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萧秋季 ...
-
萧秋季是立冬那天走的。
我搓搓冻红的手,哈了几口气气,“咋这么冷,这不是才秋天吗?”
现在,他已经走了11个月了。
我低头看手机地图,“李家村……”
顺着李福宝给的信息,我找到了他家,但邻居和我说,李兆雯回老家了。
传统习俗讲究落叶归根。
我并不意外。
我问了个位置,邻居说就在a市b县李家村,具体哪一户不太清楚,也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
坐了三小时客车,半小时出租车,我终于到达目的地。
村口有家小卖铺,我买了点面包和水,问老板:“老板,咱们村里有没有一个叫李兆雯的人啊?”
老板抬头看我一眼,说:“是有一个,你找她什么事儿?”
“我是李狗蛋他表哥,来参加葬礼。”
我回来那天昏迷了一天一夜。
即使连夜赶路,现在也已经是第三天了,李兆雯到殡仪馆火化完回了老家。
“哦哦,这样,你顺着这条路直走,到第一个岔路口左转,直走,在第二个岔路口右转,过了桥就是她家。诺诺诺,那边,那个石头桥,看见没有?”热心的老板指路给我看。
我点头,笑说:“谢谢啊,老板生意兴隆。”
告别小卖铺,我接着往村里走。
这里破旧、落后,平坦的水泥还没完全覆盖弯弯曲曲的山路。我走的急,一路上带着风,扬起一些四处飞的圆纸片。
薄薄的,中间镂空,是个方孔。
我们这儿管它叫引路钱。
这里家家户户都养了猫、狗,这些狗大胆的很,看到我就嗷嗷乱叫。
果然,我就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大帅哥。
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我轻轻敲了三下。
这门口两边摆着好几个白黄花圈,一盆装着硬币的净水;门一侧有张记账长桌,一杆引魂帆。
这里面声音嘈杂,男女都有,听动静是在做饭,看院子头顶还有浓厚的黑烟。
“诶,把那个猪蹄给我,可以下了。”
“快快快,那边腌菜炒肉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
“这个不中吃,苦。有人敲门儿,我去看看。”
“明叶,去拿把筷子给我。”
“……”
嘎吱几声,门开了。
“咋个啦?”
忙的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给我开门,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香葱。
中年男人看我一眼,愣了一下,说:“你是……”他一拍手,“老李家那个孙儿是不是,叫…叫啥来着,李诚?你不是上学请不了假吗?咋回来了。”
我想他认错人了,可是我这莫名拜访,也没有个合适的借口。
没请到假好啊,那我借用一下,对不起了,李诚。
“叔,我后头请到假了,没来得及和表姑说。”我面不改色地说。
中年大叔拉我进屋。
“正好,来的正是时候,一会儿你表姑他们就要回来了,我们正做饭呢,做九道菜。”
我边走边问:“叔,我表姑什么时候回来啊。”
中年叔说:“不确定,太阳落山之前。人家难过,说不准。”
“那这里谁主事啊。”我问。
“她大哥。来,把这堆菜洗了,动作快点儿。”
“哦,好。”我说着,坐在木板凳上开了水龙头洗起来,“叔,你记得我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吗?”
中年叔笑着摇头,“你小子,六七年没回来了,要不然我也不会第一时间认不出你,现在张开了,可俊。”
我心下了然。
“嘿嘿,我看叔也是风韵犹……不对,风流倜傥。叔你能不能给我看看表姑长啥样啊?我这都记不清了。”
中年叔指着我笑,拿出手机翻相册,“呐,你看。诶——你这人真是,以后常回来啊。”
我把手上的水擦干,拿出手机拍了下来,“谢谢叔。要是有时间,我一定回来。”
就这样,我混进了丧葬炊事部,哎,这能叫部不?不管了,反正也知道李兆雯长啥样了,先等到她再说。这段时间刚好想想该怎么告诉她。
饭菜准备好了,趁这个空隙我走到前院看了看。
吊唁完该吃饭了,这时候人多,趁乱好混进去。
响器班的人到了,正在准备吹奏。
陆陆续续又有人来了,我进了后厨,和中年叔说:“叔,接下来我去外头了啊。”
中年叔摆摆手,“谢谢了,去吧,一会儿多吃点。”他停下,说:“要是见到你表姑,别跟你表姑提狗蛋的事,她太伤心了。”
我解下围裙,“好,我知道了。”
刚好带了点现金。
走出后厨,许多陌生面孔的好奇地看着我,管他了,亲亲戚戚的,有个陌生的大帅哥不是很正常吗?走到门口记账桌,我挂了礼。
记账先生问名字。
我说:“李四。”
唢呐凄厉的哭喊声听着让人揪心,天空灰蒙蒙的,我四处问,都说李兆雯还没回来。
进去给李福宝上了香,我静静看着他的灵牌,想起这个小孩傻笑、唱歌的样子。
席位开了一桌又一桌,始终看不到李兆雯的身影,眼看已经下午五点,我心里隐隐不安。
“大哥,我兆雯表姑还没回来,我想去看看她,你知道坟在哪不?”我问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男子。
胡子男说:“知道,你跟我来,我指给你看。”
走出大门,胡子男指着远处的山说:“那边,你顺着这条路走,走到一个岔路口,那有两条路,一条水泥路一条土路,你走土路,一直走到有面白旗子的地方就能看到坟堆了。”
“哦哦,谢谢啊。”我说。
胡子男:“走过去要半个小时,你骑我的自行车吧,快一点,天黑之前一定把你表姑带回来啊。山里路弯,你别太急,注意路。”
我感激地点头,“好,好,我记下了,谢谢大哥。”
骑上大哥的自行车,我脚下蹬起风火轮,穿梭在绿油油的林间,外套后摆起飞。
这边松木颇多,路在树荫下,晒不到太阳,走上土路时那股寒冷的气息更加明显,我额头冒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一路狂骑。
快点!快点!再快点啊!
