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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活招牌 ...


  •   陆寻说话算话。第二日晌午,两匹靛蓝细棉、一匹素白薄棉和四包染料整整齐齐码在锦裁小铺门口,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许令仪开箱验了货,布边齐整,染料干燥没结块,挑不出毛病。

      她收了货,当天就把陆寻那两件短打裁了出来。

      窄袖短打看着简单,做起来全是细节。

      陆寻肩宽腰窄,胳膊比一般人长出两寸,市面上现成的短打穿在他身上不是肩线卡死就是袖口短一截。

      许令仪量体的时候多留了个心眼,前襟用双层细棉衬,后背加了道暗褶,胳膊怎么抡都不勒腋下。

      扣子没用寻常的布盘扣,换了铜制暗扣,外头瞧不见,穿脱也利索。

      两件短打一件青灰粗绸面配素白里衬,一件靛蓝细棉面配同色里衬,针脚走得密实,内衬缝头全部包边,磨不着肉。

      第三日陆寻来取货,许令仪把包袱往案板上一搁:“先试,不合身当场改。”

      陆寻解开包袱抖出那件青灰的,三两下套上。

      胳膊一抬,愣了一下,又扭了扭肩膀,低头看腋下那截布料。没勒着,活动自如。

      他弯腰系了个鞋带,直起身来拽了拽前襟,铜扣咬得紧,不崩不豁。

      “这件行。”他又把靛蓝那件换上,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你量体的时候,多算了半寸?”

      “你右肩比左肩低三分,现成衣裳穿上右边肩线总往下滑。我右肩缝头多留了半寸,衬了层薄棉,撑起来了。”许令仪拿划粉在案板上点了点,“下回做夏衫,还照这个版。”

      陆寻没说话,把两件短打叠好收进包袱,从怀里又摸出三十文搁在案板上。

      “多了。”许令仪没动那钱。

      “没多。我常年跑货,衣裳磨损快,这两件比之前买的耐穿。下回再找你做冬装。”

      他背起货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你铺子里的布,进价多少?”

      许令仪把账本翻给他看:“靛蓝细棉本地进要两百一十文,你给一百八。素白薄棉本地一百九,你给一百六。染料更不用说了。”

      陆寻扫了一眼账本,眉头微动:“本地布商卡你价,你就不还?”

      “拿什么还?我一个月进不了几匹,人家大铺子一个月走几十匹,我说话不响。”

      “下回我多带几匹,你按我的价从我这拿,摆出去卖也行。你铺子小,不压货,卖多少进多少。”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占你铺面地方,货搁你后头杂物间,卖完结账。”

      许令仪看着他:“你就不怕我卖不动砸手里?”

      “你改的那几件衣裳我瞧过了。青石街尾的妇人认实惠,你摆出去,比那些大红大绿的好卖。”陆寻说完就走了,拨浪鼓摇了两声便远了。

      许令仪在案板前站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开始挪杂物间。

      陆寻的货第三天就摆上了锦裁小铺的货架。靛蓝细棉、素白薄棉按匹卷好,旁边贴了炭笔写的价签,比本地布庄便宜二十文。

      染料包拆开一小撮装进粗瓷碗里当样品,颜色正不正一目了然。

      刘婶子头一个来买,扯了六尺靛蓝细棉回去给儿子做夏衫,隔天又带了对门王嫂来。王嫂一摸料子,二话没说扯了八尺素白薄棉:“比布庄的密实,还便宜。”

      半个月不到,陆寻搁下的三匹布卖了个干净。

      许令仪把货款和分成拢好,等他下次来取。

      货架空了,她就拿改衣剩下的零碎布头拼了些帕子、汗巾、荷包,标价三文五文,搁在矮桌上当添头,卖得倒也不错。

      真正让锦裁小铺翻身的,是陈家嫁女那桩生意带出来的后续。

      陈家闺女回门那天穿着改好的嫁衣在镇上走了一圈,被镇西头开油坊的赵家娘子瞧见了。

      赵家有个小姑子待嫁,嫁衣也是新做的,穿上胳膊放不下来,赵家娘子正发愁。

      她托人问着找到锦裁小铺,许令仪如法炮制,改肩线、收腰省、加软衬,收了八百文。赵家小姑子出门子那天,婆家那边三个妯娌围着看嫁衣,回头就有两家来问。

      许令仪的名声从青石街尾往外扩了一圈。

      族叔许大昌坐不住了。

      这日晌午,许令仪正在铺子里给陆寻赶冬装初样,门外忽然吵吵嚷嚷。

      许大昌领了两个族中婆子,一个手里拎着香烛,一个攥着红纸,堵在铺子门口。

      “令仪丫头!你出来!”许大昌嗓门拔得比上回还高,“族里给你说了门好亲,镇东头开杂货铺的孙老四,人家不嫌你抛头露面,愿意出二十两聘礼替你清账!你收拾收拾,下月过门!”

