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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村同启
第二天天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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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南岸渡口就热闹起来。
几只木船并排靠在岸边,船上装着竹筒、麻布、木炭、陶锅和成捆的识字木牌。赵建国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村的名字。
“东柳村、西坡村、南湾村、北渠村……”他一个个念过去,念到第三个就卡住了,“这个字念啥?渠?”
林晚从后面探出头:“渠。水渠的渠。”
赵建国“哦”了一声,又念:“北渠村、石亭村、槐里村、桑园村、麦丘村、柳岸村、渡口村。”
他念完,自己先笑了:“最后这个渡口村,不就是咱们门口这个?”
顾清澜走过来,看了一眼名单:“渡口村不算。他们本来就熟,算示范村。真正要推的是另外九个,加上小柳村,正好十个。”
赵建国把木板一合:“那就九村。九也好,长久。”
林晚笑他:“你这是挑吉利数呢?”
赵建国一本正经:“出门办事,图个顺。”
沈知夏从指挥中心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她把纸分给众人:“这是今日要带的东西。每村十套滤水器材料,五口陶锅,二十块木牌,还有一本简易教习册。教习册别写太多字,多画图。”
林晚接过教习册,翻了两页:“我昨晚画好了。第一页是滤水器,第二页是煮水,第三页是洗手,第四页是米汤,第五页是木牌怎么画圈。”
陈越凑过来看:“画得挺清楚。就是这洗手的小人,怎么像刚打完架?”
林晚瞪他:“那是搓手!”
顾清澜也笑了:“搓得用力一点,显得认真。”
众人笑了一阵,心里那点紧张也散了。
扶苏是辰时到的。
他今日没穿繁复的朝服,只着一身浅青色常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和四名书吏。书吏每人抱着一摞竹简,看起来比南岸众人还像去办正事的。
赵建国小声嘀咕:“这阵仗,像来收税的。”
扶苏听见了,有些无奈:“赵先生,我只是带了书吏,没带税吏。”
赵建国哈哈一笑:“公子别多心,我就是嘴快。”
顾清澜把教习册递给他:“今日九村,我们分三队。一队去东柳、西坡、南湾;一队去北渠、石亭、槐里;一队去桑园、麦丘、柳岸。公子跟着哪一队?”
扶苏看了看地图:“我去石亭村。祝巫在那里,我想先见见他。”
顾清澜点头:“石亭村有祝巫,事情会顺一些。不过也要小心,他愿意帮忙,不等于村里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你们说话慢一点,别急。”
扶苏认真记下:“我明白。”
沈知夏又叮嘱:“每村先选十户示范户。示范户里要有孩子的人家,也要有村里说话管用的人。先教会他们,再让他们带邻居。木牌挂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每三日更新一次。”
扶苏问:“若有人不愿挂呢?”
沈知夏说:“不强迫。可以先挂在我们教习的地方,等孩子少了,再移到村口。人看见好处,自己会挪。”
扶苏想了想:“像小柳村那样。”
“对。”顾清澜说,“小柳村不是我们说服的,是他们自己看见的。”
辰时三刻,三队人马分头出发。
顾清澜带一队去东柳、西坡、南湾。沈知夏留在南岸统筹,林晚和陈越随行记录。赵建国押着后面两船物资,慢慢往北渠方向去。
东柳村离渡口最近,走路不过半个时辰。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块青石。顾清澜到时,里正已经等着了。里正姓韩,五十多岁,脸上皱纹很深,说话慢,但每句都清楚。
“顾先生,”韩里正拱手,“小柳村的事,我昨日听说了。今日你们来,村里人都在晒谷场等着。”
顾清澜有些意外:“这么快?”
韩里正笑:“孩子生病这件事,村里没有不着急的。前年夏天,东柳村七个孩子一起拉肚子,最重的那个差点没挺过来。从那以后,村里妇人都怕夏秋之交。”
顾清澜心里一沉:“那去年呢?”
