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糖》面包上的小红豆

14、酒局 听雨轩外，

　　听雨轩外，车子停稳。
　　青砖灰瓦，碎石小径两侧亮着低矮地灯，空气里有雨后竹叶的清苦味。
　　司机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
　　陈苦荞正要推门，沈泽宇侧过身看了她一眼。车顶阅读灯照下来，他打量着她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右边镜片裂了一道缝。
　　“苦荞，等等。”
　　陈苦荞收回手：“沈总，怎么了？”
　　沈泽宇从公文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纸盒递过去：“镜片上有道裂痕，平时在办公室戴着没人在意。今晚包厢里坐的都是各家公司的领导，戴着副磕破的眼镜进去，资方会觉得辰宇失了礼数。”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笑了一下：“让秘书按你体检单上的度数配的，去洗手间换上吧，不难。”
　　陈苦荞低头看着那个纸盒。
　　里面是一盒没拆封的日抛隐形眼镜，旁边附着一小瓶便携护理液。
　　这副黑框眼镜她戴了四年。只要架在鼻梁上，她就能缩在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可今晚这场合，老板挑剔下属的仪容仪表，合情合理，挑不出错。
　　她手心里攥着那个纸盒，指尖压着纸盒的棱角，有点硌。
　　“好的，谢谢沈总。”她说完才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
　　内部回廊弯折，洗手间藏在翠竹掩映的粉墙后。大理石台面光洁如镜，陈苦荞站在水池前迟疑了几秒，抬手摘下眼镜，视野晃了一下。
　　没了镜片，镜子里的自己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她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生疏地把两片薄软的镜片扣进眼眶，左眼试了两次才戴进去。
　　水雾散尽，镜子里的倒影慢慢清晰。西装掐出细窄的腰线，没了镜框压制，整张脸的骨相露在冷白灯光下。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愣了两秒。像自己，又不太像。她习惯性想去摸眼镜，指尖停在半空，收了回来。
　　陈苦荞深吸一口气，把长发别到耳后，转身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走廊的暗色玻璃窗看了一眼，那玻璃模模糊糊的，只能照出个大概。她看不太清，但还是把领口正了正。
　　回廊尽头，沈泽宇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看清女孩走出来的模样时，他手里的打火机停在半空。
　　他把打火机收进西裤口袋，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别让刘总他们等急了。”
　　推开包厢门，烟雾和酒气扑面而来。红木大圆桌，几瓶开封的茅台和威士忌横在转盘边，几个大腹便便的资方勾肩搭背高声谈笑。主宾位上坐着两位投资机构的负责人，靠窗的主座上还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谢时屿刚赶完路演通告，李诚坐在他身侧，正低头陪笑跟主位的刘总碰杯。
　　门轴响动，屋里喧嚣静了。
　　沈泽宇带着陈苦荞走进来，好几个人的目光扫过去，落在陈苦荞身上。
　　她站在沈泽宇旁边，长发微束，脸上清新寡淡，跟满屋子的酒烟味明显不搭。
　　陈苦荞感觉那些目光像有重量似的，压在后背上，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又硬生生挺住了。
　　角落里的谢时屿抬眼，看清她面孔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她摘了眼镜，穿着一看就不是自己买的衣服，跟在那个男人身侧。
　　“哟，沈总！可算把您盼来了！”主座上的刘总两眼放光，视线在陈苦荞身上扫了一圈，笑得满脸横肉发颤，“这位是……新签的小花？这底子，不当女主可惜了！”
　　沈泽宇拉开椅子，手虚护在陈苦荞后腰，引她坐下：“刘总说笑了，这是我总裁办的新助理，小陈。”
　　“助理好啊，助理能干！”刘总哈哈大笑，抄起转盘上一瓶新开的甜白，“既然是沈总身边的红人，初次见面，这杯规矩酒总得走一个吧？”
　　满满一玻璃酒推到陈苦荞面前。
　　陈苦荞闻到那股甜腻冲鼻的气味，胃里一阵泛酸。她把手放在膝头，手指攥着裙子，轻声道：“刘总，对不起，我胃不好，不能喝酒……”
　　“哎！小陈姑娘，这就是你不给面子了。”刘总脸色微沉，敲着桌子，“今晚谈的是两个亿的大项目，满桌领导都在，你抿一口也是心意嘛。”
　　陈苦荞转头看沈泽宇。
　　沈泽宇笑着伸手替她挡了一下：“刘总，小姑娘确实不善饮酒。”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陈苦荞，语气还是温和的，“不过刘总是长辈，也是辰宇重要的合伙人。苦荞，喝一小口，意思到了就行。”
　　陈苦荞后背渗出汗，她低头看着那杯酒，液体在玻璃杯里晃，晃得她有点眼花。
　　圆桌对面，谢时屿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李诚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咬着牙，在桌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疯了？那是沈公子的局！他的人！你想毁了《猎食》？”
