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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重生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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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最后一刻。
景朔五年,深秋。玄章殿的晨光从敞开的殿门漫进来,照不暖人。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头磕出一声闷响,两手捧着贺兰辞的脸——一只虚虚用手心,一只小心翼翼用手背,都沾满了血。那具身子在他掌间一点点冷下去,单薄、轻得不像活人,像一块被秋风吹透的玉。他替他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那张脸已经干净了,他还在擦,好像只要擦干净了,人就能重新回来。到后来他哭得失声,压抑的呜咽,终成嚎啕,在空寂大殿里久久回荡,撞上梁柱,又弹回来,满殿都是他一个人的声音……
那阵嚎啕的余韵还死死卡在他喉咙里,他骤然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方刺目的白。
白得毫无道理,白得灼人,白得晃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还陷在那片猩红里——满手是血,指腹下一片黏腻的烫,那口被贺兰辞呕出来、泼了他一脸的滚烫的红,仿佛此刻还糊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上。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擦眼前那片怎么也擦不净的血色,却只触到冰凉的眼泪。
心口猛地绞痛。
像被人生生剖开的空痛,像那柄刺入贺兰辞腹中的短匕,此刻转了个方向,狠狠捅进了他自己的心口。他气都喘不匀,喉咙火烧火燎,像有什么东西被他自己生生哭断了,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往下沉、往里缩,撕心裂肺地疼。
他分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生不如死的在活着。
深秋的长风仿佛还贴在他骨头上刮,彻骨的寒从四肢百骸里往外渗,可抬眼处,分明是暮春融融的暖日,海棠的花瓣正悠悠地、一片一片,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
那方刺目的白,在他眼前慢慢落定。
不是血染的脸庞,不是浸透了暗红的白衣。那是一方素绢手帕,洁净如雪,无半丝尘垢,被一只小小的、莹白的手,捏着,直直递到他面前。
这一片晃眼的素白,与记忆里那片沉郁可怖、红到发黑的血色,在他眼底重重交叠,又骤然撕裂分开。
一边是暮春梧桐荫下,一方干干净净的绢帕;一边是深秋肃穆大殿,龙椅上满身血污、生机断绝的白衣帝王。中间横亘着一整个王朝的覆灭,一场他亲眼看着发生、再不能挽回的殉亡。
他回来了。
他不是在死,也不是在做梦。他重生了。回到了时晏十八年,回到了这棵老梧桐的树荫底下,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那轮月亮还好好悬在天上的时候。
“哥哥……你在哭吗?”
一道清软稚嫩的声音,轻轻落在头顶,干净柔和,像春雨滴在青瓦上。
萧延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险些断了。
哥哥。
前世最后一个深秋,贺兰辞也是这样唤他的。那个气息奄奄的少年天子,趴在染满血污的龙椅上,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对他说:“哥哥……你想要这皇位,我给你便是…都给你……”连命……也给了……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锥心的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而如今,同样的两个字,竟又隔着整整十一年的距离,温温柔柔地落进他耳里。
他陷入漫长的回忆与失而复得的欣喜中……眼泪堵得满眼朦胧,豆大的一颗颗落下,他这才看清声音的主人。
贺兰辞就立在融融春光里。八岁的孩童,一身雪青色软锦小袍,衣上浅淡兰草纹样在树影下若隐若现。纤白的手指捏着那方帕子,肌肤莹润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春水凝星,眼尾浅浅扬起,一双眸子澄澈透亮,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后世那一片死寂空茫。他还活着。他好好地、温热地站在这里,睫毛会颤,唇角会弯,连呼吸里都带着孩童独有的活气。
萧延的目光克制不住,带着劫后余生近乎贪婪的执拗,一寸寸描摹贺兰辞少时的模样。看他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看他微微歪起的脑袋,看他握着帕子微微蜷起的指尖,看他雪青袍角上沾着的海棠落瓣。他要把这鲜活温热的模样,一点一点收进眼底,用来冲刷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血色景象。
方才那场死别留下的痛,并没有因为重活一世就消散。它还埋在骨血深处,随着这一眼,再一次翻涌上来,五脏六腑仿佛被钝刃反复碾磨,又酸又空,疼得他几乎要当场面上失态。可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想放声嚎啕的冲动,连同重生的秘密、亡国的结局,一并压回皮囊底下。他不能哭,更不能说。眼前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半句都不能吐露。
那具身体方才是受了宴席上的委屈,躲到这树荫下压抑落泪的——父亲萧烈当着满朝文武,反反复复夸赞着不在场的幼子萧骏,字字句句,都没他这个嫡长子的位置。那些委屈牵出了对亡母的绵长思念,他便偷偷躲在此处落泪。
可那隔了十一年的情绪,跟仿佛发生在一瞬之前玄章殿的血色别离比起来,遥远的像一片被风吹远的海棠瓣。他落泪,因他还被困在那座萧瑟的金殿内……
贺兰辞见他久久失神怔忪,肩头还在细微抽颤,只当这位哥哥好脸面,哭得太狠又不肯承认,并不多做追问。他又将手帕往前递了半分,软和的嗓音混着树叶沙沙的轻响:“我知道,你没哭。你一个人,我陪你可好?”
