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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安 “回家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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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路灯昏黄,在夜色街边落下接连的暖黄庇护所。
商场广场上的旋转木马挂着彩灯缓缓旋转,街对面有一家银行,玻璃门早就紧闭,只有小隔间的自助ATM机还开着。
里面微弱的电子荧光照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几分钟之后她停下动作,转身推门而出。
夜风吹过,晚上应酬喝的酒好像散了一点,只是头发又被吹得乱了些。
她干脆伸手扯掉发圈,手指在长久扎发被勒得有点疼痛的头皮上揉了揉。
皮筋用了很久,已经有一点白色的弹筋露出来,周雨随手圈在手腕上,往后半步靠在门上看着对面广场上的旋转木马。
彩绘小马正在绕圈,有一点微弱的音乐声顺着风传过来,听不清晰。
转了快要一圈,周雨才看见人,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应该是一家三口。
夜风吹得人身体很凉爽,周雨就这么站在对街看着旋转木马一圈两圈,直到停下来,两个大人牵着小男孩的手下了设施。
又好几分钟,周雨处理了几条工作短信,才起身离开这个ATM小隔间。
夜间城市熄了灯,交通信号倒还是兢兢业业在工作。
周雨是个守规矩又不守规矩的人,如果这时候人来人往,她会很认真的等信号灯,可现在街道空无一人,她很想就这么迈步走过去。
临门一脚时,脑子里浮现出一位警官说她后视镜坏了需要修,说人家车把手挂东西不合规。
她站在原地看着对面红灯,倒数22秒,红灯转绿,随后才迈步。
过了酒精又过了夜风的大脑在不认真地想,顾晴云好像有种魔力。
让人不自觉听她的话,不自觉多看两眼,不自觉想起她。
因为漂亮吧,漂亮得可以做明星,性格也好,肯定很能赚钱。
街道上没什么人流,周雨能够听见脚下高跟鞋的声音。
商场附近此时还有几个宵夜摊,周雨看了看,没看见卖臭豆腐的,倒是看见一家卖串串香的。
她朝着店家走过去,兜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拿起来的时候腿还在继续走,看到来电显示之后就忽然顿住。
沉默好几秒,她转身往后,走了几米在一个无人的大树下接通电话。
没有寒暄,也没有说话,等到对面说了一声喂,还叫了她名字之后她才开口,冷声平直,没有想要多聊的语气。
“钱打过去了,还有什么事?”
大晚上的旋转木马生意还不错,周雨从那边到这边才几分钟,又开始转了。
一对牵着手的恋人,他们在众多马儿和一架南瓜马车中犹豫了会儿,最后还是一起坐在了南瓜马车里。
“那是我的。”周雨想怒声,又没什么力气,最后说出来的话显得有点无力。
“行,随便你们,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
酒精的副作用迟迟到来,周雨感到心口一阵堵闷。
“他的学费和我没关系。”
风大了些,是灌进来的,身体里的东西被有重量又无形的风压着,和电脑文档一样变成压缩包。
周雨轻轻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们拿走我的钱就是为了给他呢,花去哪儿了?你的金项链,还是他的银手表?”
头发在脸上胡乱的拍,远处旋转木马南瓜马车,男人伸手给女人把长发撩到身后,用臂膀压住不让其乱飘。
周雨想到顾晴云了,之前她做电动会特别注意把头发扎起来。
其实长发在空中飞扬的样子很帅很美,很恣意,但确实对头发不好。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周雨低头看了眼鞋,抬脚踢了踢脚边小石子。
“该给的已经我给了,他是谁的种就归谁管。”
路边串串香已经开始收摊了,周雨鞋尖点地,不想再去听那些没道理的屁话,她冷声打断:“我不会去见你们,也不会告诉你们我的住所,更别想着拿我卖钱,我不管过成什么样都和你们没关系。”
“该给的钱我会给,不该给的,你们一分都拿不到。”
电话挂断,周雨听了一声“嘟”就让手机离开耳朵。
她抬腿往串串香摊位走过去,没走两步,电铃响起,她随手看一眼,挂断。
反复几回,这条路被铃声拉得好长。
走到摊位的时候,已经收得差不多了,铁皮里的凹槽都空荡荡。
周雨已经不抱希望,然而还是问一问:“您好,现在还能买吗?”
