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此处有光 营地试运营 ...
-
营地试运营那天是六月初八，戈壁滩上难得没刮风。沈知澜早上五点就爬起来了，帐篷外头天刚蒙蒙亮，空气里一股梭梭林特有的清苦味儿。她蹲在营地入口拿粉笔在地上画箭头，画到一半周舟从帐篷里探出脑袋，头发炸得跟蒲公英似的：“你画那玩意儿有用吗？游客又不瞎。”
“你懂啥。手画的箭头有温度。”
“你有病。”
“你有药？”
周舟缩回去了。沈知澜接着画，画完箭头又去检查签到台的物料，水杯、门票、IP贴纸、导览手册，挨个捋了一遍。沙漠玫瑰那个简笔画印在水杯上效果出奇地好，根须画得张牙舞爪，顶上那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周舟说像章鱼顶了朵花，沈知澜说就这效果，记住就行。
七点出头顾清欢到了，开了一辆塞得满满当当的SUV，后座堆着矿泉水、急救包、对讲机、备用帐篷钉，还有两箱面包。她下车先扫了一眼营地全貌，目光在沈知澜画的粉笔箭头上停了两秒，没夸也没骂，说了句“还行”。
沈知澜已经学会翻译顾清欢的“还行”了。意思就是“挺好”。
第一批游客八点半到，是马总那边拉来的亲子团，七八个家庭，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四五岁，一下大巴就嗷嗷叫着往帐篷里冲。沈知澜负责带队讲解，拿着小喇叭喊：“各位家长看好自家娃，别往雅丹群深处跑，那边没信号——”
话音没落，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已经蹿出去二十米远了。沈知澜拔腿就追，追了半片梭梭林才把人逮回来。小男孩被她拎着后脖领子往回走，嘴里还嚷嚷：“阿姨我看见兔子了！”
“那叫沙鼠。”
“沙鼠长啥样？”
“跟仓鼠差不多，耳朵大，跳着走。”
“那我能养一只吗？”
“问你妈。”
小男孩扭头冲他妈喊：“妈！我能养一只沙鼠吗！”他妈在远处摆手：“养你一个就够我受的了！”
沈知澜把这小祖宗交还给他妈，擦了把汗，回头看见顾清欢正站在观星台那边跟几个爸爸介绍夜间观星流程，说得头头是道，连北斗七星几点升到哪个角度都背得出来。一个爸爸问：“顾总您专门学过？”
“没有。上周现背的。”
那爸爸乐了：“您这功课做得够细的。”
顾清欢说：“糊弄谁也不能糊弄掏钱的人。”
中午吃的是营地食堂大锅饭，羊肉揪面片，沈知澜帮忙打饭，舀到第三碗的时候看见顾清欢端着个搪瓷碗蹲在帐篷阴影底下吃，跟旁边几个小孩挤一块儿。有个小女孩问她：“阿姨，晚上真的能看到银河吗？”
顾清欢拿筷子指了指天上：“今晚天晴就能。看不见你来找我退票。”
小女孩认真点头：“那我带着我奶奶来，她老花眼，能看见吗？”
“能。银河不费眼。”
沈知澜在旁边听着，觉得顾清欢这人带小孩居然有一套。她以为顾清欢会对小孩冷着脸说“别废话吃你的饭”，结果人家耐心得很。
下午自由活动，沈知澜带了一队人去雅丹群徒步，走到一半手机没信号了。她正掏对讲机准备喊营地那边，听见队伍尾巴上有人喊：“沈阿姨！你画的章鱼花！”她回头一看，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围着一丛沙漠玫瑰研究，有个胆大的伸手想揪。
“别揪！揪了罚款五十！”沈知澜吼了一嗓子。
小孩手缩回去了：“那摘一朵呢？”
“五十。”
“那摸一下呢？”
“五块。”
小孩掏兜摸出三块钢镚儿：“能摸半个吗？”
沈知澜憋着笑把他手按到花瓣上：“免费摸一下。走吧。”
傍晚回营地的时候周舟已经把烧烤架支起来了，炭火烧得通红，羊肉串码了一铁盘。顾清欢蹲在旁边拿扇子扇风，烟熏得她直眯眼，但没走。沈知澜过去接手扇了两下，烟往顾清欢那边飘，顾清欢踹了她一脚：“你故意的吧。”
“我帮你扇走烟。”
“你往我脸上扇。”
“技术失误。”
天黑透之后观星台那边架了三台天文望远镜，顾清欢拿着激光笔指天上，先讲北斗七星再讲夏季大三角，底下家长小孩仰着脖子一片“哦——”声。沈知澜靠在帐篷杆子上看，觉得顾清欢拿激光笔那姿势挺帅，跟大学天文社社长似的。
