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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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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狂风裹挟着碎雨,狠狠砸在裸露的礁石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天是压得极低的铅灰色,翻涌的乌云死死扣住整片海域,浪涛嘶吼着反复冲刷荒岛岸线,一次次拍碎、一次次重来,野蛮、荒芜、不见半分人间气息。
这里是十七世纪的马达加斯加荒屿。
是丹尼尔·笛福笔下最冷酷无情的航海炼狱。
没有温存,没有律法,没有悲悯,只有背叛、屠戮、奴役与无止境的海上厮杀。人性在这里被狂风巨浪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贪婪与凉薄。
苏枕汐是被刺骨的湿冷冻醒的。
睁眼的瞬间,剧烈的眩晕裹挟着时空错位的钝痛狠狠砸进脑海,无数陌生的航海史料、名著剧情、残酷时代背景疯狂涌入意识——
她穿书了。
穿进了《辛格顿船长》的世界。
穿在了全书最惨烈、最无人可救的开局节点。
身下是粗糙锋利的黑色礁石,棱角硌得皮肉生疼,海水漫过脚踝,冰寒刺骨,带着深海独有的死寂咸味。身上单薄的现代衣衫早已被风雨浸透,冷得她指尖发麻、浑身僵硬。
视野所及,是一望无际的凶暴海域,孤岛孤悬海外,四面绝援,草木荒蛮,怪石嶙峋,连风的味道都带着绝境的荒芜戾气。
苏枕汐撑着礁石缓缓坐起,眉心紧蹙,强迫自己飞速冷静。
海洋考古与荒野生存的双重本能刻入骨髓,让她哪怕身处异世绝境,也瞬间摒除慌乱,快速扫视周遭环境、研判生存局势。
无人登陆的野岛,无淡水、无熟食、无遮蔽、无人类烟火。
而原著剧情如潮水般清晰浮现——
鲍勃·辛格顿,自幼被拐,一生流离,为奴为仆,颠沛无依。他跟随船员叛乱哗变,最终却被全员背叛,当作弃子,重伤扔在这座马达加斯加荒岛,任其自生自灭。
同他一同被遗弃的几人,或重伤不治,或被蛮荒野兽撕碎,或绝望投海,无一善终。
而年少的辛格顿,将在这座绝域荒岛,熬过最黑暗、最孤戾的一段时光,彻底碾碎心底仅存的人性温柔,滋生出半生暴戾、半生冷血,最终走向纵横四海、杀戮漂泊、孤苦终老的海盗宿命。
他的一生,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一生。
无家、无亲、无暖、无归。
世人只知他是冷血凶戾的海上枭雄,杀伐无忌、恶名滔天,却无人知晓,他的恶,是从被弃荒岛、濒死无人问津的这一刻,生生逼出来的。
风声呼啸,浪涛震天。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礁石凹陷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带着血腥破碎感的闷哼。
声音不大,却穿透狂风雨幕,清晰落进苏枕汐耳中。
她心头一紧,立刻抬眸望去。
乱石堆叠的阴影里,躺着一个少年。
他半倚在冰冷礁石上,浑身湿透,深色破旧的水手衣衫被鲜血浸透,胸口一道狰狞割裂的伤口贯穿肋侧,血色被海水泡得发暗,触目惊心。
凌乱的黑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破碎的脸颊,少年身形尚显清瘦,却脊背紧绷,哪怕重伤濒死,也透着一身野性桀骜、不肯屈服的凌厉戾气。
是少年时期的鲍勃·辛格顿。
是刚刚被船员集体背叛、恶意重伤、彻底遗弃的他。
此时此刻,叛逃的船队早已扬帆远去,抛下他们这些无用的累赘,奔赴远洋贸易与海盗劫掠的浊海名利。
茫茫沧海,无人回头,无人怜悯,无人顾惜。
任由他在这座荒蛮孤岛,流血至死,烂骨归尘。