韩里正叹口气:“去年少了两个,还剩五个。今年若真能少,我替村里人谢你们。”
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三十多人。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也有几个老人坐在边上。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偷偷看南岸来的人。
顾清澜没有先讲道理,而是让人把滤水器摆出来。
她舀来一桶井水,倒进竹筒。清水流出来时,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一个妇人问:“这水真能喝?”
顾清澜把水递给韩里正:“里正先尝。”
韩里正接过碗,看了看,又闻了闻,喝了一口。
众人盯着他。
韩里正咂咂嘴:“清。”
那妇人立刻伸手:“我也尝尝。”
她喝完,又递给旁边的人。碗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尝了一点。
顾清澜这才说:“滤过的水,最好再煮开。煮开不是嫌弃井水,是让水更稳当。孩子肠胃弱,大人也许没事,孩子却容易闹肚子。”
一个汉子问:“那煮水费柴。”
顾清澜点头:“是费柴。所以不必每桶水都煮。孩子喝的、做饭用的、洗碗用的,先煮。洗脚、喂牲口、浇菜,不用煮。”
那汉子想了想:“这样倒也不费太多。”
韩里正补充:“若谁家柴火紧,几户可以合着煮。我家灶大,一日烧两锅,邻家孩子来舀一瓢,也不算事。”
这话一说,旁边几个妇人立刻点头。
“我家也是,灶闲着也是闲着。”
“我家柴多,可以帮隔壁李家。”
顾清澜看着他们,心里很踏实。
她最怕的是自己讲得头头是道,村里人却觉得离日子太远。可一旦有人从自家柴火、灶台、孩子想起,事情就落下了根。
教到午时,东柳村选出了十户示范户。
韩里正家第一户,其次是村东头孩子最多的赵家,再是村里常帮人看病的刘婆子。刘婆子不识字,但记性好,顾清澜讲一遍,她就能复述出来。
“饭前洗手,生水不入口,孩子碗单独放,剩饭要热透。”刘婆子掰着手指念,“这几条我记下了。谁家有孩子闹肚子,我先问这几样。”
顾清澜笑:“刘阿婆比我还像先生。”
刘婆子摆手:“我哪敢当先生。我就是怕孩子再遭罪。”
午后,他们去了西坡村。
西坡村地势高,井水比东柳村更浑一些。村里人一开始不太信,觉得水浑是土里带来的,滤也滤不净。
顾清澜不急着辩,只让他们自己看。
她把井水倒进滤水器,第一遍还有些浑,第二遍就清了。她又把清水平分两碗,一碗放着不动,一碗煮开。煮开的水凉下来后,味道更柔。
西坡村里正姓马,是个急性子。他看完就拍板:“我家先试。若七日孩子不拉,我挨家去说。”
他妻子在旁边补了一句:“若真管用,你把村口那块破木牌换新的。挂个旧牌子,像贴罚令似的。”
马里正挠头:“那牌是去年记欠粮的,我忘了摘。”
众人大笑。
顾清澜也笑:“那就做新牌。新事用新牌,看着也清爽。”
南湾村最特别。
南湾村靠近河湾,村里人多以捕鱼、编席为生。他们不缺竹,也不缺麻,但缺柴。顾清澜到那里时,几个妇人正坐在河边补网。
“煮水费柴。”一个妇人说,“我们这儿柴贵。”
顾清澜问:“那你们平日孩子喝水怎么办?”