“没有啦,我们东西都收好啦,明天来吧。”摊主挥挥手,准备最后抹布擦一擦就坐上驾驶座。
周雨轻轻按了按酒液居多的肚子,扭头找那家开到很晚的砂锅米线店。
街边已经开始暗淡,常亮的灯光今天关了灯,周雨走到门口,看见紧闭的卷帘门上贴了一张A4纸,上面有略微歪斜的黑色手写字——“休息一天”。
不远处拐角镂空天顶长廊被绿影围绕,夜里风吹过显得阴森又吓人。
凉风混着海一阵阵裹挟,周雨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
月光透过镂空缝隙落在廊中,树影在地面交错,杂乱得像纠缠的毛线。
周雨靠着边走,不看前面的路,看侧面张牙舞爪的树枝。
这种时候这个氛围,很像鬼影,还是挣扎不得好果的怨鬼。
这种树枝条还挺长,不知道叫什么。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一片月色鬼影之中,亮着种不同的光亮。
小电子屏幕光亮从下往上,勾半边轮廓。
光亮之中,有人抬起头望过来。
立体五官在电子荧光中带着光影感,暖白光照得那人眉眼柔和,对视上的一瞬间,光线里多一抹清朗笑意。
“下班了。”
风声是小了还是大了,树影乱乱地飘了一会儿。
周雨脚步停下来,看着她从石凳上起来,不急不缓走了几步,就到她面前,和她对视,平视。
“怎么不说话?”顾晴云歪歪头,手机光亮依旧亮着,“对方为难你?”
周雨回神,失笑:“工作哪里来的为难一说。”
顾晴云握着手机的手抬起来,指背碰碰她泛凉眼尾上的粉红,声音柔了一点,被海盐带的微微咸:“我看你像是要哭了。”
手机屏幕光亮映照在周雨脸上,鼻梁投出阴影,她问:“你怎么在这儿坐着?今天不是去拆了绷带吗?”
“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出来夜跑。”
周雨低头,看她手上塑料袋,里面一个塑料纸碗,又看看顾晴云。
顾晴云挺坦荡,手指勾着塑料袋举起来:“买了点宵夜,想着你应该差不多结束了吧?打算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把手机转一个面,屏幕对着她,页面是正在编辑的短信消息——[下班了吗?]
消息还没有发送,但已经有了回话。
风忽然大了一点,旁边稍长的垂树枝晃荡过来,打到顾晴云的肩膀。
她缩了下肩膀,单手捂着:“这怎么和河岸边的杨柳一样,打人这么疼。”
周雨低声笑了笑,又有点停不下来,和风声一起钻进耳朵里。
“我挨打你还笑?”顾晴云带点不可理喻笑起来,往里面走两步,也牵着周雨手腕把她往里带一点,“别站那么近了,一会你也挨打怎么办。”
周雨侧头看看那枝芽乱抓的树枝,确实有点像河岸边清扬的柳条。
转目看回顾晴云,歪一点脑袋看她还用手捂着的肩膀问:“很疼吗?”
“不疼。”顾晴云看她笑起来状态好一点了,松开她手腕。
“回家吧。”
她们走在廊桥中间,月光最多的地方,两边的枝条偶尔飞进来一点也碰不到她们。
顾晴云反倒伸出手去试着抓一抓,和周雨店里逗猫棒视频里的猫一样。
她还真的抓到了几次,抓到就松开。
大概和她手腕上一样,留下了点温度。
风张狂又刁钻,吹乱顾晴云披散的中长发、推远她护发精油的味道,又不吹掉周雨手腕上的余温。
影子在地面不完整,缝隙里才有。
周雨跟在顾晴云身后,分不清是踩在她的影子上还是树的影子上。
顾晴云抓树枝,收回手,抓树枝,收回手。
顺手捻下了一片叶子,捏到面前翻转看了看,很完美的一片叶子。
她快一步走下廊桥,转身递给周雨:“送你。”
周雨接过来,指腹按在叶脉上:“这又是什么的礼物?”
“嗯……”
周雨失笑:“现编啊?”
