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坠亡指南》遗世赋华

14、一夜未归 凌晨的

　　凌晨的县城因为不发达而显得格外寂静。这里没有顾建林那边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有的只是破破烂烂的城中村、满地乱扔的垃圾，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野猫叫唤。
　　两人并肩走在逼仄的巷子里。头顶只有一两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陈生看着江汐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有些疑惑，这种破地方，怎么会养出江汐这种气质出众的人？
　　“江汐……”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啊？”江汐头也没回，双手插在兜里，语气很散漫，“挺无聊的。每天帮我妈摆好摊就一个人溜达去。”
　　“那你以前呢？”陈生问。
　　江汐脚步一顿，战术性地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火光在风中摇曳，暖着他那张清秀苍白的脸。
　　“以前啊，你真想知道？”
　　陈生其实不是个爱打听别人家事的人，觉得没意思透了。但现在，陈生能感觉到这个人对自己的吸引力有多大，“想。”

　　江汐吐出一口烟圈，“小时候我挺幸福的。家里有钱，还是个独生子，那时候全家都围着我转。”
　　陈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后来我三岁那年，我爸妈离婚了。”江汐弹了弹烟灰，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妈觉得我是个累赘，没要我，把我留给我爸了。再后来，我爸又找了个后妈，后妈带了个孩子过来，跟我差不多大。我们一块长大，互相看不顺眼。”
　　说到这，江汐笑了笑，“再之后，我爸死了。我奶奶觉得我在那个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儿，就把我推给我妈了。所以陈生，你现在能理解我为什么喜欢跟你玩了吗？”
　　陈生看着他，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同样没爹，同样没爱，同样没朋友。
　　“你看什么？同情我啊？”江汐被他盯得不自在，把半截烟踩灭。
　　“没同情你。”陈生低下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我们挺像的。”
　　“像？”
　　“我从小是留守。在我姥姥家，我是家里老二，好的都紧着弟弟。后来去了奶奶家，有天和我姐姐吵了架，她让我滚去厕所睡，说那不是我的家。”陈生盯着地上的碎石子，说这些话时努力不去回想那时的画面，“你家里有钱，后来被抛弃。我家里穷，生下来就是个多余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确实很像。”

　　小巷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江汐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生一眼。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散漫和不羁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
　　风突然变大了，陈生冷得缩了一下脖子。江汐余光扫到，没吭声，只是不着痕迹地往风口那边挪了半步，用肩膀挡住了大半的夜风。
　　“你要回家吗？”江汐问。
　　陈生想起和程序汀争吵的画面，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停下脚步： “不想回。”
　　“行。”江汐伸手一拉，抓住了陈生的手腕，“那跟我走。”
　　陈生被拽得一个趔趄跟上去。

　　两人七拐八拐，穿过几条满是灰尘的废弃小路，最后停在了一个已经倒闭的旧长途车站，是白天江汐带他来过的“秘密基地”。
　　江汐带着陈生找到白天那辆旧车钻了进去，走到最后一排。车厢里又冷又旧，但彻底挡住了外面呼啸的冷风。
　　两人并肩坐在狭窄的座位上。陈生打了个哈欠。
　　“冷吗？”江汐问。
　　“还行。”陈生嘴硬。
　　江汐看了他两秒，直接脱了自己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兜头罩在了陈生身上。
　　衣服上带着江汐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带着点辛辣的烟草味。
　　陈生吓了一跳，手抓上衣服：“你干什么…”
　　“穿上。”江汐打断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T恤，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
　　“你不冷？”陈生皱了皱眉就要把衣服还回去。
　　江汐反手按住他的胳膊，“叫你穿就穿，哪来那么多废话，我不冷。”
　　陈生敏感的打量着江汐的脸色，以为他生气了。看了半晌，江汐睁开眼看着他，“干嘛你？”
　　陈生这才松了口气，把脸埋进领口，闭上眼睛。他身上那件外套其实一点都不保暖，薄薄一层黑布料，根本不抵寒。
　　他没有完全睡死，怕自己睡着了一夜未归，第二天被程序汀发现。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自己头一歪，靠在了江汐的肩膀上。
　　江汐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躲，反而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陈生靠得更舒服。
　　他盯着陈生的脸看了一会儿，陈生这家伙长得还挺好看，眉清目秀的，左眼下有一颗朱砂痣……他的思绪渐渐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