那妇人答:“河湾水看着清,孩子喝了也常闹肚子。我们以为是河神不高兴。”
顾清澜没有直接否定河神,只问:“若河神真护着孩子,会不会也愿意看见水更干净些?”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先生这话有意思。若河神真灵,应当不怪我们把水弄干净。”
旁边一个老人点头:“是这个理。敬神不是把脏水当宝贝。”
南湾村后来想出一个办法:几户合用一口大陶缸,早晨一起滤水、煮水,各家拿瓢来舀。这样柴火省了,水也干净了。
顾清澜把这个办法记下来,准备告诉其他村。
林晚在旁边小声说:“这就是本地人自己长出来的办法。”
顾清澜点头:“我们带来的是种子,长出来什么,得看土。”
傍晚回南岸时,三队人马陆续汇合。
赵建国押着最后一船物资回来,鞋上全是泥,脸晒得发红。他把物资清单往桌上一放:“北渠村竹子多,愿意自己做滤水器。槐里村缺麻布,我答应明日再送两匹。桑园村里正说,他们村孩子多,想多要几块木牌。”
沈知夏问:“石亭村呢?”
赵建国喝了口水:“石亭村最顺。祝巫亲自站在村口,谁不来学,他就问谁:‘你家孩子还想不想少拉两回?’那气势,比里正还管用。”
众人都笑。
扶苏稍后才到。
他看起来有些累,但眼睛很亮。一进门就说:“石亭村今日选了十二户示范户,比定的还多两户。祝巫把旧木铃收起来了,改拿竹筒。他还说,明日要在石亭里讲一次净水,让附近村的人都来听。”
顾清澜问:“村里没人反对?”
扶苏想了想:“有一个老人说,祖辈都喝井水,没听说要煮。祝巫没跟他争,只问他孙子前月拉了几回。老人想了半天,说三回。祝巫又问,若煮水能少一回,要不要试?老人就点头了。”
沈知夏笑:“祝巫很会说话。”
扶苏也笑:“他说,讲道理不如问肚子。”
当夜,南岸开了短会。
陈越把九村情况汇总到屏幕上。每个村旁边都标着示范户数量、材料缺口和村里最关心的问题。
东柳村:示范户十,柴火可共用。
西坡村:示范户十,需新木牌。
南湾村:示范户十,合缸煮水。
北渠村:示范户十一,竹材充足。
石亭村:示范户十二,祝巫协助。
槐里村:示范户十,缺麻布。
桑园村:示范户十一,孩子多,需更多木牌。
麦丘村:示范户十,担心费柴。
柳岸村:示范户十,愿自做滤水器。
赵建国看着名单:“麻布明日能补上。竹材让各村自做,省得我们运。陶锅不够,可以再烧一批。木牌让林晚出模板,村里照着画也行。”
林晚打了个哈欠:“模板我今晚就画。不过画完我得睡一会儿,明日还要去桑园村,他们孩子多,我怕现场不够用。”
顾清澜说:“我明日去麦丘和柳岸。沈老师去北渠和槐里。扶苏公子若方便,可以再去石亭和桑园,把示范户再稳一稳。”
扶苏点头:“我去。只是父皇那边……”
沈知夏问:“陛下催了?”
扶苏摇头:“没有催。但今日傍晚,内侍来问了一次试点进展。父皇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在等。”
陈越调出系统提示。
【十村推广第一日完成。】
【示范户总数:九十三。】
【南岸声望:在渭水沿岸进一步扩大。】
【扶苏信任度:持续上升。】
【嬴政关注度:上升。】
【提示:三十日倒计时继续。】
【当前剩余:22日。】
赵建国伸了个懒腰:“二十二日,够用了。”
顾清澜却道:“别松。第一日顺,是因为大家新鲜。等到第三日、第五日,有人会觉得麻烦,有人会忘了煮水,有人会说孩子没病就不必这么讲究。那时才是真考验。”
沈知夏点头:“所以每三日更新木牌很重要。黑圈少了,白圈多了,大家才愿意坚持。”
林晚把画好的木牌模板摊开:“我加了个小格子,叫‘今日谁记得洗手’。村里孩子可以自己画勾。孩子爱比,大人也跟着比。”