顾晴云把头发掖到耳后,任由发丝吹过她下颌脖颈。
“也可以等会儿编。”
“那还是等会儿编吧,夜宵要凉了。”
回到屋子里,气温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多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沙发是房东购买的布艺软沙发,茶几餐桌各种家具都不是她们买的,她们是外来客,前后脚搬进这个房子,不过一周时间。
顾晴云把它叫“家”,叫作我们回家的家。
周雨右手心里还有公文包手带的触感,略微粗躁,左手拿着一片嫩绿叶片,带着短短的根茎,她用拇指食指捏着转一转。
顾晴云洗了手坐在她身边俯身,在茶几下翻找什么,没过一会朝她伸手:“给。”
周雨接过低头看了看,一管膏药,淡红清凉的软膏。
金属包装卷了有一半,冰凉丝滑的手感贴着掌心。
耳朵听见塑料袋窸窣声音,周雨看见顾晴云在身边拆夜摊包装袋。
纸盒子被汤汁浸软了一点,有些漏汤,顾晴云稍稍拧眉,抽张纸巾把自己的手擦干净,又擦桌子,把东西都留在袋子里面,最后拿起一次性筷子反向朝下打开,捏着中间横在空中。
“嗯。”她音调上扬,手上举着筷子往上挑一点,另一手拿另一双筷子打开。
软膏先放桌上,周雨接过筷子,往她那边靠靠,问:“买了什么?”
“粉丝,猪血,猪肺,还有一些丸子。”顾晴云用筷子翻一下,底下的粉丝露出来。
看着这一大碗夜宵,周雨眼神换了位置,到顾晴云侧脸上,这么一看,好像是肉了一点。
顾晴云用筷子夹了丸子正要往嘴里喂,周雨在这时候问:“你今天去称体重了吗。”
丸子刚到嘴边,她动作顿了顿。
“重了?”周雨看她样子猜测。
“嗯,重了两公斤。”顾晴云看着眼前的丸子和猪杂粉。
说实话四斤也不算多,但都是一周之内长起来的就有点多了。
以前不是过没有休息一周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没这样长过,她很快就找到理由——周雨。身边有个厨子就是不一样,不知不觉就吃多了吃重了。
倒不是觉得需要为了保持身材快速减重,是一想到自己多年没有变化的稳定体重竟然一周长了两公斤,她就觉得不舒服。
类似于她有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某一天忽然之间开始修路,她不得不绕路走的感觉,无伤大雅,但是总觉得不适应。
有一种走得好好的莫名其妙有个人在背后推了自己一下的即视感。
顾晴云一边吃一边感受这股新奇的感觉,难受倒是不难受,她接受挺良好的。
吃着吃着看见碗里的食物矮了一截才发现,另一双筷子好像一直没出现。
她转过头,对上周雨稍显慌乱的眼神。
偷看人吃饭被抓包的周雨拉起一个笑容,还没开口,顾晴云先说了话:“不吃吗?”
“不是很饿。”周雨用筷子夹了一个牛丸,操纵筷子捏一捏。
顾晴云看着那双木筷子里的牛丸一动一动,掖着笑道:“你这个玩法,我看小孩子也会这么玩。”
周雨顿了顿,因为这件事想起来一件别的事。
她小心地用目光打量顾晴云,还是觉得她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孩子的样子。
而且有孩子,会给孩子带娃娃,还会在外面独居吗?
离异?
周雨皱皱眉头,看着逐渐减少的猪杂粉,不太相信相信会有人和顾晴云离异。
那难道是对方的过错?
可对方人不好,顾晴云会把孩子抚养权给他吗?
“嘶……”她思考地太认真,下意识咬一口牛丸,嚼了半天也没有咽下去。
顾晴云逐渐停止了进食,后靠在沙发上看她盯着猪杂粉发呆,面色逐渐凝重,忧心忧虑的模样,看着好像在思考什么大事儿。
大四独居创业,压力大也难怪。
木筷子夹着手工牛丸一捏一捏,这家丸子是老板家手搓的,做得很弹。
但是她没这么玩过,这种玩法她只在小孩身上见过,被她妈看见会喜得“聚精会神的注视”以及一句“再玩把你打成牛丸”。
眼看着咬了一小口牛丸嚼半天的人忽然睁大眼睛,好像瞬间就开悟了一样,皱着眉头严肃认真,宛若让她发现了世界真理一般。
顾晴云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压力大还是压力小了。
她低声笑了笑,看着她咀嚼不停的腮帮子和迟迟没有动静的喉管,想起身离开沙发,又怕起来的时候发出动静打断她如此聚精会神的思考,还是在原地不动静静等了会儿。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对方才皱着眉头抽离出来,嘴巴里的东西没有咽下去,但是缓缓转动了脑袋,一点点,转头过来,视线和顾晴云对上。
后者挑了点眉毛,本来想好的离场说辞就在嘴边又不想说了,还双手抱臂,带着浅淡柔和又有点让人生出别有用心感觉的笑容和周雨对视。
“……”
沉默了两三秒,周雨咽下嘴里稀碎的牛丸,露出一个尴尬时惯用的和善笑容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吃饱了坐着休息会儿。”
“……”那你一直看我是?