他上前半步,小小的、白净的手,一下又一下,生涩而温柔地,轻轻拍着萧延的后背。
那一下一下的轻拍,落在十一岁少年的脊背上,也落在一颗刚从坟墓里爬回来的心上。萧延喉头滚动,好半天才把翻涌到唇边的痛咽下去,压下残存的沙哑,低声开口:“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明知顾问的一句……
萧延心底一清二楚——这一幕他认得。隔了快一整个轮回,他竟又能再次撞见。前世的这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对他毫无防备地说话。
贺兰辞垂落纤长的睫羽,脸上浮起浅浅懊恼,抬了抬空空的小手:“我的小白白飞跑了,我偷偷跑出来寻它。小白白是只小白雀,是父皇送我的礼物里我最喜欢的,它父亲叫小白,所以它叫小白白,我走哪儿都带着……方才在席上,母妃让我给各位姐姐瞧了一眼,鸟笼扣得不严,它扑棱着翅膀,飞进这片林子里面了。”他说这话时毫无防备,语气松弛自然,说起父皇、母妃,全然是孩童天真的模样,没有半分皇家皇子的疏离戒心。
萧延几乎要溺死在这一段话里。前世,贺兰辞也是这样,把心爱的小雀、把宫里的日子、把母妃烹的花茶,一样一样摊开给他看。而前世他满心困于自身的苦楚,竟从未好好珍视过。这一世,他一个字都不想漏掉。
萧延定了定神,从树根边站起身:“我帮你找。我眼神好,也听得清鸟儿在何处叫。”
他脚步放得极轻,在花木之间穿行。不必细寻——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他早记得那团雪白的小雀,正瑟缩在哪一枝斜伸的海棠之间。前世他寻了半日才找到,这一世,他只消一眼。他抬手指向那枝海棠:“在这里。”
贺兰辞连忙踮着脚凑过去,果然看见一团雪白蓬松的小雀缩在繁花之间,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怯生生不敢动弹。他眉眼瞬间亮起来,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却又不敢出声惊扰。萧延小心探身,手臂稳稳伸过去,动作轻缓,慢慢拢住小白雀,掌心托着这一团柔软,稳稳送到贺兰辞面前。
“小白白。”贺兰辞压低声音唤它,指尖小心翼翼碰一碰雀儿蓬松柔软的白羽,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两人重新在梧桐树根边并肩坐下。四下安谧,唯有风声穿叶,花瓣悠悠飘坠脚边。贺兰辞怀抱着小白雀,同他说起御书房读过的书卷,说起母妃烹的花茶,说起春日御园看花,言语间尽是孺慕依恋。萧延静静听着,偶尔应答,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悄悄落回少年清俊的侧颜。前世大半时候他困于自身的苦楚,从未细细打量过此刻这般无忧无虑的贺兰辞。如今隔了一场生死轮回,萧延知晓贺兰辞从此再无如此开朗模样,每一次他遇见他时那些看似岁月静好的笑容,都像蒙着一层阴翳。
此刻每一幕,他都想要好好珍藏。
记忆又提醒他:再过片刻,母妃就要来寻阿辞了。
前世,正是一阵婉转焦急的呼唤里,他同贺兰辞分别。而这一世,那呼唤的第一缕尾音,尚隔着重叠花木、模糊飘来时,萧延的心便先一步沉了下去——他早在半柱香前,便已料到这一刻。
他侧首,轻声提醒身侧的孩童:“有人在唤你,九皇子殿下。”
贺兰辞一怔,眼睫轻轻颤了颤,有些意外地看向萧延,全然不知这个少年,竟已经清楚他的身份。凝神细听片刻,那声呼唤再次传来,确是母妃的声音。他的声音里浮起仓促的不舍:“是母妃寻我了,我得回去了。对啦,我还不知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来了。
