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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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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的天光薄薄铺落荒岛,驱散整夜浓稠的幽暗。
远处海面雾色氤氲,浪涛褪去深夜的汹汹戾气,变得平缓绵长,细碎粼光随着潮汐轻轻起伏。整座孤岛从死寂寒凉里苏醒,林间飞鸟振翅轻鸣,草木带着夜露湿意,空气清冽通透。
石窟内的篝火早已燃作薄薄余烬,暖温散去,只剩清晨独有的微凉潮气。
苏枕汐站起身,轻轻拂去衣摆沾着的草屑。
一夜浅眠休整,身体的疲惫消散大半,精神已然彻底恢复。反观身侧的少年,脸色依旧苍白,眼底青黑浓重,昨夜硬撑整夜的倦意藏都藏不住。
鲍勃将最后一点干粮咽下,指尖攥空,沉默垂眸,掩去心底微不可察的异样。
那一小块干粮软糯清甜,是他从未尝过的口感。海上常年充斥着发霉硬饼、涩口干果、带着腥气的粗粮,他从小到大,从未在绝境里吃过这样干净、纯粹、不带半分苦难的食物。
心口那点僵硬的壁垒,又悄悄软了一分。
“今日必须找到固定淡水源。”
苏枕汐抬眸望向幽深的荒岛密林,声音清浅笃定,条理清晰:
“储物格的净水存量有限,撑不了几日。荒岛多雨,但雨水混杂腐叶尘土,极易滋生疫病,你的伤口未愈,绝对不能碰生水。”
缺水,是荒岛求生第一死局。
尤其是带着重伤伤员,干净淡水等同于性命。
鲍勃闻言,抬眼看向茫茫林野。
他常年航海,通晓荒岛地貌规律,冷声补充:“这座岛屿地势中间隆起,林深雾重,溪流大概率藏在腹地山谷。外围滩涂只有死水,不能饮用。”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疏离,却不再是全然的戒备抗拒,已然下意识配合她的安排。
一夜无声相守,早已悄悄改写了两人的相处模式。
从前是他全员敌视、步步防备,如今是绝境共生、默契相依。
“我带路。”
鲍勃撑着石壁缓缓起身,动作依旧克制轻柔,极力避开胸口伤口的拉扯。哪怕浑身虚弱乏力,他依旧习惯性走在外侧,将潜在的危险尽数挡在自己身前。
少年的温柔从来笨拙内敛,藏在每一个沉默的举动里,从不宣之于口。
苏枕汐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只轻轻叮嘱:“慢些走,不必逞强。”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晨雾弥漫的密林。
林间草木疯长,枝桠交错缠绕,厚厚的腐叶铺满地层,湿滑松软,踩上去无声无息。晨露挂满枝叶,稍一触碰便簌簌坠落,打湿衣袂,带来阵阵清凉。
荒岛林木幽深静谧,绿意浓郁得近乎荒芜,无人踏足的原始气息扑面而来。
鲍勃走在前方,步伐稳而缓。
他熟稔避开带刺藤蔓、有毒野草、松动泥坡,对荒岛凶险的本能感知远超常人。年少混迹底层、漂泊四海的经历,让他早已摸清荒野生存的所有诀窍。
他不言不语,却默默替她扫平前路所有障碍。
遇到低矮横生的枝桠,他抬手无声折断;遇见湿滑陡坡,他侧身驻足,等她安稳走过;察觉林间风声异动、虫兽细碎声响,他便立刻放缓脚步,眼神锐利警戒。
全程沉默,全程守护。
苏枕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倔强的背影,心底一片柔软。
世人日后畏惧的海上枭雄,此刻不过是个拼尽全力、笨拙护人的少年。
他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却天生骨子里赤诚善良,未曾被黑暗磨灭本心。
行至密林深处,空气渐渐湿润,耳畔隐约传来细碎的流水叮咚声,清透悦耳,穿透层层林叶。
“有水声。”苏枕汐轻声道。
鲍勃眸色微动,加快脚步拨开浓密枝叶。
豁然开朗的山谷小涧,骤然出现在眼前。
清浅溪流从山石缝隙间潺潺涌出,顺着陡坡蜿蜒流淌,水质澄澈透亮,水底细石粒粒可见,周遭草木繁茂,空气清新湿润,是整座荒岛最干净的活泉活水。
“是山泉。”鲍勃低声确认。
他上前蹲身,指尖轻触流水,水温微凉,水质纯净,无腥无腐,是绝佳的饮用水源。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有泉,有水,他们就能在这座荒岛长久活下去。
苏枕汐走上前,从储物格取出便携取水容器,弯腰认真储水。
晨光穿透林叶缝隙,碎金般落在她的发顶肩头,温柔和煦。她垂眸的侧脸干净柔和,动作细致认真,全然没有绝境求生的慌乱焦虑。