周雨敢想不敢问。
顾晴云不仅善解人意,还很慷慨,看出她的问题就给予她回答:“我看你一直嚼肉丸,在想……”
‘你在想什么呢?’
她这么想,但嘴上问:“你嚼这么久,腮帮子累不累?”
“……还好。”
顾晴云压了压唇角:“嗯。”
还是没忍住低声笑了下,再抬头就恢复正常的和煦笑容,松开环着手臂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使力,起身道:“我去洗澡,你慢慢吃。”
“啊,谢谢。”周雨看着她绕沙发走了半圈,回到自己房间去。
木门半开半合,能看见她往左边走了,那是她衣柜所在的地方。
看房那天顾晴云把自己的房间也打开了,和她说如果喜欢这边的方位也可以选这间。
两个房间是对称的布局,中间一堵墙贴放着两张床,左右两边一边是邻居一边是客厅墙,都没有窗户。
晚上洗完澡,周雨会在餐桌边工作到十一点多再回房间。
但今天她们回来的都不早,洗完澡就已经十点多了。
周雨能工作的时间不多,就没有先去洗澡,而是吃完收拾好之后直接到餐桌开灯工作。
顾晴云晚上洗完澡的行程以往是洗完擦药,揉一揉手臂,时间早看会儿电视,时间晚就直接回房间。
两个人谁也不干涉谁,一个在沙发一个在餐桌各干各的事情。
周雨很喜欢这种模式,适当的距离让她感到舒心。
然而今天晚上,顾晴云洗完澡没有到客厅擦药,反而用毛巾包着头发走到了餐桌边,在周雨对面坐下。
洗澡前烧好的水洗完澡出来喝正好,顾晴云左手端杯子喝水、右手拇指刷手机,微微侧身斜靠,姿态自然,脸颊还沾染着洗浴后的水汽,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很清冷。
对面的人在她坐下后三分钟的时间里看了她不下五次,顾晴云抿着杯口喝水,不由自主开始怀疑是不是打扰她工作了。
恰逢刷到一个好笑的贴吧帖子,她脑子里的事情还没想好,看见笑话就先作出反应了。
“噗嗤——”顾晴云端着马克杯的手都笑得颤抖,她放下杯子不再喝水,两只手一起握着手机打字。
发完消息才抬起头,和周雨视线撞个正着,她脸庞干净轮廓毫无遮掩,优越五官在柔白光线里愈发夺目迷人,眼底带着散不去的笑意。
带着笑意的柔和嗓音问:“我没打扰你工作吧?”
周雨张了张嘴,摇头道:“没有,没有。”
“那就好。”顾晴云笑眼更弯,和她解释,“我眼睛不太好,这边光线好一点,方便我玩手机。要是你需要空间和我说,我到沙发去。”
“你眼睛不好?”
“有点干眼。”
“哦。”周雨余光飘到刚刚自己随身带到这边的清凉软膏上,“你有眼药水吗?”
“有,不严重,很少用到。”
顾晴云端起杯子慢慢喝水,看向周雨那双自带水光莹莹感的透亮眼睛,看着就不像会得干眼症的样子。
周雨每天都忙得很晚,具体几点顾晴云没有问过,她一般完成自己的事情就准备睡觉。
今天她回来得晚,周雨也结束得早,难得两个人一起回房。
“记得给脚上擦药。”顾晴云隔空点了点她脚后跟被高跟鞋勒出的红痕,对着她挥挥手轻轻笑,“晚安。”
门缝中光线逐渐缩小,周雨握着软膏,金属包装已经变得温热,甚至有逐渐滚烫的趋势。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