陈越看了看:“这比罚令管用。”
顾清澜笑:“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懂坚持。”
第二日,九村同时启动。
南岸渡口从清晨忙到午后。竹筒、麻布、陶锅、木牌一船船运出去,又有一船船消息运回来。
东柳村传来消息:韩里正家早晨煮了两锅水,邻家孩子来舀水时,韩里正顺手教他们洗手。
西坡村传来消息:马里正把旧木牌换成了新牌,新牌上画着水、火、手、碗。村里孩子围着看,问哪个是手。
南湾村传来消息:河湾边摆了三口大缸,妇人们一边补网一边看孩子搓手。
北渠村传来消息:村里竹匠照着南岸给的样式做滤水器,做得比南岸送的还结实。
石亭村传来消息:祝巫在石亭里讲净水,来了四十多人。讲完还发米汤,孩子每人一小碗。
槐里村传来消息:麻布送到后,十户示范户当天就把滤水器装好了。
桑园村传来消息:村里孩子太多,木牌不够,林晚临时又画了十块。
麦丘村传来消息:几户约定轮流烧水,省柴。
柳岸村传来消息:村里人自己砍竹、烧炭、洗砂,傍晚就挂上了木牌。
扶苏傍晚回到南岸时,手里多了一只小竹筒。
“石亭村竹匠做的。”他把竹筒递给顾清澜,“比昨日那个更细,出水更稳。”
顾清澜接过来试了试,果然顺畅。
“竹匠叫什么?”
“姓石。”扶苏说,“他说,若南岸需要,石亭村可以每月做二十只。”
顾清澜看向沈知夏:“这个可以记下来。以后若推广到更多村,不必全靠我们送。各村会做,才长久。”
沈知夏点头:“让陈越记进物资册。竹匠名字也记下,日后若有余力,可以给些奖励。”
扶苏听见“奖励”二字,有些迟疑:“朝廷赏赐,需有由头。”
顾清澜说:“不用赏太多。一块布、一斗米、一句公开称赞,都算奖励。人做事,有时不只为利,也为被看见。”
扶苏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前以为,令出即行。今日才知,令出之后,还要有人愿意接住它。”
顾清澜看着他:“你已经接住了。”
扶苏笑了笑:“是先生们先递过来的。”
第三日,木牌第一次更新。
九村报来的数字并不完全漂亮。有的村病孩少了,有的村变化不大,还有的村因为前几日孩子已经病着,黑圈暂时没有减少。
陈越把数据摆出来:“东柳村减少三例,西坡村减少两例,南湾村减少一例,北渠村持平,石亭村减少四例,槐里村减少两例,桑园村减少一例,麦丘村持平,柳岸村减少两例。”
赵建国皱眉:“北渠和麦丘没动?”
顾清澜说:“正常。北渠示范户刚学会,家里旧习惯还没改。麦丘有人昨日嫌煮水麻烦,又让孩子喝了生水。”
沈知夏问:“那怎么办?”
顾清澜说:“不罚。明日我去这两村,看看卡在哪儿。”
她第二日到了北渠村,发现不是村民不愿意,而是竹筒装反了。
砂层装在了最下面,木炭压在上面,水过不去,村民以为滤水器坏了,便又去打井水。
顾清澜帮他们重新装好,又让每个示范户亲手装一遍。装完,清水流出来,大家才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没用,是我装错了。”北渠村里正有些不好意思。
顾清澜笑:“第一次装错不丢人。以后装之前,先看图。”
她让林晚把滤水器装法画得更清楚,每层旁边标上名字:麻布、砂、木炭、砂、麻布。村里人即使不识字,也能照着层数装。
麦丘村的问题更简单。
一个汉子说:“我让孩子洗手了,也滤水了,可他昨日还是拉了一回。”
顾清澜问他:“饭前洗了吗?”
汉子想了想:“洗了。”
“碗净吗?”
汉子又想了想:“碗……昨日忙,没烫。”
顾清澜点头:“那就在这儿。水干净了,手干净了,碗若不净,脏东西还会进去。孩子碗最好单独放,用前用热水烫一烫。”
那汉子挠头:“这么细?”