终于,终于到了!嗷嗷嗷啊啊啊,这墓地看起来也好恐怖。
我停下自行车,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人影,心脏猛地一跳。
妈妈,是……是被吓到的感觉。
这个人刚刚就在这吗?
那人回头了一次,然后转头,又只留下背影。
我却松了口气。
是李兆雯。
这是一块宽阔的平地,立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石碑,石碑正面统一贴着照片,刻着字。李兆雯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新,很干净,前面摆着一束向日葵。
我看着照片里笑得灿烂的小孩,总觉得他还活着,可能因为刚见过他的魂魄。
福宝啊福宝。
李兆雯听到脚步声,看我一眼,微微转头又没忍住皱起眉,两行泪夺眶而出。那双通红的眼叫我想起李福宝流出的血泪。
我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捧白菊放到李福宝坟前,动作小心翼翼。
站起身来,从兜里拿出一包没拆的纸巾递给李兆雯。
“表姑,我是李诚,我爸喊我来看看你。”我说。
表姑接过纸,摇头,“李诚?没事,你回去吧,山里风大,冷的很。”
“不冷,我扛冻。”
默默站了许久,低头看墓碑,身旁的李兆雯一声不吭。
天色渐晚,鸟类的叫声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凄厉,我怕鬼,这地方又是坟地,周围冷风一阵一阵地吹。
这地方平时令人敬畏,大家都说坟地阴气重,都害怕靠近。可是假若这里埋有近亲,有的人也会进来说说话,陪一会儿。
就好比老萧下葬那会儿……
这样下去不行,习俗也是天黑之前该走了,李兆雯一个人在这不妥。
我组织了一下措辞,打破沉默,“表姑,我听说,人死了不一定是真的死了。”
“我一个学玄学的老师说,死亡只是因为灵魂要换身体了。隔两天狗蛋给你托梦,还能好好告别一场。”
“哦对了,现在灵气复苏了,托梦的形式发生变化,要求咱们在地上的人给他烧点信物。通过信物,他才能来梦里和你见面。”我声音放轻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平安福,也放在石碑前。
这是我给狗蛋求来的。
李兆雯捂住脸,忍着声,毛细血管扩张让整张脸变红了,她哭到红脸,嗓音沙哑、泣不成声。
“殡仪馆的人也交代过了,第三天我就烧了他的玩具、衣裳,还烧了一个录音笔。狗蛋他苦,是病死的……”
我站起来又给了她一包纸。
其实我很无措,我并不会安慰人,平时这种情况都是萧秋季在说话。
“哎,你先冷静点,对不起啊。那个,我老师还说,这个信物要多沾染你的气息,这样他好顺着气息准确找到你,少耽误。”我说。
李兆雯点头,用纸擦了擦眼泪。
“这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谢谢你。你老师叫什么名字啊?”
我瞎编的。
“封峭。”我说。
这个人也确实是我的老师。
“中央研究院那个封峭?”她问。
我下意识点头,“对,他是我大学老师。”
李兆雯突然不说话了。
“咋了表姑?”我说。
“你不是李诚吧。”她通红的眼看着我,紧紧的,让人忍不住慌乱。
“我就是李诚啊……”
“你不是。李诚虽然已经六年没回来了,但是我平时都和他开视频,我知道他长什么样。李诚念大学的地方也跟你不一样,他在职业技术大学,学的也不是什么玄学,他学的是兽医。”
我一噎,说:“好吧,我叫李四。”
“村里没有叫李四的。”她说。
我挠了挠头,“好吧,我确实不是李诚,也不是李四。我叫陈述句,不是李家村的人。”
李兆雯拍拍我的肩膀。
“别紧张,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传递消息。
我刚见过地下的世界,碰上你儿子了。
那个阴差喊我帮忙。
我说:“我,我就是路过。”
李兆雯深深看了我一眼,说:“我不问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深呼吸,“麻烦你到那边等我吧,我想和狗蛋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走。”
她慢慢转身,蹲到黑色石碑前,手指摩挲着“李狗蛋”三个字。
我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距离李兆雯大概有二十米了。
可能周围太安静了,我还是听到了一些。
“狗蛋,妈妈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你很坚强,妈妈一直在鼓励你坚持下去,我教你认字,教你做手工……你好认真。每次妈妈绝望的时候你就像小太阳一样照亮妈妈,你亲亲妈妈的脸,说,不怕,妈妈不哭。化疗很疼,很难受,你哭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和妈妈说过了。”
我仰头看云雾逐渐散去的天空,是深深的黑蓝,布着明亮的星星。
李兆雯的声音在我听来很小,可情绪却是如此鲜明浓烈。
“妈妈很爱你,很爱你。”
“我们同样深爱彼此,我的孩子。”
“妈妈本来想给你取名叫“福宝”的……但是你身体不好……”李兆雯哽咽了一会儿,“都说名字不能取太大的,不然压不住……对不起。妈妈没能给你的,下辈子,下辈子一定给你好不好。”
吹起风了。
土路没有灯,我打开手机照明。山路就是弯弯曲曲的,哪怕走到水泥路也是这样。
以前我总是不愿意和爸妈回老家,因为老家太远,也太陌生了。
李家村的路灯是大伙凑钱弄的,夜里太黑,不安全。
顺着这条忽明忽暗的路,我安静载着李兆雯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