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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人簿 栖国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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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国亡国的第七日,谢明昭听见有人在前面念她的名字。
“谢氏明昭,年十九,栖国皇女,已死。”
念册的军吏打了个哈欠,粗略的蘸了蘸墨汁,在那个名字上随意划了一笔,而那个名字的主人正低垂着眼,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俘女之间,正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她没有抬头,心中低嘲一声:
死了也好······活着的公主,要被送往晟京,献俘、审讯、定罪,再被锁进哪一处见不得天日的宫室,死生全凭胜利者的兴致。
可一个死人,是不必再走这条路
她将冻僵的手拢入袖中,正要随着人群退下,忽然听见另一个名字:
“谢明棠,年十三,栖国幼女,转送京师。今夜三更启程。”
那是她的妹妹!
军吏合上名册,朝守门的兵卒挥了挥手,说:
“带走!下一批。”
谢明昭站着没动,她望着那本薄薄的册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支笔既可以叫人死,也可以叫人活,而她必须在三更之前,握住它。
晟军的俘营设在旧栖国的广陵仓。这里原是江南最大的官仓之一,东临运河,西接官道,城破之前,三十六座积粮足够养活整个京畿的百姓三年。
如今仓门外悬着晟国黑底赤纹的军旗,粮仓则空了大半,剩下的被简单改作关押俘虏的囚舍。
谢明昭是随着人群往西走的,在她身旁一个老妇被冻得踉跄,险些摔倒。她伸手扶了一把,随即被押送的兵卒用刀鞘狠狠敲在肩上。
“走快些!”
她闷哼一声,低头退开。
那兵卒瞧她一眼,见不过是个瘦弱的年轻女子,灰头土脸的,又瘦的跟个小鸡子似的,也便懒得再管,去队伍末尾继续耀武扬威去了。
谢明昭则揉着肩,余光却落在他腰间的木牌上——玄字营,乙队。
七日前,栖国国都陷落。
宫门破时,父皇仍在含章殿召集群臣议事。有人请降,有人请逃,还有人将御案上的传国印玺藏进袖中,打算趁乱溜出宫门去为新主子献上大礼。
而她最后一次见到父皇,是在宫城西角的回廊下。
那位素来温和的帝王衣冠不整,拉着她的手,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明昭,带你妹妹走。”
再后来,禁军溃散,宫门被撞开,她和明棠在人潮中失散。至于父皇,是死是活,她至今没有确切消息,连带着妹妹也失去了踪迹。
谢明昭不愿再想。
但她眼下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找到明棠!
广陵仓分内外两院。内院关押宗室、官眷和身份待核的俘虏,外院则由军需官统辖,负责登记、转运与粮食发放。
谢明昭如今的身份叫阿禾,这是一个早在入营途中便病死的小宫女的名字。那孩子与她年纪相仿,个头也相近,死前将自己的衣裳换给了她。
“殿下,穿上这个。”
彼时阿禾烧得神志不清,却还记得将衣领上绣着的宫中纹样一针针拆去。
“您得活着······就像您当初跟我说的那样。”
当初自己跟她说过什么话,她已经记不得了,但谢明昭没有辜负她。
入营之日,她便趁着俘虏众多,管制混乱,钻进杂役队伍中,领到了那一块写着“禾”字的木牌。
没人细查——
亡国之际,每日死的人太多,活下来的人又太多。
一个宫女的姓名,轻得像一粒灰。
她原本打算在营中慢慢打探消息,可现在等不了了。
午后,杂役被召去粮棚搬运账箱。谢明昭抱起一只沉重的木匣,跟着几个俘女走进东侧账房。账房里烧着炭盆,一名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后,一手扶额,一脸无奈的听着两个书吏在下面争论。
“玄字营乙队昨日领过一次粮,今日怎又来支?”
“昨夜押来新俘十六人,自然要添。”
“可转运簿上分明只记四十七人。”
“那是昨日的数!”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到拳脚相加的地步,那中年官员这才猛地一拍案,做出了决断:“吵什么!不过十几个人的口粮,值得你们在这里嚷嚷?”
书吏顿时噤声,谢明昭则亦顺从的放下木匣。她原本已经走到门口,脚步却在听到“玄字营乙队”时慢了下来——玄字营乙队,那正是方才负责押送她们的那队兵卒。
她记得清楚,点名时,那一队所辖俘虏共四十七人。因为她站在最后一列,亲眼看见军吏在册上写下了这个数,而此刻桌上摊开的另一份粮册,却赫然写着六十三。
相差十六人······但这并非什么惊天秘密。
军营转运混乱,临时增减人数本是常事,可奇怪的是,那份粮册上,六十三人旁边已经盖了发粮印。
谢明昭在栖国宫中曾跟着户部女官学过核账,她知道军粮发放最怕什么,不是账目出错,而是两份已经签押的账目,互相对不上,尤其是在监察官即将到营的时候。
“你。”案后那官员忽然开口。
谢明昭闻言顺势停住,对着那官员行礼。
“还杵着做什么?”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低头道:
“奴婢这就出去。”
“慢着。”
官员眯起眼睛,似乎若有所思道:
“你识字?”
谢明昭心中一紧——没想到她方才看账的动作,竟被他察觉了!
“不识。”
“那你盯着账本看什么?”