少年似是陷入半昏迷的濒死状态,长长的睫毛死死绷紧,唇瓣惨白干裂,额角布满冷汗,呼吸微弱又破碎,每一次起伏都牵扯胸口重伤,溢出缕缕血色。
可哪怕痛到极致、濒死绝境,他的眉眼依旧锋利冷硬,眼底藏着未熄的凶性与不甘,像一头被斩断退路、遍体鳞伤、被逼至绝境的幼兽。
戒备、凶狠、偏执、不信任何人。
这是被世界狠狠抛弃过的眼神。
苏枕汐心口微沉。
原著里,无人救他。
所有人都弃他于深海泥泞,任他在黑暗与恨意里生根发芽,长成日后杀伐四海、孤绝一生的海盗船长。
但现在,她来了。
苏枕汐抬手轻触腕间微凉的虚空,心念微动。
她的金手指——汐光储物格静静开启。
没有逆天神器,没有暴富外挂,只有适配绝境求生的微薄馈赠:少量无菌纱布、止血草药浓缩粉剂、净水片、打火石、简易求生工具与耐储干粮。
是她前世野外求生的全套随身装备,随她一同跨越时空,落进这片恶海绝域。
足够了。
足够救下这个被宿命碾碎的少年。
狂风依旧肆虐,雨丝凌厉割面,荒岛死寂得只剩下风浪嘶吼与少年破碎的呼吸声。
苏枕汐扶着礁石起身,脚步稳而轻,避开锋利石棱,一步步朝着那道濒死的少年身影走去。
水声簌簌,踩碎一地冰凉海水。
距离渐近,她才看清少年满身伤痕的狼狈与倔强。
不止胸口重伤,手腕、肩头、腰侧遍布青紫淤伤与割裂伤口,新旧伤痕叠叠交错,足以想见方才被船员围殴背叛、狠心弃岛时的惨烈。
小小年纪,早已尝遍世间最极致的凉薄与恶意。
似是感知到生人靠近,濒死的少年骤然绷紧浑身筋骨,原本涣散的黑眸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极黑、极沉、极冷的眼。
没有光亮,没有温度,没有信任。
只剩绝境滋生的暴戾、猜忌、警惕,以及濒死之际最本能的凶狠杀意。
哪怕重伤无力、命悬一线,他依旧竖起所有尖刺,对抗这个全世界。
他艰难地抬眼,视线模糊,死死锁住缓步靠近的陌生少女,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血腥气与彻骨寒意,字字冷硬如冰:
“滚。”
一字,决绝、狠戾、带着随时同归于尽的疯性。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恶人。
所有人都欺他孤苦、辱他卑微、弃他如敝履。
靠近他的人,只会是加害者,绝不会是救赎者。
苏枕汐在他身前三步处静静站定,没有后退,没有畏惧。
风雨吹乱她的发丝,少女眉眼清宁澄澈,温柔却不软弱,冷静通透,在漫天荒芜戾气里,开出一点干净至极的微光。
她垂眸看着眼前满身鲜血、满目疮痍的少年,看着原著里一生孤苦、终生漂泊、无家无归的悲情船长。
风声浩荡,沧海无情。
世人弃你于荒屿深海。
那我便踏汐而来,渡你出半生孤荒。
苏枕汐声音清浅平稳,穿透呼啸狂风,落进他死寂漆黑的世界里,温柔却笃定:
“我不害你。”
“鲍勃·辛格顿,我来救你。”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人会喊他的全名,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死活,更没有人会在全员背弃、绝境濒死之时,温柔从容地说——我来救你。
他盯着眼前陌生的少女,眼底凶性翻涌,戒备到极致,残破的呼吸愈发急促,胸口伤口撕裂剧痛,却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不肯低头、不肯示弱、不肯相信半分善意。
这片恶海荒岛,从来没有救赎。
从来没有。
可下一秒,少女缓缓蹲下身,不惧他满身血腥、不惧他眼底凶戾、不惧这天地绝境。
她指尖轻抬,拿出干净的止血药粉与纱布,动作熟练沉稳、轻柔克制。
海浪翻涌,风雨未歇。
荒屿绝境,无人归处。
但从这一刻起,
他荒芜无依的孤船,终于等来人间第一缕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