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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界碑对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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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昏,沈昭宁又来了。
手里提着一壶酒,怀里揣着两只碗,胳膊底下还夹了一包干果。走到界碑前面,谢怀渊已经在那儿了,站在界碑外面,灰雾在身后翻涌。还是那身黑衣,咒痕还是满身,但左手腕上的绷带换了新的。
“准时。”沈昭宁把碗搁在界碑顶上,壶盖一拔,酒香飘出来。
谢怀渊看了一眼那壶酒:“你酿的?”
“我哥酿的。沈家老方子,他手艺比我强。”沈昭宁倒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那边,“尝尝。”
谢怀渊端起碗,抿了一口。
“怎么样?”
“比第九世你酿的好。”
沈昭宁手一顿:“第九世我酿的什么?”
谢怀渊喝第二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措辞:“酸了。你那时候不会酿,拿错曲了。”
沈昭宁盯着他看了两息,把碗往界碑上一墩:“谢怀渊。第九世的事,你最好别细说。我听了瘆得慌。”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说这些了?我让你说说你身上这些咒痕怎么来的、天道为什么劈你、你干嘛百世非救我不可。谁让你品酒了。”
谢怀渊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咒痕是替人挡劫来的。天道劈我是因为我挡劫。救你是因为……你死在献祭阵里。”
“我死在献祭阵里。”沈昭宁重复了一遍,声音平了些,“所以你每一世都冲进去。明知救不了也冲。”
“明知救不了也冲。”谢怀渊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每一世冲进去,被劈,被弹开,看着你死。下一世再来。”
沈昭宁没说话。她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干果包打开,抓了一把递过去。
“吃点东西。空腹喝酒容易上头。”
谢怀渊接过去,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第九世你酿的那壶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淡,“我偷喝了一口。你第二天发现少了,蹲在酒坛子前面骂了一下午。说沈家闹耗子了。”
沈昭宁嚼干果的动作停了。她盯着他,眼睛眯起来。
“这事你怎么知道?”
谢怀渊又捏了一颗干果,没看她:“百世旁观。我在你院子外面看的。”
“隔多远?”
“院墙外面。灰雾里站着。”
沈昭宁把干果往界碑上一搁,声音提高了半截:“你站我院墙外面看我骂耗子?你看了多久?”
谢怀渊想了想:“一下午。你骂到天黑才回屋。”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端起碗把酒灌完,重新倒了一碗。
“谢怀渊。你百世旁观,都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了有用的。”
“看人骂耗子算有用?”
“知道你骂人的时候喜欢蹲着。”谢怀渊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这一世你退婚那天没蹲着。站着骂的。变了。”
沈昭宁端着碗看了他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怀渊。你这个人,要是搁话本子里,读者得骂你变态。”
“什么叫话本子?”
“就是……算了。”她摆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碗酒,“你百世旁观,荒古界没去过吧?我跟你讲,荒古界那边有一种妖兽叫铁背獠,皮特别厚,砍脖子砍不动,得砍腰腹。”
谢怀渊端着碗听她说。沈昭宁讲了铁背獠,讲了变异兽,讲了赤牙。讲到一半自己停了,皱起眉头。
“不对。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我们才认识三天。”
“四天。”谢怀渊纠正她,“你退婚那天我就在。算四天。”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把碗放下。
“谢怀渊。你百世旁观,守了我百世。这一世我站你面前,你什么感觉?”
谢怀渊端着碗,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习惯。”他开口了,声音很低,“百世都是我在暗处看你。现在你在明处跟我说话。我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沈昭宁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明天我还来。后天也来。天天来。你什么时候习惯了,我什么时候不来了。”
谢怀渊端着碗,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昭宁站起来,把空酒壶和干果包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渣。
“走了。明天带壶新的。你别喝太多,你身上伤还没好。”
她走了几步,谢怀渊忽然开口。
“沈昭宁。”
她停下回头:“嗯?”
“明天不用带碗。我这里有。”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碗你出。酒我出。”
她走了。谢怀渊站在界碑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只碗。凌霜从灰雾后面又探出头来,这次手里也端了只碗。
“尊主。您那碗酒还有剩吗?我尝尝。”
谢怀渊看了她一眼,把碗递过去。凌霜接过去抿了一口,眼睛亮了。
“沈家老方子?这酒不错啊。”
“她哥酿的。”
“那她明天还来?”
谢怀渊转身往禁地走,走了两步,声音很淡:“来。天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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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第二天来的时候提了个食盒。
三层。最上面一层是酱肉,中间是炒菜,最下面是米饭。沈昭宁把食盒往界碑上一搁,掀开盖子,热气腾腾。
谢怀渊看着食盒,半天没动。
“你做的?”他问。
“我哥做的。我打下手。”沈昭宁把筷子递过去,“放心吃。没放毒。我哥听说是给禁地那位做的,多放了一勺盐。”
谢怀渊接过筷子,夹了块酱肉。
“好吃。”他说,比之前干脆。
沈昭宁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蹲在界碑旁边吃。两人隔着界碑,一个站一个蹲,就着食盒吃饭。
“谢怀渊。”沈昭宁嚼着饭,忽然开口,“你第一次冲进献祭阵,是哪一世?”