“奴婢怕碰翻了桌上的东西。”
官员盯了她片刻,嗤笑一声,挥了挥手,说:
“出去。”
谢明昭应声退下。
直到走出账房,她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可那十六个人的差额,却像一根刺,扎进她脑中。
傍晚,俘营开始准备转运,一辆辆蒙着黑布的马车停在东门外。
谢明昭借着送水的机会,靠近了转运处。
此时不远处负责核对文书的书吏正把一张张调拨单压在木板上,一边翻看着厚厚的单子,一边念叨着:
“第三车,官眷七人。”
“第四车,旧宗室女眷六人。”
“第五车……”
书吏顿了顿,继续道,
“谢明棠,年十三,原栖国安宁县主,编入玄字营乙队转运。”
谢明昭手中的水桶险些脱手,但还是稳住了,说:
“军爷,水放哪里?”
书吏头也不抬,指了指马车旁,说:
“那儿。”
她提着水桶走近,借着弯腰的动作,瞥见了那张调拨单。
玄字营乙队······六十三人
其中的十六人,恰是今日新添的转运名额······而明棠就在其中!
那张调拨单右下角,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印——军需司主簿,郑惟恭。
谢明昭缓缓直起身。
她终于明白,那十六个人为何会凭空出现在粮册里——
有人绕过了正常的俘虏名册,临时将一批身份特殊的人塞进了玄字营乙队。这样一来,原本应该单独登记的宗室女眷,就会随着普通俘虏一起被运往京师。而一旦出了广陵仓,想再查她们的下落,便难如登天。
可是,为什么?
谢明昭不清楚这是谁的命令,也不知道郑惟恭究竟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但她知道,这批人的转运手续并不干净,而手续不干净,就有可能被拦下来。
入夜后,营中开始落雪,谢明昭借着整理废纸的机会,从账房外的弃纸篓里找到一张旧式核账条。她将纸铺在膝上,没有墨水,她狠下心咬破了手指,就着鲜血,借着灶膛余火,写下几行字:
“玄字营乙队,转运旧册四十七人,新领粮册六十三人。增列十六人,未见补录签押。今夜若依新册转运,原始交割人数不符,恐有重领军粮及冒名转运之嫌。请暂缓出营,待监察复核。”
写完,她盯着纸看了许久,心中不免苦中作乐:
呵,这信看着跟要人命似的······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张纸未必能救的了明棠,甚至可能害死自己。
但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谢明昭折好纸,将它塞进自己的衣袖之中,起身便往军需司走去。
门口的兵卒拦住了她,上下扫视一眼后,带着些轻视,说:
“什么人?”
“杂役阿禾。”
“来做什么?”
“有账目要呈主簿大人。”
兵卒们却像是听见了笑话一半,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人更是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堪堪靠武器支撑着才没有失态。
“你一个俘女,给主簿呈账?”
更有甚者,像是打量货物一般,淫邪的目光如同将谢明昭舔了一遍,轻佻极了,说:
“账目在哪里?······还是在你身上?”
谢明昭深知多说无益,没有争辩,只是将纸恭敬的递了过去,说:
“烦请军爷转交。若是奴婢胡言乱语,大人自然可以处置。可若账目确有不合,今夜车队出营之后,恐怕就来不及查了。”
倒是先前拦住她的那个士卒最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接过了纸张。他虽不懂账,却听懂了最后一句。虽有些迟疑,却还是转身进帐。
没过多久,帐内忽然传来一声怒喝:“谁写的!”
士卒的兜鍪似乎都有些歪斜了,却不敢扶正,而是匆匆出来,一把攥住谢明昭的胳膊,说:
“滚进去!”
谢明昭是被拖进军需帐的,而郑惟恭则坐在案后,脸色阴晴不定。那张纸就摊在他面前,他却没有立刻发怒,而是仔仔细细将她审视了一遍,这才开口,说:“叫什么?”
“阿禾。”
“哪里人?”
“栖国京畿人。”
“原先做什么?”
“宫中杂役。”
郑惟恭眯起眼,继续追问,
“宫中杂役,也会核军粮?”
谢明昭继续低眉顺眼的回复,说:“奴婢只认得几个数。”
郑惟恭忽然笑了,说:“几个数?”
他将那张纸拈起来,丢到谢明昭面前,说:“你可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张纸轻飘飘的,此时却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飘到她面前,谢明照却没有惊慌——肯谈,就代表着还有希望,至少没让人把自己拖出去。
“知道。”
“既知道,还敢送到本官面前?”
“因为奴婢想求大人一件事。”
郑惟恭脸上的笑意消失了,说:“什么事?”
“暂缓玄字营乙队出营。”
帐内骤然一静,一时之间,只听得到灯芯燃烧时那细微的啪啪声。
郑惟恭盯着她,缓缓开口,说:“你是为那十六个人来的。”
谢明昭没有回答。
“好,好得很。”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似乎被气笑了般,“本官原以为只是哪个不长眼的书吏想借查账生事,没想到,竟是个俘女。”
最后停在谢明昭面前,死死盯着她,说:“是谁······教你查这笔账的?”
谢明昭还是没有抬头,一时相对无言。
直到片刻后,她才轻声道:“大人,教奴婢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她顿了一下,眼神直视着郑惟恭,继续说,
“重要的是,明日监察官来时,您准备拿哪一本账给他看?”
郑惟恭脸色骤变,帐外风雪也渐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