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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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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朔五年,深秋。
玄章殿,大周举行国之大典、天子受百官大朝贺之所。殿内丹墀宽阔,梁柱沉厚,殿宇巍峨如一只伏在暮色与晨光交界处的大兽,屏息敛气,静观世殊时异。
殿外是沉沉夜色将尽未尽时分。天边没有一线曙光,只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极薄的灰白,像陈年宣纸浸了水,洇开淡淡的影。长风在大殿前空寂的地面伏地而过,扫得角落堆得层层叠叠的枯叶,零零散散地爬上御道,又在半路折下。只有长风依旧往前,转进玄章殿,呜咽声被殿宇的深阔吞去大半,余下的一缕贴着汉白玉的阶沿滑过去,在砖缝间打了个旋,便散了。满城宫阁伏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檐角铁马偶尔一碰,响一声便再无声息。
殿内烛火已燃了大半夜,此刻烛泪堆叠,火苗矮下去,光便黯了。金砖映着这点残照,不似夜里那般灼灼,冷冷地反着微光。殿内丹陛之上,龙椅空悬,待那少年天子来坐。
满殿重臣伏跪于地,脊背低俯,衣冠尽皆垂落,静得连呼吸都压成了极轻的气声。
轻缓的脚步声自殿后传来,一声一声渐近。不知是谁,悄悄抬了半分头颅,又急忙埋下去——那一声极轻的抽气隐在死寂里,像蚊蝇落在静水上,荡开一丝几乎无人察觉的涟漪。
贺兰辞自殿后走出。
他走得极慢,脚步落在地上,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晨风从贴着门槛而来,拂过他的衣摆,将那一角衣料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待到他在龙椅之上静静坐定,百官方敢正式抬头。
最先撞入众人视线的,是随风微动的素白衣袂。
一身纯白,无龙纹,无玄色,无金玉繁饰。素发垂落肩头,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不见天子冕旒,不见山河垂珠。十九岁的帝王,一身素衣,独自端坐在那至高至冷的龙座之上,像一片落在深秋枝头的雪,白得过分,也冷得过分。衣料是最寻常的素绢,穿在他身上却像披了一身月光。
众人此时才得以看清这位少年天子的面容。
灯影摇晃间,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却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久不见日色的、玉石似的冷白。眉骨清峻,眼尾微挑,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像春日里迎着料峭春寒初绽的薄樱。天光从殿门的方向漫进来,迎面照在他脸上,肌肤便仿佛凝了一层极薄的光辉——温柔而静谧地亮着,如轻云笼月。满殿朱紫衣冠之间,这一身素白清冷得不沾烟火气,群臣伏在地上偷眼望去,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这哪里像人间的帝王,分明是天上落下来的一捧月,清凌凌地搁在龙椅上。
有细碎的议论声自人群深处缓缓漫开,又被风压下去,再漫开。人人都以为,天子白衣,是要献降。可殿门却在此时关上了……
殿外远处,透过关闭的殿门,杀伐之声由远及近,沉沉滚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一遍遍撞上玄章殿的宫门。战鼓与兵戈相击的声音,混着风,穿过重重宫墙,步步逼近。那声音从地底传上来,震得金砖上的烛泪都在微微发颤。
贺兰辞垂眸,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伏拜的百官,神色平淡。他的眼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底下一丝波澜也无。唇边却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只是嘴角微微一动。声线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想好的事。
“萧氏举兵,以伐无道、救万民为号。” 他顿了一顿,目光看向殿门缝隙处透出的一丝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山河虽破,生民尚存。萧氏起兵,究其根源,是为天下百姓。江山若易主而黎庶得安,此举亦不为过。”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阶下,睫毛颤了颤,那层淡笑散了,露出底下干净的、空茫茫的悲色。
“世人皆谓祸乱尽起于我。众论如斯,我不辩。积弊由来,非系一人。” 他声气平平的,像在替别人说一句早就写好的判词。
“可我身为大周天子,国亡于我,身为亡国之君,愧对宗庙。”贺兰辞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间微微一哽,极轻,极快,便又压了下去。
少年清亮的声音缓缓落下,字字沉重:“唯有殉国,与国同烬。”
声音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人耳里——丹陛之下,百官哗然。细碎惊嗟自前排次第往后传开,满殿臣子神色震荡,或惶然,更有甚者垂首饮泣。
玄章殿厚重木门缓缓推开,老旧门轴拖出一道沉长滞涩的声响。
百官细碎的声响随着大门开启被碾得更碎。
