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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赌命   郑惟恭 ...

  •   郑惟恭脸色骤变,然而,也只是一瞬。
      他盯着面前的女子,忽然笑了起来,平静的说:“好,好得很。”
      说罢,他将那张核账条拾起来,凑到了烛火旁。随着纸角渐渐卷曲,暗红色的字迹在火中蜷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灰烬,飘飘荡荡地落进铜盆之中。
      谢明昭垂着眼,没说话,看着那火光一点点熄灭。
      “现在,账没了。”郑惟恭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重新坐回案后,笑道,
      “你还有什么?”
      谢明昭依旧没有回答。
      “怎么?方才不是伶牙俐齿得很么?”
      帐中保持着寂静。
      郑惟恭望着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说:“本官在问你话。”
      谢明昭终于抬起头,她看了一眼铜盆,随即又垂下眼去。
      郑惟恭见状,冷笑一声,说:“一个亡国之女,也敢在本官面前装神弄鬼。”说罢,他将袖子一甩,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说,“来人!”帐外立刻进来了两名兵卒。
      “拖出去。”
      谢明昭没有挣扎,甚至在那两名兵卒上前时,她还顺从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免得他们的刀鞘撞翻案边的烛台。郑惟恭原本正端起茶盏,见此情形,动作反倒顿了顿。
      他本以为这女子会求饶······至少会争辩几句。
      可她没有,直到被人架住胳膊,押往帐外,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郑惟恭看着她的背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帐外的风比先前更冷,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兵卒的靴底踏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谢明昭被人推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但她没有反抗。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知道,自己此刻但凡再多说一句话,都可能让郑惟恭看出她的底细。
      她没有同伙,没有后手,甚至连那张核账条,也已经烧成了灰。她手中唯一真正存在的筹码,不过是两本人数对不上的账册。可那两本账册,本就不是她的。
      只要郑惟恭愿意,他完全可以趁夜命人将账重新誊写,再将她这个多事的俘女寸断喂狗。
      这些,谢明昭都知道,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郑惟恭若真有把握将账做得天衣无缝,方才便不会那样失态。
      所以她在赌——
      赌这位郑主簿,比起杀掉一个俘女,更在乎自己头顶的乌纱帽;
      赌他虽然能将自己灭口,却不能让那十六个人的差额凭空消失;
      更赌一个能在晟军中坐稳军需主簿位置的人,绝不会为了出一口恶气,轻易拿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冒险。
      但这些终究只是猜测······谢明昭很清楚,人心若真能像账目一样算得清楚,天下便不会有那么多冤死之人了。
      她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可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只要回头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开口求饶。
      帐门近在咫尺,前面那名兵卒已经掀开帘子,风雪迎面扑来,刀子似的割在她的脸上。
      谢明昭忽然想起,幼时父皇曾让她在含章殿中背过一篇策论。文章中说,为将者,善以险求胜。她那时不懂,便问父皇,既然明知有险,为什么还要去赌?
      父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因为有时候,不赌也是死。”
      如今看来,父皇倒是没有说错······
      谢明昭低下头,随着那两个兵卒迈出帐门,一步,两步,三步······身后始终没有动静······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赌错了?!那十六个人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值得郑惟恭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她来不及细想,右侧兵卒已经将她往营外押去。
      就在这时,帐中终于传来一道声音:“等等。”
      谢明昭脚下一顿,那兵卒也停下了,回头望向郑惟恭,眼神不解。
      片刻后,郑惟恭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的语气不似先前的淡定从容,反而有些恶狠狠的:“带回来。”
      谢明昭缓缓闭了闭眼,她赌赢了。
      再回到帐中时,郑惟恭已经重新坐回案后。他没有看谢明昭,只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账册,说:“本官倒是有些好奇。”在他身侧,谢明昭正垂手而立。
      “你一介俘女,既无官身,也无凭据,究竟哪里来的胆子,敢拿监察官威胁本官?”
      “奴婢不敢威胁大人。”
      “你不敢?”
      郑惟恭将账本一合,说,“我看你敢得很呐······我且问你,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谢明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已经赌过一次,不打算再赌第二次。如今郑惟恭既肯将她叫回来,便说明他已经开始考虑解决问题,而不是单纯地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她只需要让自己继续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大人,奴婢只是想求您暂缓车队出营。”
      “凭什么?”
      “凭账目有误。”
      郑惟恭笑了,继续说:“账目有误,自有本官手下的书吏核对,轮得到你来管?”
      谢明昭低头,说:“自然轮不到奴婢。”
      “那你还敢多事?”