顾清澜说:“病就是从细处进来的。防也要从细处防。”
汉子回去后,当晚就把孩子的小碗单独放在灶边。第二日,他跑到村口木牌前,看见自家黑圈还没消,便主动问顾清澜:“先生,今日碗烫了,手也洗了,水也煮了。若明日还拉,是不是别处还有错?”
顾清澜笑:“你这样问,就快了。”
第四日,北渠村黑圈减了两例。
第五日,麦丘村黑圈减了一例。
第六日,九村木牌上的白圈明显多了起来。
孩子们开始比谁家的白圈多。东柳村的阿禾甚至跑去了西坡村,站在木牌前数圈。
“你们家白圈比我们少两个。”阿禾对西坡村的孩子说。
西坡村的孩子不服:“明日就追平!”
阿禾认真说:“那你们要记得洗手。”
西坡村的孩子立刻跑去井边洗手,像洗手就能立刻长出白圈似的。
妇人们也开始比。
南湾村的妇人说:“我家今日全白。”
北渠村的妇人说:“我家昨日就全白了。”
槐里村的妇人说:“我家孩子还会画圈了。”
祝巫在石亭里听见这些,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他对顾清澜说:“你看,人不是不爱干净,是没人告诉他们干净能换来什么。如今他们知道,干净能换孩子安睡,比什么咒都灵。”
顾清澜问:“您后悔以前只念咒吗?”
祝成摇头:“不后悔。那时我只知道那些。如今知道了新的,便用新的。人活着,本来就要学。”
第七日,十村木牌汇总。
小柳村早已全白。
东柳村只剩一个黑圈。
西坡村只剩两个。
南湾村三个。
北渠村四个。
石亭村全白。
槐里村两个。
桑园村三个。
麦丘村四个。
柳岸村一个。
陈越把总数算出来:“十日之内,十村病孩人数下降近七成。”
赵建国吹了声口哨:“这速度,真够快的。”
沈知夏却没有立刻笑:“七成很好,但还没到终点。剩下的人家更要盯住,不能让他们觉得大家都好了,自己就可以松。”
顾清澜点头:“明日让示范户去邻家看看。谁家还没做到,不是去指责,是去帮忙。帮着装滤水器,帮着煮水,帮着教孩子洗手。”
林晚说:“我可以在木牌上加一行:今日帮邻家了吗?”
陈越笑:“这又要卷起来了。”
顾清澜也笑:“卷好事,不亏。”
第八日,扶苏带来章台消息。
嬴政要见南岸众人。
不是在南岸,而是在章台侧殿。随行的还有李斯、蒙恬,以及几名负责南郡民政的官吏。
沈知夏听完,神色微凝:“陛下要亲自问?”
扶苏点头:“父皇说,十村之事,他要看源头。”
顾清澜问:“他信了吗?”
扶苏想了想:“信了一半。另一半,他想亲眼看见你们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说话。”
赵建国小声说:“这像面试。”
林晚紧张地摸了摸衣角:“我今日穿得还行吧?”
陈越推了推眼镜:“陛下若问数据,我来说。若问方法,顾老师说。若问人心,沈老师说。”
沈知夏看了顾清澜一眼:“若问来历呢?”
众人安静下来。
顾清澜说:“不撒谎,也不全说。我们来自很远的地方,远到说不清。但我们来这里,只为让孩子少病,让日子更稳。”
沈知夏点头:“就这样答。”
章台侧殿比他们想象中朴素。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南郡各县送来的简册。李斯站在左侧,蒙恬站在右侧,几名官吏垂手候着。殿门开时,嬴政抬眼,看见顾清澜、沈知夏、扶苏等人进来,只微微颔首。
“来了。”
顾清澜拱手:“陛下。”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嬴政。
在章台正殿,嬴政已经问过他们的来历,也听过扶苏禀报南岸之事。那一次,李斯还谨慎试探,蒙恬也按剑审视;这一次,殿中气氛明显不同。李斯看见顾清澜,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蒙恬则朝扶苏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位公子近日的作为已有了认可。
嬴政没有寒暄,直接问:“十村木牌,真是百姓自己画的?”