长风自门外灌入,卷着深秋的枯叶与寒气,直直扑上丹陛,吹得满殿烛火齐齐一矮,随即又颤巍巍地立起来。晨光顺着门缝漫入,一点点割开殿中昏暗。惨淡的天光铺在大殿内,和烛色融在一处,不暖,也不冷,只是寡淡。
萧延立在殿门入口。
他孤身一人,未披甲胄,身无寸刃。玄色的衣袍上沾着风尘,深秋的风掀动他的衣角。他没有带兵,没有执剑,只是一个人,静静站在那敞开的殿门之间,隔着满殿伏跪的百官,远远望着龙椅上的那一点白。那一点白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浓云密布的天空中飘下一粒雪,倒让人怀疑是暖的。
贺兰辞缓缓自龙椅起身。
他起身的刹那,素白衣袖随着动作滑下,堪堪掩住掌心。可谁都看得出来,他手中握着一物。腕间轻轻一转,青蓝色脉管隐隐浮起,而后冷白微光晃眼,他手中竟握着一柄短匕。匕首冷光接殿内摇曳烛火,寒光辗转,最终落进他眼底。指尖轻扣匕柄,似试探锋刃,又似只是虚虚一握。下一瞬,他抬臂,毫无迟疑。利刃决然刺入自己腹中。
“不——”
萧延的惊呼骤然炸开,在空旷的玄章殿内回荡,撞上梁柱,撞上宫墙,一声声回响,竟盖过了殿外的杀伐之声,震得满殿烛火都似轻轻一颤。
百官目睹帝王殉国,纷纷伏身叩拜。在百官俯首的画面里,萧延快步穿过殿中长长的过道,几步踏上丹陛,直直跪在龙椅之前。他跪得太急,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剧痛席卷全身,贺兰辞气力快速流失,身子向后一倾,跌回龙椅。他气息虚浮,薄樱色的唇变得苍白。他眼里蓄着泪,续满了却未落下,颤颤悬在他眼睛里。他看着萧延由远及近,拼了命似的跑来,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可那双素来清冷皎洁的眼,此刻空茫茫的,心若死灰,眼底什么都没有了。
他望着跪在身前的萧延,轻声开口,声音低哑,像深秋的风吹过枯枝,尾音散在风里。痛到快发不出声了……也好……他想……刚刚的话是说给世人听的,现在的话是只说给他哥哥听的,只他听到便够了。
“哥哥……你想要这皇位,我给你便是。”喘了一口气,他微微抬手,像真的要把什么东西递给萧延一般,胸口微微起伏,血沫随着呼吸就要溢出,又被他努力咽了回去“都给你。”话毕手落下,眼泪也寻得时机似的落下,嘴角也终于溢出一缕血迹……
萧延跪在龙椅前,泪眼早已朦胧,视线模糊成一团。他抬手匆匆拭去面上的泪水。拭泪的那只手便带了泪痕,另一只尚未沾泪的手,还干干净净。贺兰辞话毕之际,一缕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顺着素白的衣襟蜿蜒而下。萧延伸出那只未曾沾泪的干净手掌,带着悲恸,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唇边那缕血痕。指腹擦过他的唇角,触到的皮肤凉得不像活人。
“不是的……”他声音发颤,泪又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贺兰辞的素白衣摆上,“我从来没想过让你……”
贺兰辞身躯猛地一颤,骤然挺起,剧痛吞噬了神智。他仰起头,脖颈绷出一道瘦削的弧线,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在喉咙里的呜咽。萧延慌了,伸手想要安抚他,指尖却不知落在哪里。下一瞬,贺兰辞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大片猩红骤然漫入萧延的视野,血色遮目,几乎看不清贺兰辞的眉眼。萧延慌忙抬手去擦,指间全是温热的红。那血热得发烫,和贺兰辞面上越来越冷的温度混在一起,烫得他指尖发麻。
贺兰辞浑身脱力,眼神涣散,生机一点一点从眼底抽离。他瘫坐在龙椅之上,素白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晨光从殿门漫进来,隔着萧延,只照得他半边脸,那层肌肤上的光辉还没有散尽,只是渐渐暗下去,像烛火将熄未熄时最后的一跳。
萧延拭去眼前刺目的血色,抬眼,正看见贺兰辞气力耗尽,眼帘缓缓垂落,那双清冷的眼,就要阖上了。
他急忙去捧住贺兰辞的脸。顿了一下。方才擦去溅了满眼的血色,手上满是血迹。给贺兰辞擦嘴角血迹的手,指尖也沾了血。只能一只手虚虚用手心,一只手小心翼翼用手背轻轻托住贺兰辞的脸。贺兰辞的脸在他掌间显得格外小,格外凉,像一块被秋风吹透的玉。
可指间触到的,是一点已经凉下去的温热。
贺兰辞的气息,已然断绝。
玄章殿外,深秋的风还在呼啸,卷着枯叶,一遍一遍叩着穿梭在偌大的宫殿内。天光比方才亮了些,东方的灰白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橘色,照在殿内丹陛上,照在贺兰辞垂落的素白衣袖上。细碎低微的啜泣声自萧延喉间溢出,融进那穿堂而过的风声里,几乎听不清。
他捧着贺兰辞沾满血迹的下颌,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擦拭。指腹在自己的衣襟与贺兰辞染血的下颌之间来回,把那点猩红一点一点擦去。擦到后来,指下那张脸已经干净了,他却还在擦,像要把什么擦回来似的。压抑的呜咽渐渐失控,一声声重起来,终成嚎啕大哭,在空寂的大殿里久久回荡,撞上梁柱又弹回来,满殿都是他一个人的声音。
殿外的风还在吹。天光渐渐亮了,照进殿来,把龙椅上那身素白照得近乎透明。深秋的落叶,一片接一片,爬进玄章殿内。风一过,又卷起来几片,打着旋儿,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贺兰辞在萧延心底,素来如天上月,清冷皎洁。可那轮月亮落下来了,碎在玄章殿的金色龙椅上,他捧不住,也拼不回,只剩一具逐渐冷去的白衣。他的天上月,最后映入萧延眼底,只有满目猩红,浓到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