽上,镀上一层温柔金边。
苏枕汐坐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干草上,伸手轻轻拉过他腰间破损的衣料。
指尖无意擦过他腰侧的皮肤。
温热、微烫,带着少年清瘦硬朗的肌理。
鲍勃浑身骤然一僵。
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停滞,心口猛地一跳,突兀、剧烈、毫无预兆。
这是从未有过的触感。
温柔、轻盈、不粗粝、不粗暴,不带欺凌、不带压榨、不带半点恶意。
从小到大,旁人触碰他,永远是推搡、殴打、拖拽、奴役。
没有人会这样温柔地碰他。
没有人会小心翼翼、怕他疼、怕他冻、怕他受半点委屈。
少年耳尖瞬间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绯色,他僵硬坐着,一动不敢动,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连心跳都不敢太重。
生怕打破这一刻荒唐又温柔的安稳。
苏枕汐全然没察觉少年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专心低头比对破损的衣料,穿针引线。
细针穿梭,白线规整细密,动作熟练温柔。
她避开伤口位置,将磨损的裂口细细缝合,将翻卷磨人的硬边向内折收,又用软棉布衬在伤口内侧,隔绝粗布摩擦,妥帖护住未愈的创口。
一针一线,缓慢、认真、细致。
石窟寂静无声。
只剩针穿布料的细微轻响,和少年藏得极深、愈发急促的心跳声。
鲍勃垂眸,一瞬不瞬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近在咫尺。
她的发丝柔软垂落,侧脸干净柔和,长睫轻垂,神情专注认真。
昏光温柔,烟火安稳。
他看着她为自己缝补破衣的模样,心底某个荒芜空洞的角落,一点点被悄然填满、熨平、温热。
有人为他补衣。
有人怕他着凉。
有人把他的冷暖,放在心上。
多么陌生,多么奢侈,多么……让人贪恋。
“从来没有人……为我缝过衣服。”
他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嗓音轻轻的,带着暮色独有的柔软与落寞。
“小时候衣服破了,只能任由破着,烂着。主人说奴不需要体面,能穿就够。船上更没人管,谁的衣服破了,自己凑合,烂到不能穿,就扔了捡别人的。”
他没有体面,没有娇气,没有被人放在心上的资格。
他是野草、是弃子、是随时可以替换、随时可以丢弃的小人物。
一辈子粗糙,一辈子寒凉。
苏枕汐指尖的针线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温柔澄澈,带着浅浅的心疼:
“以后有了。”
“以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补。你的伤口疼了,我给你治。你冷了,我给你暖。”
简简单单三句话。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许诺。
却瞬间击溃了鲍勃十余年所有的孤冷、所有坚硬、所有伪装。
他漆黑的眼眸骤然微湿,连忙低头,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意,死死盯着自己被慢慢缝好的衣衫。
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失态。
原来被人疼,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人间真的有温暖,专门为他而来。
苏枕汐的针线很稳,很快将所有破损裂口一一缝补整齐。
原本褴褛不堪、硬糙磨人的衣衫,瞬间变得平整干净、柔软贴身。
她最后收线打结,轻轻扯平布料,满意点头:
“好了。”
她抬手,下意识轻轻拂了拂他肩头平整的衣料。
温柔的掌心轻轻扫过肩骨。
鲍勃浑身又是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轰然作响,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女。
暮色落在她眼底,温柔似水,干净似光。
他忽然很怕。
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怕等他彻底沉溺、彻底依赖、彻底贪恋这份温柔之后,她也会像所有人一样,丢下他、背叛他、离他而去。
越是温暖,越是怕失去。
越是贪恋,越是惶恐。
“苏枕汐。”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念出她完整的名字。
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隐忍、郑重、微哑。
“你……不会走,对不对?”
这一刻,他卸下所有戾气、所有戒备、所有高傲。
像一个惴惴不安、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小心翼翼询问自己唯一的光。
苏枕汐看着他眼底深藏的惶恐与卑微,心底一软。
她微微俯身,目光平视他,温柔笃定:
“我不走。”
“鲍勃,我不会丢下你。”
荒屿为证,深海为契。
她跨越时空而来,本就是为接住他这颗坠落黑暗、无人捡拾的破碎星辰。
鲍勃定定看着她,久久未动。
眼底所有的不安、惶恐、猜忌,在她温柔坚定的目光里,一点点沉降、消融。
少年紧绷的肩背,彻底松弛下来。
暮色沉沉,晚风微凉。
石窟之内,安静温柔,暖意绵长。
他看着她收拾针线的背影,心底悄然生根发芽一份连自己都未曾看透的心事。
懵懂、炙热、珍视、独占。
他想。
这辈子。
他再也不要离开她。
再也不要回到孤身一人的黑暗里。
她是他绝境余生里,唯一的汐光。
唯一的温柔。
唯一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