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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中人 裴世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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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世钧开始察觉不对劲,是在一个秋天的酒会上。
他那个温温柔柔、不问世事的义女,竟然在几杯酒之间,让周氏集团的董事长,主动签下了一个对他裴家极为有利的合作。那合作涉及裴氏南方一片他一直谈不下的地产,他磨了对方大半年,对方一直含含糊糊不肯松口,可他那"女儿",不过是在席间同周董事长多聊了几句家常,竟就水到渠成了。
席间,裴世钧看着那个向来低调的"女儿"周旋在觥筹之间,说话滴水不漏,目光清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谈笑风生,处处捧着人,却处处都点到要害,分寸拿捏得比他手底下那些浸淫商场几十年的老将还老练。她敬酒时微垂的眼睫,说话时恰到好处的停顿,每一样都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从容。
散场后,他把沈歆柠叫进书房,状似随意地问:"歆柠,今天周董那个合作,你费心了。"
沈歆柠垂着眼,声音温顺:"不过是帮父亲分忧,算不得什么。"
"你什么时候,学会谈生意了?"裴世钧盯着她,目光锐利,"我记得你一直只管着那间小美术馆。"
沈歆柠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还是温的,却不卑不亢:"父亲教得好。歆柠在裴家十年,耳濡目染,总该学一点。周董与父亲是老交情,他心里其实早就属意裴氏,只是差一个人递台阶。女儿不过是替父亲,把那台阶递过去了。"
裴世钧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有些凝滞。窗外有风,吹得书桌上的纸页轻轻作响。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站在裴家门槛上、怯生生的孤女。那时候的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你倒是长进了。"他最后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了,你回去休息吧。往后这些事,少掺和,你是女孩子,别那么辛苦。"
"是,父亲。"
她退出书房,转身的瞬间,脸上的温顺褪去,眼底沉下来。
她快步穿过长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背靠着门,缓缓呼出一口气。门板上传来她后背的闷响,她才惊觉,自己方才在书房里,连呼吸都绷着。那个老狐狸,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她。
她知道,裴世钧起疑了。那个老狐狸,今天盯着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松弛。他嘴上说着"少掺和",眼睛却在打量她,像在丈量一把他忽然看不透的刀。
她精心经营了十年的局,到了最关键的一步——她需要在裴世钧彻底起疑之前,让那把刀,彻底磨利。她需要那个少年,在她需要他动手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为她落下那致命的一刀。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庄园的夜色,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是裴青衍。
他正从车库里出来,大概是应酬回来,穿着深色的西装,身姿挺拔,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大概是喝了酒,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却在走到台阶下的时候,忽然抬头,正好对上二楼窗边她的目光。
隔着夜色,他朝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温柔,又带着一点只有她能读懂的、克制的意味。
沈歆柠站在窗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缩在廊柱后面的、十岁的小兽。
那碗甜羹,她递了十年。
如今那孩子已经长成一个能替她挡下一切的男人,一个愿意为了她,走进深渊的男人。他西装革履,眉眼清冷,可看她的眼神,始终带着那一点她熟悉的光——那光,从十岁那年,他喝下第一碗甜羹时,就没有熄过。
可他不知道,他走进的每一步路,都是她亲手铺好的。
沈歆柠看着楼下那个朝她温柔笑着的男人,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
"小珩,再等等。等姐姐把这局布完,姐姐就告诉你,这些年,姐姐都在做什么。"
她没有看见,楼下那个男人在转身走进车库的瞬间,脸上那点温柔,一寸一寸地敛尽,眼底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裴青衍走进车库,脚步顿住。
他抬头,看了眼二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淹没在车库里昏暗的灯光里:
"姐姐,你不用告诉我。你布的局,我早就在走了。"
他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陈年的疤,声音更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我甘心,当你的刀。我只求——你磨这把刀的时候,眼里,只看得见我一个人。"
车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把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株盘根错节的、挣不脱的藤。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那扇窗后,沈歆柠一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她隔着窗,看着那个走进车库、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的男人,看着他一个人站在昏暗的灯光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下楼去,问他一句"怎么还不回家"。
她终于没有去。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腕上那道疤,又极轻地说了一句:
"小珩,等刀落下那天,姐姐会亲口告诉你所有的事。然后,你想怎么恨姐姐,都随你。"
夜很深。
庄园里两盏灯,一盏亮在他手边的车上,一盏亮在她心里,隔着十年,谁也没有先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