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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辛格顿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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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依旧肆虐荒岛。
铅灰色的云层低压海面,浪涛一次次撞击礁石,轰鸣不绝,将整座孤岛锁死在一片荒芜死寂的绝境里。
鲍勃·辛格顿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陌生、干净、平静。
这是苏枕汐留给他最不可思议的印象。
在他短短十余年的人生里,见过的人只有两种——或贪婪狡诈,或凶狠暴虐。拐走他的人贩、压榨他的主人、背叛他的船员,人人面带私欲,个个心怀恶念,从未有人这般,在他满身血腥、目露凶光之时,依旧眉眼清宁,毫无畏惧。
他胸口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渗血,剧痛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皮肉,可比起身体的伤痛,心底的猜忌与戒备更甚。
少年咬紧干裂泛白的唇,强撑着涣散的意识,身躯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哪怕重伤濒死,骨子里的野性与狠劲也从未散去。
“别碰我。”
他的声音沙哑粗砺,带着血腥味的冷硬,像礁石摩擦海风,锋利又破碎。
在他的认知里,善意是最贵的谎言,温柔是最毒的陷阱。
所有人接近他,都是为了利用、欺凌、背叛。
眼前这个凭空出现在荒岛的陌生少女,绝不会例外。
苏枕汐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退后半分。
她垂眸看着少年紧绷到颤抖的肩骨,看着他眼底层层叠叠的阴霾与戾气,心底一片清明。
这不是顽劣,不是冷漠。
这是被世界反复磋磨、反复抛弃、反复伤害后,逼出来的自我保护。
年少的辛格顿,还不是日后纵横四海、杀伐果断的海盗船长。
他此刻只是一个被同伴弃置等死、无人怜惜、满身伤痕、满心惶恐的少年弃子。
“我不碰你。”苏枕汐声音极轻,压过呼啸海风,从容又安稳,“但你在流血,再拖半个时辰,不用野兽海浪,你自己就撑不过去。”
她说的是实话。
贯穿肋侧的创口太深,海水反复浸泡,早已发炎泛肿,若是持续失血、放任感染,这座无人荒岛,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原著里的他,是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野蛮韧劲,硬扛过这场重伤,熬到自愈,也熬尽了心底最后一丝温热。
从此世间再无懵懂少年,只剩冷血孤狼。
但现在,她来了,就绝不会让他重走那条漆黑绝路。
苏枕汐没有强行上前,只是摊开手心,将雪白的药粉与干净纱布展露在他眼前,姿态坦荡,毫无胁迫:
“我这里有止血药,有干净绷带。”
“我可以救你,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东西,不骗你,不害你。”
鲍勃怔怔看着她掌心干净、从未见过的精细物件。
十七世纪的海上,伤药是奢侈至极的东西,普通船员受伤,大多只能靠烈酒灼烧、靠硬扛自愈,运气不好便是感染溃烂、一命呜呼。
他从未见过这般细腻干燥、纯粹干净的药粉。
心底的猜忌愈发翻涌,他死死盯着苏枕汐澄澈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一丝算计、一丝恶意、一丝伪装。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怜悯的施舍,没有假意的温柔,没有贪婪的窥探。
只有一片历经风浪后的平静通透,像无人惊扰的深海,干净得让他心慌。
“你想要什么?”他压着喘息,冷冷质问,浑身依旧是竖起尖刺的防备姿态,“荒岛无财、无利、无物,我一无所有。”
他最懂人性,世人皆逐利,无利不起早。
他如今一身重伤、一无所有,凭什么值得一个陌生人冒着风雨、费心救治?
