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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木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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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至中天,荒岛晴光正好。
暖融融的日光铺满整片滩涂,海面风平浪静,粼粼波光一路铺向天际,连云层都淡得极浅,是连日来最安稳适宜的出海天气。
石窟前的空地上,木料、藤绳、透明树脂整齐摆放,两人一静一动,配合得浑然默契。
苏枕汐蹲在木架旁,细细检查每一处衔接结构。
她根据近海洋流规律调整木筏比例,将长短木料交错承重,避开传统简陋木筏重心不稳、遇浪易翻的缺陷。树脂均匀涂抹在木板缝隙,层层防水、防渗潮,最大程度保证海上续航安稳。
鲍勃守在身侧,专注搓编野藤长绳。
他手指骨节分明,动作熟稔利落,粗硬的野生藤蔓在他手中被搓得紧实规整、韧性极强。年少在船上结帆绳、固船锚、捆货箱的功底早已刻入本能,编出的绳结牢固严谨,经得起海风拉扯、海浪冲击。
他一边干活,一边目光轻垂,默默落在身侧少女身上。
日光落在她发顶,柔软温顺,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明明身处蛮荒绝境,却永远从容笃定、有条不紊。
从前他以为,绝境只有厮杀、忍耐、硬撑。
直到遇见她才懂,绝境也能有安稳、有章法、有温柔、有希望。
半个时辰后,所有工序尽数收尾。
一艘结实规整、结构稳当、防水防风的近海木筏,稳稳落在沙滩之上。
没有粗糙敷衍,每一块木板对齐平整,每一处绳结紧实牢靠,通体干爽轻便,却承重稳固,足以承载两人、物资,抵御近海暗流与中小型风浪。
鲍勃站起身,望着完工的木筏,眼底生出浅浅的讶异。
他见过无数流落荒岛之人自制的木筏,大多简陋残破、摇摇欲坠,根本不敢驶出近海。
可眼前这艘,稳妥、规整、靠谱,完全不像绝境仓促造出的临时器具。
“比我见过的所有荒岛木筏都稳。”他低声由衷赞叹。
苏枕汐闻言轻笑:“适配近海航程足够了,等抵达港口,我们再换正式海船。”
港口、海船、人间烟火、安稳前路。
这些曾经与他彻底无缘的词,如今因为她,一一变成触手可及的未来。
鲍勃心口微热,眼底光亮愈发澄澈。
他绕着木筏缓步走了一圈,伸手按压木板、扯紧绳结、检查树脂防水,将所有细节一一确认完毕,转头认真看向她:“很稳,能出海。”
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离岛的路,终于通了。
连日被困荒岛的压抑、绝境求生的惶恐、前路未知的茫然,尽数在此刻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希望,与满心安稳的期许。
“那我们整理物资,傍晚择风势最稳的时辰离岛。”苏枕汐轻声安排。
白日正午海风略躁,傍晚洋流平缓、风力柔和,是短途渡海的最佳窗口期,稳妥不易出意外。
鲍勃乖乖应声:“好。”
两人折返石窟,开始细致清点、收纳所有物资。
剩余净水、应急药粉、干粮、针线、采摘储存的野果、搓好的备用长绳,一一规整打包。不多的物件,却是他们绝境求生的全部家底,是支撑他们走出荒岛、踏向人间的唯一依仗。
收拾妥当,石窟再度恢复空旷安静。
短短数日栖身,方寸石屋,曾是他们绝境里唯一的家。
从初见濒死血泊、满身戾气、步步戒备,到如今温柔相伴、全然信任、满心依赖。
这座荒芜荒岛,见证了他们最狼狈的相逢,也成全了他们最安稳的相守。