顾清澜答:“是。我们只给了模板,圈是村里人自己画,字是村里人自己写,孩子笑脸也是孩子自己画。”
嬴政又问:“为何不用罚令?”
顾清澜说:“陛下,罚令管用,但管不长久。罚令让人怕,怕的时候听话,不怕的时候就忘了。可若是百姓自己看见好处——孩子少拉几回,夜里少哭几声,灶上少烧些药——他们不用人催,自己就会做。”
嬴政“嗯”了一声。
李斯在一旁问:“若有人仍不肯学呢?”
顾清澜答:“那就先看邻家。东柳村韩里正煮水,邻家孩子来舀,顺手就学会了。西坡村里正换木牌,村里孩子围着看,回家就问大人为什么不洗手。人不怕麻烦,只怕看不见好处。”
李斯没有再问,只在简册旁记下一笔。
嬴政看向扶苏:“你这几日跟着他们,看见什么?”
扶苏拱手:“儿臣看见,小柳村不是被说服的,是自己看见病孩少了,才愿意跟着做。石亭村祝巫起初念咒,后来见孩子真的少病,便改拿竹筒教人净水。南湾村缺柴,妇人们自己想出合缸煮水的办法。这些事,不是南岸派人盯着做的,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嬴政道:“所以你们不是替百姓过日子,是帮他们看见日子怎么过更好。”
顾清澜说:“正是。”
殿中安静片刻。
嬴政放下手中竹简,看向沈知夏:“上次你们说,来自很远的未来。朕记得。”
沈知夏向前一步:“陛下记得便好。”
嬴政道:“记得,不代表全信。朕今日召你们来,是要把话说得更清楚。你们说大秦会亡,朕要听清楚,是怎么亡,何时亡,因何亡。”
李斯眉心微动,蒙恬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
他们已经知道这件事。
可知道和再听一次,终究不同。
沈知夏没有回避:“陛下统一六国后,工程太大,赋役太重,百姓苦不堪言。焚书坑儒,士人离心。沙丘之变后,赵高与李斯矫诏,赐死扶苏公子,立胡亥为帝。胡亥即位,赵高专权,诛杀宗室大臣,赋役更重。陈胜吴广起于大泽乡,天下响应。刘邦入关中,子婴投降,秦二世而亡。”
殿中骤然一静。
李斯脸色变了。
他这次没有失态到跪伏颤抖,却明显僵住,袖中的手攥紧,指节发白。他看向嬴政,又迅速低头,喉结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辩解。
蒙恬眼中闪过怒意,手按剑柄,目光先落在李斯身上,又转向嬴政,声音沉冷:“陛下,赵高此人,臣早有疑虑。若未来所言不虚,此人不可不防。”
几名官吏低着头,不敢出声。
嬴政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看着沈知夏,问:“沙丘之变,在何时?”
沈知夏答:“始皇三十七年,陛下巡行途中。”
嬴政又问:“矫诏者,赵高与李斯?”
沈知夏看了李斯一眼,没有替他说情,也没有添油加醋:“史书如此记载。”
嬴政缓缓靠回凭几,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伏地叩首:“臣惶恐!臣今日之前,从未有此逆心!未来之事,臣不敢断言必无,也不敢断言必有。若陛下疑臣,臣愿受查;若陛下仍用臣,臣必以余生自证清白。”
嬴政没有马上说话。
殿中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嬴政开口:“李斯。”
“臣在。”
“南郡民政,暂由扶苏牵头,顾先生、沈先生协理。你仍掌丞相府政务,但自今日起,凡涉诏令、玺印、宫禁出入,须与蒙恬、王贲共核。赵高——”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即日起,罢中车府令,不得近朕左右,不得接触玺书。朕要亲自问他。”
李斯叩首:“臣遵旨。”
蒙恬抱拳:“臣遵令!”