鲍勃静静立在一旁,下意识守在她身侧。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然与茫然。
他活了十余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见过的女人寥寥无几,皆是底层挣扎、满身戾气、被生活磋磨得面目粗糙。
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身处绝境而不慌,身陷荒芜而温柔,历经异世漂泊而本心澄澈。
像这山谷清泉,像破晓天光,干净、安稳、治愈,硬生生照进他漆黑泥泞的人生里。
“可以了。”
苏枕汐储好足量泉水,直起身转头,恰好撞进他怔怔凝望的眼眸。
鲍勃瞬间回神,眼底的怔忡骤然褪去,飞快敛去所有外露情绪,重新覆上冷淡疏离的模样,僵硬转头看向别处,耳尖却悄悄泛出浅淡绯红。
少年人心思别扭又纯粹,动心却不自知,温柔却不敢承认。
苏枕汐假装未曾察觉,轻声开口:“水源找到了,接下来我们加固石窟洞口,堆砌石墙挡风御兽,彻底稳住临时居所。”
白日光阴宝贵,必须尽快完善庇护所,规避夜间野兽侵扰与风雨寒潮。
鲍勃默默点头,没有多余言语,直接转身就近捡拾石块。
山谷边缘散落着大小均匀的平整石块,重量沉实,质地坚硬,最适合堆砌墙体。
他忍着胸口酸胀隐痛,弯腰搬石、垒叠、对齐,动作熟练利落。年少做杂役、干苦力、开荒劳作的经历,让他做这些粗活得心应手。
只是重伤未愈,稍一用力,伤口便隐隐牵扯作痛,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死死咬牙隐忍,一声不吭,不肯流露半分脆弱。
苏枕汐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正要搬石的手腕:“别搬了,剩下的我来。”
她的力气不如他大,却懂得借力、懂得结构、懂得省力搭建技巧。
鲍勃手腕一僵,垂眸看向她落在自己腕间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轻轻贴着肌肤,温柔却有力,没有强迫,只有妥帖的关心。
这是又一次。
又一次有人心疼他的辛苦,有人不许他硬撑,有人把他当需要体恤的人,而不是随便压榨、肆意使唤的工具。
少年心口酸涩发胀,冰封多年的硬壳,彻底裂开一道宽大的缝隙。
“我没事。”他低声硬撑,语气却早已没有最初的冷硬戾气,只剩少年人倔强的别扭。
“有事。”苏枕汐不退不让,语气温柔却坚定,“伤口裂开,前功尽弃。你负责看着,指点结构就好。”
鲍勃看着她清澈认真的眼眸,僵持片刻,终究默默松开了手。
他退到一旁,不再逞强劳作,却依旧不肯好好休憩,目光一瞬不移落在她身上,牢牢盯着每一块石墙的堆砌。
但凡有一丝不稳、一丝疏漏,他便立刻出声纠正。
“左边偏斜。”
“底层石块要压重,防风塌。”
“缝隙填碎石,防小虫钻进。”
他懂搭建、懂结构、懂荒野安居的所有门道,声音低沉冷静,字字精准。
苏枕汐依言调整,两人一指点、一操作,默契浑然天成。
日光缓缓攀升,林间暖风轻拂。
无人催促,无人逼迫,无人算计,无人背叛。
只有荒岛林间温柔天光,只有两人无声配合的安稳,只有绝境里独有的、慢慢滋生的依存与暖意。
不过半个时辰,一道整齐坚固的石墙便垒砌成型,牢牢封住石窟大半洞口,只留可供出入的小门。
挡风、遮寒、御兽、挡雨。
原本简陋危险的石窟,彻底变成了安稳可靠的安居之所。
做完这一切,两人并肩坐在山泉边的青石上。
林风吹拂枝叶,流水叮咚作响,鸟鸣清浅,日光温柔。
荒岛依旧荒芜,绝境依旧未破。
可他们的世界,已然彻底不同。
鲍勃低头看着清澈山泉,看着倒映在水中自己苍白陌生的眉眼,轻声开口,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
“从来没人管我伤疼。”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压抑多年的沙哑与茫然。
“他们只要我干活、听话、拼命。没用了,就丢掉。”
像这次船上叛乱,他拼尽全力厮杀,为船员搏命,最后却落得重伤弃岛、任其等死的下场。
生来漂泊,生来被弃,生来无人牵挂。
这是他前十余年人生的全部写照。
苏枕汐侧首看他,声音温柔却有力量,稳稳落进他荒芜的心底:
“以后不会了。”
“鲍勃,从今往后,有人管你。有人护你。有人不会丢你。”
风过林间,流水潺潺。
少年猛地抬眸,漆黑眼底翻涌着震惊、酸涩、不敢置信。
多年冰封寒骨,
在这一句温柔笃定的承诺里,
彻底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