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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人掌花 腊月的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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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从戈壁滩尽头卷过来,裹着碎雪和砂砾,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沈知澜把下巴缩进羽绒服的领口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工地外围那条冻硬的土路。远处的塔吊亮着橘黄色的警示灯,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疲惫的巨兽在喘息。
她是来找她父亲的。
工棚里一股混杂着柴油、汗酸和劣质白酒的气味。沈建国躺在行军床最里面那张,被子半耷拉在地上,手边歪着一只搪瓷缸,里头还剩小半杯烧酒。沈知澜站在门口看了他三秒钟,没说话,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给他重新盖上,然后把搪瓷缸端到外头倒了。
“你咋来了?”沈建国醒了,嗓子像砂纸磨铁。
“过年。”沈知澜从背包里掏出一塑料袋冻饺子,“食堂给的,韭菜鸡蛋馅儿。”
沈建国“哦”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沈知澜站在那儿,看着父亲后脑勺上那片越来越大的白发,想起小时候他带她去工地,把她架在肩膀上,说“闺女,看见没,那栋楼,爸盖的”。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嗓门大得能把脚手架震得嗡嗡响。
她转身出去,蹲在工棚外头的台阶上,用手机订了张傍晚回城的大巴票。
——其实她不知道回城能去哪儿。出租屋到期了,室友搬走的时候把她那半瓶老干妈也顺走了,她懒得计较。公司年底裁员,她的工位昨天刚被收走,HR递过来一张离职协议,笑得特别温柔:“沈小姐,理解一下,大环境不好。”
她理解。她什么都理解。
大巴在高速上晃悠了三个小时,沈知澜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头灰扑扑的戈壁滩逐渐变成灰扑扑的城乡接合部。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室友群的消息,一个晒娃,一个晒年终奖,一个晒马尔代夫的沙滩。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锁屏。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拎着包往出租屋走,路过街角那家花店,老板娘正往外搬一盆快死的仙人掌,扔在垃圾桶旁边。
“大姐,这还活得了吗?”沈知澜问。
老板娘瞥了一眼:“根烂了,活不了。你要的话白拿走。”
沈知澜蹲下来看了看。那仙人掌巴掌大小,半边已经发黑软塌,但另外半边还倔强地支棱着几根刺,顶上甚至冒了个小花苞,米粒那么大,黄不拉几的,营养不良似的。
她把那盆仙人掌捡起来了。
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沈知澜爬楼梯的时候听见楼道里有钢琴声,磕磕绊绊的《小星星》,弹到第三句就卡住,再从头来,又卡住。她经过那户门口,脚步顿了顿,琴声停了,门缝里漏出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妈,我手疼。”
“再弹五遍。”
“四遍行不行?”
“五遍。”
沈知澜笑了一下,继续往上爬。
她租的是个隔断间,不到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就能碰到墙。她把仙人掌搁在窗台上,浇了点水,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很久,想起前男友分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沈知澜,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显得我特别没用。”
她当时回了一句:“那你就当个有用的给我看看。”
然后他就走了。走之前把冰箱里最后一盒酸奶也喝了。
窗外传来楼下烧烤摊的动静,有人喝多了在划拳,有人在笑,有个女的尖着嗓子喊“老板再加十串腰子”。沈知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没晾干的水汽。
第二天她开始投简历。投了四十份,收到三个回复,两个是保险销售,一个问她考不考虑做直播带货。她把电脑合上,出门买了袋速冻包子。回来的时候路过七楼,那小孩又在练琴,这回弹的是《欢乐颂》,还是卡,但比昨天强点,至少能顺下来前两句了。
沈知澜站在楼道里听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学过琴。那时候沈建国还没跟妈离婚,家里有台二手电子琴,沈建国手把手教她弹《两只老虎》。她学得快,沈建国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闺女有天赋”。后来婚离了,琴被妈带走了,她跟了爸。沈建国再也没提过琴的事,她也没提。
第三天,她在楼下便利店买泡面的时候碰见一个老头。老头穿得破破烂烂,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个纸牌子,写着“救赎”两个毛笔字,旁边一行小字:“人生困惑,五元一卦。”
沈知澜看了两眼。老头抬起头,冲她乐:“姑娘,你印堂发黑啊。”
“大爷,您这词儿过时了,现在诈骗都用AI换脸了。”
老头哈哈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不要钱,送你的。”
沈知澜接过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行字:
救赎不是被谁拉出深渊
而是你终于愿意在黑暗中
为自己点一盏灯
“林清轩说的。”老头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我抄的。觉得写得挺好,送你了。”
沈知澜把那张纸折好揣兜里,回屋之后贴在了床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贴这个,可能就是觉得那字虽然丑,但笔画挺用力的。
第四天,她去面试了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划。面试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翻她的作品集,问:“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离职?”
“公司裁员。”
“那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
沈知澜想了想:“我比较擅长在绝望里找点希望。”
面试官乐了:“这算什么优势?”
“您试试就知道了。”
面试完出来,她在电梯口碰见一个男的。那男的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知澜耳朵尖,听见他说:“……对,那个项目救回来了,甲方撤诉了……嗯,顾清欢那边我去沟通……”
顾清欢。沈知澜觉得这名字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电梯来了,那男的匆匆挂了电话进去,沈知澜跟着进去,站在他后面。镜面电梯门映出那男的脸——三十来岁,眉眼周正,但眉头拧着,嘴角也绷着,像是背上压着什么东西。
电梯到一楼,那男的大步走出去,手机又响了。沈知澜听见他接起来,语气一下子软了:“喂,妈……嗯,在忙……下周回,肯定回……行行行,带带带,您别念叨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男的回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沈知澜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发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冒了新芽。米粒大的小花苞居然张开了一点,露出里头一丁点鹅黄色。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拿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就俩字:“活着。”
三分钟后,她爸打了个电话过来。
“澜澜,那饺子挺好吃。”
“嗯。”
“你钱够花不?”
“够。”
“……爸这儿还有点,回头给你打过去。”
“不用,你留着买酒。”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沈建国突然说:“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问你过年回不回去。”
沈知澜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自己问她去。”
“然后呢?”
“然后你妈把我骂了一顿。”
沈知澜笑出了声。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床头那张纸上的字。那老头写的字是真丑,“救”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赎”字少了一撇,但整句话看下来,居然有点意思。
她又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份没投完的简历接着投了十家。
第五天,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问她:“姑娘,你那个仙人掌养活了没?”
“活了。”
“那你帮我看看我这盆,是不是也快不行了?”
沈知澜蹲下来看了看,薅掉几片烂叶子,说:“少浇水,多晒太阳,没事。”
老板娘塞给她一袋临期面包:“谢了。”
她拎着面包往楼上走,七楼的琴声又响起来了。这回弹的是《欢乐颂》,顺顺当当弹完了整首。小男孩在里头喊:“妈!我弹完了!十遍!可以去吃肯德基了吗!”
沈知澜站在楼道里,把面包袋子攥得窸窸窣窣响。她掏手机给她爸发了条微信:“爸,过年我回去,你把酒戒了,我给你带两瓶好的。”
沈建国秒回:“戒不了。”
“那少喝。”
“行。”
她又加了一句:“饺子管够。”
沈建国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那个表情是他从哪儿偷的图,像素都糊了,但沈知澜看着看着,鼻子有点酸。
她把面包撕开咬了一口,临期的,有点干,但能吃。
——日子也是。有点干,但能过。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夕阳里投下一小片影子,歪歪扭扭的,但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