      许令仪放下针线,走出来靠着门框。街坊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刘婶子从炊饼摊后头探出脑袋,王嫂拎着菜篮子停在路对面。

      “孙老四?”许令仪想了想,“是那个死了两任老婆、今年五十三的孙老四?”

      许大昌脸一僵:“人家有铺面有家底!”

      “有家底还出二十两聘礼替我还债,这么好心?”许令仪笑了一声,“族叔,您收了他多少媒钱?”

      围观人群里发出嗤笑声。许大昌脸上挂不住,身后那两个婆子倒是唱起了双簧,一个说“姑娘家早晚要嫁人”,一个说“你爹娘不在了族里作主天经地义”。

      许令仪不慌不忙从怀里抽出借据:“二十两银子我已经还了首期,余款按月还,借据背面记着账呢。周老爷都没来催,族叔急什么?”

      “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

      “我抛头露面,挣的是干净钱。刘婶子,”她点名,“我给您改的那件襦裙,收您多少钱?”

      刘婶子大声回:“十文!还给我衬了软里子!”

      “王嫂,您在我这扯的素白薄棉,比布庄便宜多少?”

      “二十文一匹!料子还密实!”

      许令仪转向许大昌:“族叔,您口口声声替我着想,我挣的钱没求您掏一个子儿。”

      “您要真为我好,把孙老四那二十两聘礼退了,我记您的情。您要非逼我嫁,那咱们去衙门说道说道,看看大靖律例哪一条写着族叔能替寡母孤女作主婚配。”

      许大昌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爹入赘许家,你就是许家的人,族里管得着!”

      “我爹入赘,我娘姓许,我姓许,我爹娘留下的铺子契书上写的是我许令仪的名字。”

      她一步步走到许大昌面前,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族里管得着的是无主绝户产,我不是绝户。族叔要再带人来闹,我就去衙门递状子,告您图谋孤女产业、串通牙人逼嫁图财。”

      “您掂量掂量,是孙老四那点媒钱值当,还是您这张脸值当。”

      许大昌脸涨成猪肝色,两个婆子也不唱了,缩在后头不敢吱声。

      刘婶子第一个喊出声:“许老大,你差不多得了!人家丫头把日子过起来了,你三天两头来搅和,像什么长辈!”

      王嫂跟着帮腔:“就是!人家卖布比别家便宜,改衣比别家好穿,碍着你什么了?非要逼人嫁个老头儿,心怎么这么黑!”

      许大昌被街坊你一言我一语臊得站不住,甩袖就走,撂下句“你等着”。这回连那两个婆子都没跟他,讪讪地各自散了。

      许令仪冲街坊拱了拱手:“多谢婶子嫂子们帮腔。今儿铺子里所有零碎布头帕子,每人来拿一条,算我谢大家的。”

      人群哄笑着涌进铺子,一人挑了条帕子,又顺手买了些针头线脑。

      刘婶子临走拽着许令仪小声说:“你族叔不会善罢甘休,你心里有数。”

      “有数。”许令仪点头,“婶子放心。”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吐了口气。转身看见陆寻站在铺子后门口,肩上搁着半匹青灰粗绸,不知站了多久。

      他今早来送货,撞上这出戏,一直没吱声。

      “看够了?”许令仪把散落的帕子拾起来码好。

      “没看够,”陆寻把粗绸搁在案板上,“你刚才说去衙门递状子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真要拽他去。”

      “他要是再来一回,我真拽。”许令仪把粗绸抖开看了看,“下回带点厚实的棉布,天要凉了,冬装得提前备料。”

      “还有,”她回头看他,“你走南闯北见得多,镇上有没有空着的铺面往外赁?我这铺子太小了,货摆不开。”

      陆寻想了想:“街口那家油盐铺子月底到期不续了,两间门面带后仓,比你这大一倍。赁钱一个月三百文,就是位置靠街口,得重新刷墙挂牌。”

      许令仪算了算手头的银子。陈家、赵家两单嫁衣改下来,加上布匹和零碎进账,手头攒了四两多。付了赁钱和粉刷,还能剩点进货。

      “带我去看看。”

      陆寻点头,把货担往肩上一搁:“明早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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