      “因为奴婢有不得不救的人。”
      郑惟恭的手指一顿,说:“哦?”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起谢明昭来,“是那十六个人里的?”谢明昭不答。
      “亲人?”她仍旧不答。
      郑惟恭忽然明白了,说:“难怪。”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继续说,“本官还以为你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不过是想救人。”
      谢明昭没有反驳——至少一个为救亲人而铤而走险的俘女,总比一个来历不明、受人指使查探军务的细作容易应付。
      郑惟恭踱了两步,忽然问:“那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故人。”
      “故人?”他嗤笑一声,似乎不太满意这套说辞,说,“为了一个故人,便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谢明昭轻声道:“栖国已经亡了。”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奴婢如今,也只剩这么几个故人了。”
      帐中一时无声。
      郑惟恭看着她,似乎这句话终于让他相信了几分,但也只是几分。
      他仍旧没有问她到底想救谁,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女子并不是个肯轻易开口的人。与其继续盘问,不如换一种办法。
      “你方才说,那账上有十六个人的出入?”
      “是。”
      “若本官告诉你,那十六个人的调拨手续并无不妥呢?”
      “那自然是奴婢看错了。”郑惟恭一噎,只觉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既然看错了,还求本官暂缓出营?”
      “奴婢想亲眼确认。”
      “大胆!”
      谢明昭立刻跪下。
      郑惟恭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怒视着她。可不知为何,这个年轻女子越是顺从,他心里反倒越觉得不痛快——她从不与他正面争辩,却也从未真正交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拳头打进去,始终落不到实处。
      神鬼有了躯壳也得受人摆布,但偏生这人神神鬼鬼的,教他一时摸不清底细,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摆布。
      最后郑惟恭无奈的摆摆手,说:“好。”
      “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谢明昭闻言抬起头。
      “今夜玄字营乙队暂缓出营,明日由你替本官重新核算那批军粮。”
      郑惟恭慢悠悠地补充道:“若确有疏漏,本官自然可以宽宥你今日的冒犯。”
      “若没有……”他俯身看向谢明昭,“你便去给那十六个人陪葬吧。”
      谢明昭心里一紧——陪葬?这个词用得古怪,但她还未细想,郑惟恭已经直起身背对着她。
      “带下去。”
      这一次,两名兵卒没有再往营外押她,而是将她送进了军需司后面的一间小账房。房中只有一张木案、一盏油灯,窗外钉着横木。门一关,便与囚室无异。
      谢明昭却终于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玄字营乙队暂时不会走了。那就表明她还有时间,只要明棠仍在广陵仓,总能想办法再见她一面。
      郑惟恭等帐外彻底安静下来,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失。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来人。”
      一名亲信书吏快步进来,说:“大人。”
      “玄字营乙队的转运,可曾准备妥当?”
      “已经备好了车马,只等三更发令。”
      郑惟恭皱眉,说:“今日不走东门。”
      那书吏一愣,下意识说:“大人方才不是答应那俘女,暂缓转运么?”
      郑惟恭却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的说:“本官答应的,是玄字营乙队暂缓出营。”
      “可没说别的不能动。”
      书吏怔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声说:“大人的意思是……”
      “原先那四十七人,留在营里待核。”郑惟恭伸出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至于新添的那十六个,改走西边水门。”
      书吏脸色微变,提醒道:“大人,西边水门不是只走军粮船么?”
      “那便让他们走军粮船。”
      “可若明日监察官查问……”
      郑惟恭猛地抬头,面色不悦,本想惩戒一二,想着终究是族子,又兼挑着心腹的差事,心中默念,莫生气,莫生气,一连念了二十几遍才压住火气,只冷冷的抛下句:“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却还是把那书吏吓得一缩脖子。
      郑惟恭看了他片刻,声音压得极低,补充说:“你只需记住,此事不是你我能够做主的。”
      “上头既有吩咐,便照办。”
      书吏迟疑道:“那今日新领粮的账……”
      “留下。”
      “可是六十三人的数目……”
      “先封存。”
      郑惟恭冷笑一声。
      “账目不合,正好要查。既然要查,暂时封账,有什么不对?”
      书吏恍然——这样一来,玄字营乙队仍旧名义上被扣在广陵仓。既然账册有误,正在核查,那谁也不能说军需司没有依规办事。
      至于那十六个人究竟去了哪里……只要没人亲眼看见,便不是今夜该问的事。
      “去办吧。”书吏领命,刚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郑惟恭沉吟片刻,“那俘女叫什么?”
      “阿禾。”
      “查一查她。”
      “查到什么程度?”
      “从入营那日开始,见过谁,跟谁说过话,原先在哪个宫里当差,都给本官查清楚。”他顿了顿,继续说,“尤其是她想救的那个故人。”“故人”这两个字被他咬的极重。
      书吏一一应下,郑惟恭又道:“再派个人去北营······去找裴都尉。”
      “嗯。”
      郑惟恭神色阴沉,说:“告诉他,有人盯上那十六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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