九点多银河升起来了，从雅丹群背后横跨过去，亮得清清楚楚。营地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全是小孩的尖叫声：“哇——”“妈你看那个！”“那是流星吗！”“不是流星是飞机！”“飞机你个头那是卫星！”
沈知澜掏出手机拍了一段发朋友圈，配文就仨字：“看见了。”发完一回头发现顾清欢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你那杯加糖了。”顾清欢递过来。
沈知澜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她俩找了个土坡坐下来，头顶是银河，脚底下是营地的灯火，远处有小孩在疯跑，家长在后头喊“别跑远了”。周舟在烧烤架那边喊“谁还要羊肉串”，声音穿过整个营地。
“清欢姐。”
“嗯。”
“项目做完了，你接下来干啥？”
顾清欢喝了口茶：“集团那边要开新线，西北几个省跑一圈。可能得出差一阵子。”
沈知澜“哦”了一声。顾清欢看了她一眼：“咋了？”
“没咋。你出差之前把胃养好。”
“你管得真宽。”
“你让我管的。”
顾清欢没接话，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星星。过了一阵子突然说：“你要不要跟着去？”
沈知澜扭头看她：“啥？”
“新线缺个文案策划。我跟集团报你名字了，你愿意的话就跟我一块跑。工资那边我去谈，不会比现在低。”
沈知澜愣了好几秒：“你这算挖墙脚？”
“算。你让挖吗？”
沈知澜低头喝了口茶，甜味儿顺着嗓子眼儿下去，暖到胃里。她想了想魏老板那张圆框眼镜后面的愁脸，又想了想刘姐给她塞巧克力那回。然后她想了想顾清欢在车上给她递奶茶、在戈壁滩上拽她一把、在她桌上搁手刻花盆那些事儿。
“魏老板能放人？”
“我去说。他不敢不放。”
“那你得请周舟吃饭。我走了她活儿多。”
“请。连你一块请。”
沈知澜把茶喝完，杯子搁地上，仰头看天。银河正中间偏南那块有颗星特别亮，她不知道叫啥，反正亮得挺来劲。
“行。我去。”
顾清欢嘴角动了动：“不问问去哪儿？”
“问啥。跟着走就是了。”
顾清欢拿茶杯跟她碰了一下：“那说好了。”
“说好了。”
远处周舟扯着嗓子喊：“你俩搁那儿腻歪啥呢！羊肉串凉了！”
顾清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冲周舟喊了一嗓子：“来了！”回头伸手把沈知澜也拽起来。俩人往烧烤摊走，经过签到台的时候沈知澜瞟了一眼那面打卡墙——营地这面是新做的，比东门那面小一号，朱砂红的字，暖黄灯光，写的还是那句话：
你从远方来，带着一身风雪，此处有光，为你留门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那个三口人的群里。沈建国秒回：“这啥地方？好看。”
她妈过了两分钟回：“你爸就知道好看，也不问问闺女在哪儿。”
沈建国：“在哪儿？”
沈知澜笑着打字：“戈壁滩。我上班的地方。”
她妈回了个“注意安全”的表情包。她爸发了个竖大拇指的。
沈知澜把手机揣兜里，跑过去抢了最后一串羊肉串。周舟骂她不要脸，她嚼着肉说“手快有手慢无”。顾清欢在旁边拿纸巾擦嘴，说：“明天还有第二批团，都早点睡。”
沈知澜啃完签子，往自己帐篷走。经过观星台的时候看见下午那个说要带奶奶来的小女孩正趴在望远镜上跟她妈说：“妈，银河真的不费眼。”
她笑了一声，钻进帐篷，裹好睡袋。外头风小得很，篷布不响，远处有人压着嗓子在唱《夜空中最亮的星》，跑调了但挺大声。
沈知澜闭上眼睛之前想：明天回去把出租屋退了，东西搬公司宿舍去。那盆分出来的小仙人掌，得带着。七楼小宝那首《卡农》还没听他弹到二十遍不卡，回头得跟他说一声，阿姨要出差了，回来再听。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戈壁滩上那盏灯，这回算是自己点的。但旁边有人陪着，亮得没那么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