谢怀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第一世。”他说,声音沉了些。
“第一世什么情况?”
谢怀渊放下筷子,看着界碑外面的荒野,沉默了几息。
“第一世你死的时候二十一岁。萧景瑜把你骗进献祭阵,说带你去见你爹。你信了。到了阵里,萧景瑜退出去,阵门封死。你一个人站在阵中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昭宁听着,嘴里嚼着饭,动作慢了。
“我在禁域里。天眼降下命令,让我别管。说这是天道剧本,破局种子归位,禁域不得干涉。”谢怀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旧卷宗,
“我没听。撕开界壁冲进去。那时候不知道献祭阵怎么破,想把你拽出来。拽到一半,天道降下七十二道天雷,把我劈在阵里。劈成焦骨。你看着我劈成焦骨,吓哭了。”
沈昭宁放下筷子。
“然后呢?”
“然后天雷把我劈出阵外。我在阵外躺了三天,爬不起来。第四天你被献祭了。”谢怀渊端起碗喝了口水,“我爬过去,只接到你一缕残魂。残魂在我手里散了。”
他语气很淡,像说别人的事。但沈昭宁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攥紧了。
“第二世呢?”
“第二世我提前去杀萧景瑜。被天道发现,提前重启轮回。我连你的面都没见着。”
“第三世?”
“第三世我试着把你从沈家偷出来。偷到一半,苏婉柔报信,萧家追上来。你被当场献祭。”
沈昭宁不说话了。
谢怀渊继续说:“第四世我找了你爹,想让你爹护着你。你爹信了,但萧家拿沈家满门威胁你爹。”
“你爹没办法,亲手把你送进献祭阵。你死那天,你爹在阵外跪着哭。我看着他哭,什么都没做成。”
沈昭宁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第五世。”
“第五世我杀了苏婉柔。天道换了个人当牧羊人。没用。”谢怀渊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第六世我试着提前毁掉献祭阵。阵毁了,天道直接降天罚,把你劈死在沈家院子里。比献祭阵死得还快。”
沈昭宁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每一世都试了不同的办法。每一世都失败了。”
“每一世都失败了。”谢怀渊点头,“第一百世我撕开轮回缝隙,把你送进第一百零一次。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沈昭宁端着碗,看着界碑外面的荒野,半天没说话。
“谢怀渊。”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百世旁观,看了我百世惨死,每一世都试着救我。每一世都失败。你为什么不放弃?”
谢怀渊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放弃。”
“一次都没想过?”
“一次都没有。”
沈昭宁转头看他。月光下他脸上的咒痕很深,骨血从旧伤处渗出来,但眼睛很亮。
“行。”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谢怀渊,我跟你保证一件事。这一世,我不会死在献祭阵里。你冲进来救我,我不会让你白冲。”
谢怀渊看着她。
“你保证?”
“我保证。”沈昭宁把食盒收拾好,提起空酒壶,“明天我还来。带壶新酒。你把你百世失败的记录整理一下,明天讲给我听。我要知道每一世你是怎么失败的,为什么失败。这一世我不走那些老路。”
谢怀渊站起来,看着她。
“你要反着走?”
“反着走。”沈昭宁拎着食盒往山下走,头也不回,“你百世试过的路,全堵死了。这一世我换条路走。”
她走远了。谢怀渊站在界碑旁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凌霜从灰雾后面钻出来,小声嘀咕:“尊主。她让您整理百世失败记录。您真要整理?”
“整理。”谢怀渊转身往禁地走,“她说了要反着走。那就让她知道哪些路不能走。”
-沈家·书房·夜-
沈昭宁回到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谢怀渊百世失败记录。第一世:冲阵救人,被七十二道天雷劈成焦骨,失败。第二世:提前杀萧景瑜,天道重启轮回,失败。第三世:偷人,被苏婉柔报信,失败。第四世:联合沈父,沈父被威胁送女,失败。第五世:杀苏婉柔,天道换牧羊人,失败。第六世:毁阵,天道直接降天罚,失败。”
她写到第六世,停笔想了想。
“反着走。”她低声说,“谢怀渊试过冲进去、杀萧景瑜、偷人、联合我爹、杀苏婉柔、毁阵。全都失败了。”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每一世都是从外面往里冲。冲不进献祭阵,冲不过天道屏障。”她看着自己写下的记录,忽然想到什么,“如果我从里面破呢?”
她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
“献祭阵是天道写的剧本。我是祭品。阵要运转,得有祭品在里面。如果祭品自己把阵砸了,阵就转不动了。”
她坐回桌前,重新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从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