　　谢时屿浑身绷紧，手上暗暗使劲，盯着对面。
　　陈苦荞没看他，端起杯子：“刘总，我敬您。”
　　杯沿抵在唇边，艰难咽了小半杯。甜腻的液体滑下去，酒精在胃里炸开，一路烧到嗓子眼。她放下杯子，忍着没咳，但眼眶呛得有点发红。
　　“好！痛快！”刘总抚掌大笑，转盘一转，又倒了一杯，“再来再来，小陈姑娘爽快人！”
　　沈泽宇这次没拦，他坐在旁边端着茶，看着陈苦荞又喝了一杯。
　　第二杯下去，她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视线里的灯光开始轻微晃动，耳边刘总的笑声忽远忽近。
　　她撑着桌面站起来，膝盖差点打直，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陈苦荞推开洗手间的门，反手锁上，扑到马桶前，胃里一阵翻涌，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和晚饭吐了大半。
　　酸水呛进鼻腔，眼泪都出来了，她扶着马桶边，吐到只剩干呕，才靠着隔间门板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那层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小片。缓了一会儿，她撑着身子走到洗手台，拧开冷水冲脸，水灌进鼻腔，又呛了一下。
　　门突然开了。
　　陈苦荞从镜子里看到进来的人，愣住了。
　　谢时屿站在洗手间门口，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门带上了，他靠在门边看着她。洗手间不大，两个人隔着两步远，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
　　“谢老师……”她直起身，脸上还挂着水珠，前襟湿了一块，狼狈得不像样，她手忙脚乱地抽了张纸擦脸。
　　谢时屿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湿漉漉的脸，到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银链子，不值钱却戴了很多年，再到她身上那件明显不便宜的西装套裙，最后落回她脸上。
　　“沈泽宇给你买的？”
　　陈苦荞把烂了的纸巾团起来扔掉，没回答。她又抽了一张，低着头擦手。
　　“助理他都不舍得护着，把你往酒桌上推。”谢时屿往旁边让了一步，“陈苦荞，你攀高枝的本事也就这样。”
　　陈苦荞擦手的手停了停，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谢老师说得对，我本事不大，眼力也差，挑来挑去挑了个您看不上的人。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她往门口走，谢时屿没让开，就那么站着挡住了路。
　　陈苦荞抬头看他，他比她高不少，这么近的距离，得仰着脖子。
　　“让一下。”
　　“你胃不好还喝。”谢时屿没动，声音低下来，“两杯，你今晚别想站着回去。”
　　“那谢老师让开，我自己叫车。”
　　“你叫得起车？”他嘴快，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过了。
　　陈苦荞终于仰起脸正眼看他：“对，我穷，我叫不起车，所以我得回去求沈总捎我一程。您要是真可怜我，就让一下。”
　　谢时屿被她这话噎住了，他脸上那点刻薄劲儿还在，但嘴角已经绷不住了。
　　“陈苦荞……”
　　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外面传来沈泽宇的声音，不紧不慢：“苦荞？在里面吗？”
　　谢时屿往后退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陈苦荞拉开门，沈泽宇站在回廊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看到她出来，眉头微皱：“脸怎么这么白？吐了？”
　　陈苦荞点头：“没事了，沈总。”
　　沈泽宇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洗手间里的谢时屿身上，他笑了笑：“谢老师也在这儿。”
　　“透风。”
　　“那您慢慢透。”沈泽宇把外套披在陈苦荞肩上，扶住她，“走吧，我们先回去。”
　　陈苦荞跟着他走了一步，谢时屿在后面开口：“沈总。”
　　沈泽宇停下侧过身，谢时屿从洗手间门口走出来，语气明显有点不悦：“她喝成这样，你带回去？”
　　沈泽宇笑容没变：“我的人，我不管谁管呢。”
　　“你的人。”谢时屿把这仨字嚼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才签几天，就成你的人了。”
　　“谢老师，这话说的。员工跟公司之间的事，好像不归您管。”
　　回廊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包厢里传来刘总他们划拳的吆喝声，隔着一道门，闷闷的。
　　陈苦荞开口了：“谢老师。”
　　两个人同时看她。
　　“谢谢您关心。”她把手从沈泽宇手里抽出来，自己站直了，“沈总，走吧。”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靠着电梯壁，还是没抬头。
　　谢时屿站在走廊那头，就那么看着电梯门关上。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陈苦荞才发觉自己攥着沈泽宇袖子的手指头有点发僵。
　　她松了松手，跟他拉开一点距离。沈泽宇没说什么，只是把搭在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提了提，拢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