这一处置并不轻。
罢赵高职,禁其近身,又令蒙恬、王贲共核诏令,等于把沙丘之变的路提前堵死。嬴政没有因为一句未来之言就立刻杀李斯,却也没有放任不管。他先断赵高,再察李斯,把最危险的环节先按住。
顾清澜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这才是嬴政。
他不会因恐惧而慌乱,也不会因愤怒而失手。他听见未来,便会立刻动手改写未来。
嬴政又看向扶苏:“扶苏,你听见了?”
扶苏拱手,声音很稳:“儿臣听见了。”
嬴政道:“史书说你遵诏自尽。朕今日告诉你,那道诏书不会到你手里。即便有人伪造,也不会得逞。你是朕的儿子,也是大秦的公子。若有人敢动你,先问朕的剑答不答应。”
扶苏深深一揖,眼眶微红,却没有失态。
“儿臣……谢陛下。”
嬴政看向顾清澜和沈知夏:“你们上次说,想从南岸做起,让百姓少病,让孩子少受苦。朕当时允了试行。如今十村已有成效,朕便把话再说清楚。”
他站起身,玄色衣摆垂落,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南郡民政,由扶苏牵头,顾先生、沈先生共议。十村之法,先在渭南试行,再推至南郡全境。不得用罚令,不得强征,不得扰民。每旬报一次病孩数、木牌更新数、各村自做滤水器数。”
顾清澜与沈知夏同时拱手:“遵旨。”
嬴政又道:“蒙恬,北境军务照常。但自今日起,军中饮水一律煮开。违令者,罚。”
蒙恬抱拳:“臣遵令!”
嬴政最后看向众人。
“你们来自未来,知道结局。朕不要求你们句句都准,也不要求你们替朕决定一切。朕只要你们做一件事——把你们看见的,如实告诉朕。把你们能做的,一件件做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扶苏、顾清澜、沈知夏。
“大秦往何处去,朕与你们一起看,一起走。”
顾清澜与沈知夏对视一眼,同时拱手。
“愿与陛下同行。”
殿外,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青砖地上。
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南岸渡口的木牌上,白圈又多了几个。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清脆得像初春的鸟鸣。
陈越悄悄调出系统界面。
【主线任务更新:与嬴政建立合作关系。】
【状态:已完成。】
【三十日倒计时继续。】
【当前剩余:21日。】
【提示:大秦的未来,尚未书写。】
赵建国在殿外等着,见众人出来,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这次陛下没再问咱们从哪儿来吧?”
林晚松了口气:“那就好。上次解释了一遍,我还怕这次又要从头说。”
顾清澜笑了笑:“不用了。陛下记得。”
沈知夏道:“而且他动手很快。赵高被罢职,李斯也被限制了诏令权。”
扶苏从殿中走出,听见这句话,神色仍有些沉,却比先前更坚定。
他走到顾清澜身边:“顾先生,明日我还去石亭村。祝巫说,要教附近村的人做竹筒滤水器。你一起去吗?”
顾清澜点头:“去。”
“那后日呢?”
“后日去桑园村,木牌不够,林晚要再画一批。”
“大后日呢?”
顾清澜看着他:“大后日,去看北渠村的竹匠有没有把滤水器装对。”
扶苏笑了:“听起来,我们要忙很久了。”
“是啊。”顾清澜也笑,“但值得。”
夕阳西下,众人沿着渭水往回走。
身后,章台侧殿的灯火次第亮起。嬴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岸方向,久久未动。
案上,放着一只竹筒滤水器。
清水从竹筒中缓缓流出,滴入陶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嬴政伸手接住一滴水,放在指尖看了看。
水很清。
他低声说:“赵高,胡亥……”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
但风听见了。
风把这句话带过渭水,带到南岸,带到十村木牌旁,带到每一个正在搓手的孩子面前。
那句话是:
“那就一起走。但有些人,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