太假,太蹊跷,太不合常理。
苏枕汐看着他偏执紧绷的模样,心底微叹。
小小年纪,早已深谙世间凉薄,再也不信无偿的温柔。
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落得稳稳当当: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是刚好在这里,刚好能救你。”
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交易。
只是恰逢其会,只是不忍见一颗原本可以温热的心,彻底沉沦黑暗。
话音落,她不等少年再抗拒,趁着他失神迟疑的瞬间,动作极轻极稳,微微前倾身子。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草木清香,轻轻压过了他满身的血腥与海腥。
不等鲍勃反应,苏枕汐已然避开他狰狞的伤口,先抬手,轻轻拭去他胸口伤口边缘混杂着海水与泥沙的污血。
指尖微凉,动作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不同于世人对他的粗暴殴打、肆意践踏、冷漠遗弃。
这是他活了十余年,第一次被人如此温柔对待。
少年浑身猛地一僵。
浑身的暴戾、戒备、凶狠,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僵硬的身躯下意识想要躲闪、想要抗拒、想要反击,可胸口撕裂的剧痛死死牵制着他的动作,连抬手推开她的力气都寥寥无几。
他只能被迫任由她靠近,被迫承受这份陌生的温柔。
心脏深处,某个早已腐烂、早已死寂的角落,突兀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太陌生了。
从未有人,会温柔替他清理伤口。
从未有人,会耐心与他说话。
从未有人,在他满身血腥、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不畏惧、不嫌弃,只想救他。
苏枕汐全然不在意他瞬间变幻的神色,专注地处理着狰狞的创口。
海水浸泡太久,伤口边缘发白外翻,掺杂细沙碎石,极易引发严重感染。她先用少量净水细细冲洗创面,彻底清理干净污物,再均匀撒上细腻的止血药粉。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刺痛骤然炸开。
鲍勃浑身猛地一颤,下颌死死咬紧,牙关勒出青白,指节攥得发白,剧痛席卷全身,几乎将他残存的意识撕碎。
疼。
刺骨的疼。
比被船员背叛捅刀、被拳脚殴打还要尖锐。
可他硬是一声痛哼都没发出来。
眼底凶光翻涌,额角冷汗层层坠落,却死死盯着身前认真救治他的少女,一瞬不移。
他看着她垂落的眼睫,看着她专注平静的侧脸,看着她不惧血腥、沉稳利落的动作。
明明看着纤细柔弱,却比船上所有壮汉都要冷静、都要笃定。
荒岛风雨滔天,万物荒芜死寂,而她像一缕突兀坠落在黑暗绝境里的光。
微弱,却干净、安稳、不容摧毁。
药粉迅速起效,灼热刺痛过后,是缓缓蔓延的清凉麻木,汹涌不止的失血感被迅速压制,撕裂般的剧痛慢慢褪去。
苏枕汐动作极快,又极稳,层层缠上柔软雪白的纱布,打结固定,松紧适度,完美护住创口,避免二次拉扯与海水侵染。
短短片刻,一处濒死的致命伤,被她稳稳稳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直起身,后退半步,彻底留出安全距离,不逼他、不扰他、不冒犯他。
“暂时止血了。”
她看着他,语气平静温和:“命保住了,但不能沾水、不能剧烈动作,接下来几日,你必须静养。”
鲍勃依旧僵在原地,胸口平稳了许多,窒息濒死的感觉彻底褪去,身体终于重新有了实感。
他垂眸,看着胸口整齐干净的雪白纱布。
粗糙破旧的水手烂衣之上,那一抹纯白,干净得刺眼,格格不入,荒诞又真实。
他沉默了很久,黑眸沉沉,眼底翻涌着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戒备未消,猜忌仍在,可心底那堵冰封多年的高墙,已然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他依旧不信善意,依旧不信救赎。
可他不得不承认——
这个陌生的少女,真的救了他。
在所有人都弃他而去、盼他惨死荒岛的时候。
风雨渐渐收势,漫天碎雨慢慢停歇,铅灰色的云层稍稍散开一角,漏下一缕惨淡的天光,浅浅落在荒岛礁石之上。
浪涛依旧汹涌,却少了方才的狂暴戾气。
荒岛死寂之中,终于有了一丝活人气息。
苏枕汐环顾四周荒蛮地形,快速在脑中构建地图,梳理生存资源。
这座荒岛,草木杂乱、野虫滋生、无淡水径流、无遮蔽居所、野兽潜藏,绝不是可以长久停留的地方。
想要活下去,想要带着重伤的少年一起活下去,必须尽快搭建庇护所、寻找淡水源、储存食物、规避野兽风险。
她侧首,看向依旧沉默紧绷、满眼野性的少年。
“我们需要找落脚的地方。”
“你若信不过我,可以保持距离。”
“但在离开这座荒岛之前,我们只能共生。”
绝境孤岛,四面环海,无船无援,与世隔绝。
两个人,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没有第三种选择。
鲍勃抬眸,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她,眼底戾气稍稍收敛,只剩沉沉的冷寂与倔强。
他依旧冷漠、依旧疏离、依旧浑身是刺。
却终于,第一次,没有再说出那个冰冷的“滚”字。
风过荒屿,潮声绵长。
全世界弃他于深海泥泞。
唯有一人,踏汐而来,为他止血、为他驻足、为他在绝境之中,撑起第一片安稳天地。
野性难驯的孤狼,自此,开启了与人间微光的荒岛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