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的春天不好过》风竹怅晚

4、第 4 章 许向葵！你

　　十四

　　证据链一夜就拼起来了。

　　U盘里是账本的备份，加密电话那头的三个人，两个是替黎竞跑账的空壳公司老板，一个是经手的券商。再加上我"放映"出来的、黎竞亲口下令"处理温屿"的画面与声音——

　　铁证如山。

　　贺序家是开传媒集团的。他原本打算直接发稿，但他父亲看完材料，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

　　"先救人，再发稿。顺序不能反。人没捞出来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

　　那几天，贺序动用了他这辈子所有的人脉。他一个从不求人的纨绔，挨个给叔伯长辈打电话，语气恭顺得让他亲爹都侧目。

　　"你以前不是说，求人不如求己？"他父亲挑眉。

　　"以前是以前。"贺序说，"这次要救的人，正被人扣着呢。我不求人，难道求我自己？"

　　贺序吐槽：还不是某个人，非要他的主人回来。

　　救温屿比想象中凶险。警方上门之前，黎竞先一步得了风声——贺家媒体手里握着他材料的事，不知怎么漏到了他耳朵里。他即刻把温屿转移到了城郊一处废弃仓库。此举为了威胁贺序，他要敢发稿，他就敢让温屿活不到明天。

　　最后在城郊外废弃仓库里找到人的时候，温屿被绑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人瘦得脱了形。

　　但他活着。

　　被抬出来的时候，他目光涣散，直到救护车灯光扫过来，他才忽然挣扎着偏过头——

　　警戒线外，贺序抱着一盆向日葵，站在路灯底下。

　　温屿死死盯着那盆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他说的是：小葵，你来接我了。

　　我没能说话。我是一株花，我一开口说话，警察会先把我铐起来。

　　但我使劲摇了摇我的花盘，抖落了满盘的瓜子——我攒了一个星期的，每一颗都晒得饱满。

　　黎竞的案子两周后开庭。偷税，胁迫，非法拘禁，销毁证据，数罪并罚。判下来的那天，新闻铺天盖地，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宣判那天，贺序带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黎竞被带下去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看见了我——准确地说是看见了贺序怀里那盆向日葵。

　　他愣了一下。

　　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定想起了什么。想起那盆被他随手扔进垃圾桶的、二十层窗台上的花。想起书房里那盆怎么养都养不蔫的、永远朝着窗台的向日葵。

　　我对着他，缓缓地、用力地转了一下花盘。

　　向日葵的朝向，永远朝着太阳。

　　你这种活在阴沟里的人，不配。

　　十五

　　温屿的病治了半年。

　　PTSD，厌食，整宿整宿的噩梦。头三个月，他连门都不敢出，听见钥匙声都会发抖。贺序给他请的心理医生换了三个，直到第四个——一个笑起来很温和的男医生——温屿才肯开口说话。

　　开口第一句话是："小葵呢？"

　　医生愣了："小葵是？"

　　"我的花。"温屿说，"它来接过我。"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写的是："患者存在解离性幻觉，但能感知被救事实，建议保留安抚物。"

　　于是每个周末，我都以"花"的形态去陪他。

　　他搬出了原来那座城，在江南小城开了间小小的花店。开业那天，贺序开车带我去看他。温屿站在一屋子花中间，气色红润，看见我，蹲下来，笑了。

　　"小葵，"他说，"这回是真的自由了。"

　　然后他抬头看贺序："我把我家小葵交给你了。你要是敢花心——"

　　贺序举起三根手指，"我要是花心，就让他拿花粉呛死我。"

　　回城的路上，我看着窗外倒退的灯河，忽然想起一件事。

　　"贺序。"

　　"嗯？"

　　"你还没跟我正式□□过。"

　　"噗——"贺序差点把车开上绿化带，"许向葵！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科学的词！"

　　"可我们向日葵都这么叫。"

　　"……行吧。"他耳朵红了，趁着红灯凑过来，在我后颈的花瓣上亲了一口，"那今晚，□□。不过说好了，这次你清醒着，我也清醒着。你要喊停，我就停。"

　　我侧过脸看他。

　　这个浪荡了十年的公子哥，此刻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贺序。"

　　"又怎么了？"

　　"你心跳好快。"

　　"闭嘴。"

　　十六

　　（以下画面少儿不宜，本向日葵拒绝放映。）

　　我只能说，跟贺序传粉，和看黎竞强迫主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一个是光，一个是阴影。

　　一个是他问了我十七次"疼不疼"，一个是主人疼得咬破了嘴唇他也只会说"忍着"。

　　中途我真的喊了一次停。他就真的停，抱着我，给我揉腰，给我讲他小时候第一次养花养死的故事——一盆仙人掌，被他浇了三个月水，烂根烂得透彻。讲到一半我笑了，笑完我说："继续吧"，他翻了个身，把我压在身下。

　　结束后他把我裹在被子里，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

　　"向葵。"

　　"嗯？"

　　"我以前交往过的人，最长的三个月。"他说，"你猜猜我现在跟你多久了。"

　　"八个月。"

　　"错。"他收紧手臂，"是一辈子起步。"

　　我转过身，捧着他的脸认真端详："贺序，你们人类管这个叫什么？"

　　"叫收心。"

　　"哦。"我想了想，"那你们人类管花心的人叫什么？"

　　"花心大萝卜。"

　　"不对。"我摇头，"萝卜是根，我们是花盘。你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应该叫花心向日葵。"

　　"我哪有见一个爱一个——"

　　"上周那个给你递名片的超模。"

　　"……"贺序心虚地移开视线，"那个是工作。"

　　"上上周那个给你发语音的学弟。"

　　"那个也是……"贺序说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把脸上那点惯常的嬉皮笑脸全收了，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对不起。我会和以前的所有人都断干净。从今以后，只有一株向日葵。"

　　"花心向日葵。"我总结陈词。

　　"许向葵！"他扑过来挠我痒痒，"人家骂人用花心大萝卜，你骂人怎么是花心向日葵？！"

　　我笑得满床打滚，滚着滚着，滚进了他怀里。

　　尾声

　　第二年春天，我的发情期又来了。

　　这次我没去路边蹲着，也没扒旧衣服回收柜。

　　我躺在自家的床上，理直气壮地喊："贺序，□□。"

　　贺序正在厨房炖汤，闻声关火，擦着手进来，俯身吻我的额头："等汤炖好。"

　　"等不了。"

　　"那就让它糊着。"他关了火。

　　窗外，是真正的、二十层以上的天空。阳台没封，风能进来，云能看全。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一盆被扔在垃圾桶旁边、歪着身子动弹不得的花。

　　今年这个时候，我的主人温屿在江南开花店，生意兴隆，上个月还处了个对象——他的心理医生，那个笑起来很温和的男医生。温屿说，是他把他从地下室里"领"出来的，这份恩情，他想用一辈子还。

　　而我，有了一扇不锁的窗，一个会给我讲冷笑话的爱人，和一个可以随便□□的春天。

　　有人问我，一株被豢养在温室的向日葵，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我以前以为是逃走。

　　现在知道了。

　　是长在有光的地方，开给对的人看。

　　"贺序。"

　　"又怎么了？"

　　"我想回家了。"

　　"我们就在家啊。"

　　"哦，"我笑了，"那没事了。"

　　——家这个东西，就是你在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