鲍勃站在石窟中央,静静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他们共同垒砌的石墙、燃过无数长夜的火堆、她为他缝补衣衫的角落、他彻夜守她安眠的方寸之地。
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舍与眷恋。
这里是他这辈子,第一个没有背叛、没有欺凌、没有冰冷、没有绝望的地方。
是他黑暗人生里,第一片真正安稳的净土。
“舍不得?”苏枕汐看出他眼底的微动,轻声询问。
鲍勃微微颔首,坦诚得毫无掩饰:“舍不得这里的安稳。”
舍不得夜夜有火、有人相守,舍不得不必戒备、不必厮杀,舍不得独一无二的温柔。
苏枕汐望着他温柔怅然的眉眼,轻声道:
“荒岛安稳是暂时的。”
“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一方石窟、一片净土。”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澄澈笃定,字字温柔有力:
“是我在。”
“我在哪里,你的安稳就在哪里。”
风穿洞口,轻轻拂动两人衣袂。
鲍勃浑身一震,漆黑眼底瞬间盛满滚烫暖意。
原来如此。
他贪恋的从来不是荒岛、不是石屋、不是火光。
是她。
是独独予他的温柔,是永不抛弃的陪伴,是绝境里伸手拉他、黑暗里为他点灯的苏枕汐。
他用力点头,眼底光亮灼灼,心底执念愈发深沉。
“嗯。”
“有你,就有安稳。”
收拾完毕,两人并肩走出石窟,将洞口简单遮挡防护,不破坏这片曾庇护他们的方寸天地。
落日西垂,晚霞铺满海面,橘红柔光笼罩荒岛,浪涛温柔起伏,海风轻缓和煦,正是最佳出海时辰。
金色落日铺在沙滩上,细软温热,倒映两道并肩相依的人影。
木筏静静泊在浅滩,随细碎海浪轻轻晃动,安稳从容。
“准备走了。”苏枕汐轻声道。
鲍勃上前,默默上前扶住木筏边缘,先稳稳踏入浅海,稳住筏身,防止浪涛晃动。
他站在微凉海水中,回头看向沙滩上的少女,伸出手,掌心干净、温热、稳稳当当。
“枕汐,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她伸手。
不再戒备、不再疏离、不再别扭。
是全然的信赖、全然的守护、全然的想要护她周全。
苏枕汐抬手,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少年温热的大手稳稳攥住她的指尖,力道轻柔稳妥,小心翼翼将她扶上木筏,生怕她脚下打滑、沾湿衣衫。
待她坐稳,他才俯身,用力推送木筏。
木筏顺着平缓洋流,缓缓离岸,一点点漂向辽阔深海。
荒岛在身后缓缓后退,林木、礁石、石窟、山泉,一点点缩小、淡远,最终化作海天尽头一抹青绿剪影。
那段绝境共生、荒屿相守、日夜相伴的温柔时光,尽数沉淀心底,成为永不褪色的温暖过往。
晚风拂面,落日温柔,海天一色,静谧安宁。
木筏稳稳航行在近海之上,没有凶险狂浪,没有暗流汹涌,只有徐徐海风、漫漫霞光、无垠温柔山海。
鲍勃坐在木筏前端,稳稳把控方向,目光沉稳笃定。
曾经的他,畏惧深海、畏惧漂泊、畏惧无依无靠的前路。
可如今,木筏之上,身侧有她。
万里深海,千重风浪,他竟无所畏惧。
他转头,看向身侧静坐安然的少女,眼底盛满温柔微光,轻声开口:
“我们离开荒岛了。”
不是漂泊、不是流亡、不是无家可归。
是新生。
是彻底告别过去所有黑暗、所有苦难、所有孤苦。
苏枕汐迎着晚风,眉眼温柔舒展,望向远方辽阔海天:
“嗯,我们回家了。”
没有具体籍贯,没有旧时故土。
有彼此的地方,便是家。
落日熔金,晚风徐徐,木筏渡海,山海辽阔。
从前他孤帆独影、浮沉无依、半生荒芜。
此后他有舟可渡、有海可赴、有人可归、余生可期。
深海万里风浪起,
唯她予他,岁岁光明,山海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