前世便是在此处,他萧延,因着心底对那个“延”字的郁结,顺着贺兰辞的口误,谎称自己是炎日的炎。时至今日,他也说不清,这一点微小的口误,究竟是不是日后那重重误会里的一颗 —— 玄章殿那红到发黑的结局,是猜忌、流言、兵戈相争,一层一层叠压出来的。
可既已重活一回,从前那些解不开的误会,他便想一个一个,都试着去解开。眼前这一个此刻便能避开的小偏差,他不愿再瞒着,也不愿再顺着错处含糊过去。
萧延抬眸,望向贺兰辞满是好奇的清澈眼眸,声音虽低,却字字郑重清晰:“我叫萧延。绵延的延。”
没有含混,不加掩饰,他对贺兰辞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旁人眼里不过是报对了一个字,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偏差纠正,于他,却是把这一桩尚能提前消去的隔阂,先轻轻拨到了一边。
贺兰辞轻轻复述一遍,乌溜溜的眼珠眨了两下,认真记牢这个名字,全然不知眼前少年胸中,刚从一场覆灭王朝的惨剧中爬回来。他随即弯起眼睛,告诉萧延自己的名字:“我叫贺兰辞。我也不知父皇当初为何取这个字,只是眼下,我正要同萧延哥哥分别,便当做是辞别的辞,倒觉得刚刚好。”
孩童心思纯粹,只当这一字贴合此刻别离。可萧延心头却狠狠一缩——辞别的辞。前世,这一句无心戏言,竟一语成谶,写定了他与贺兰辞往后漫长岁月里,那场无可转圜的生离死别。
他望着贺兰辞笑得毫无阴霾的模样,心口那阵被剖开似的空痛又翻了上来,他心底藏着无数疑问,迫切想要厘清过往所有纠葛,解开所有误会,让贺兰辞能永远这样笑着。最后贺兰辞唤他哥哥,说明已然知晓他的身份,可误会究竟在何处,最终任他被留在空寂的金殿,捧着那轮落下来、再也拼不回的月亮?
可他到底知道眼前的贺兰辞,终究不是多年后那眼底一片空茫死寂的贺兰辞,他不敢、也不舍得问出口。
贺兰辞母妃的呼唤越来越近,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叙话。贺兰辞攥紧掌心的小白雀,提起雪青色袍角,朝着萧延浅浅弯眼一笑,那笑意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干净明媚,随即顺着□□快步跑开。小小的身影在花树间一闪一闪,很快便消失在繁枝之后。
梧桐树荫之下,又只剩下萧延孤身一人。风依旧吹动梧桐叶子,沙沙不止。花瓣依旧悠悠飘零,周遭光景,与前世别无二致。
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
萧延坐在原地,目光久久凝望着贺兰辞消失的方向。心口的空痛还在,指尖的虚无感还在,可这一次,那痛的最底下,压着一点死而复生的滚烫。他没有立刻起身回宴——他知道,回去之后依旧不会有人问他方才去了何处,父亲萧烈会继续与同僚谈笑风生,仿佛他的消失从未发生过。前世他为此心酸了一整夜。可这一世,他竟一丝都不觉得冷了。
因为那轮月亮,还好好地悬在天上。
他从树根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一步步朝着宴席的方向走回去。日光缓缓向西倾斜,春光依旧盛大温柔。
这一世,他要护着那轮月亮,再也不让它落下来。玄章殿的红与白,那一场白衣殉国,那一句“皇位我给你便是”——所有的误会,所有的隔阂,所有身不由己的兵戈相向,他都要亲手,一件一件,慢慢去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