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裁小铺发家日常》沐休银

2、开张

　　天还没亮透，许令仪就把那件改好的靛蓝襦裙挂到了铺面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青石街尾住的都是勤快人，天蒙蒙亮就有人走动。卖炊饼的刘婶子支摊最早，路过苏记布铺时脚步一顿，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好几眼。

　　“令仪丫头，这衣裳……你改的？”

　　“昨儿夜里改的，”许令仪递了把凳子出来，“刘婶子，您试试？”

　　刘婶子身材壮实，胳膊粗，日常揉面挑担子，最烦衣裳勒肩膀。她半信半疑地套上那件襦裙，胳膊一抬，愣住了。

　　“不勒？”她来回抬了两下胳膊，又扭了扭腰，“腰上这带子扎得正好，裙摆也不绊脚了。以前那种裙子扫来扫去，灶前一站就蹭灰。”

　　许令仪拿根布条帮她系好腰封：“裙摆裁短了三寸，扫不到地。肩线往后挪了半指，抬胳膊不拽肩膀。内侧衬了细棉布，您回去穿一天，看看磨不磨。”

　　刘婶子对着邻居借来的铜镜照了又照。靛蓝配月白，干净清爽，衬得人气色都好了三分。她原本那件旧襦裙是大红配翠绿的，穿在身上像个彩瓮，人壮实就显得更臃肿。现在这身，利索得像换了个人。

　　“多少钱？”

　　“刘婶子头一个试的，给十文就成，当开张彩头。”

　　刘婶子乐了，从围裙兜里摸出十文钱，又觉得少了，非要塞十五文：“你这手艺值这个数。回头我把家里那两件旧衣裳都拿来，你给我照着改。”

　　许令仪笑着应了。

　　刘婶子穿着新衣裳去炊饼摊，一上午在街市上晃了三趟。蒸笼前买炊饼的、隔壁借簸箕的、对门还竹匾的，全看见了她这身衣裳。

　　“苏家丫头改的？”卖菜的王嫂扯着刘婶子的袖子看针脚，“这腰身收得好，我那种田的粗活儿穿着行不行？”

　　“你试试去呗。她在那儿坐着呢。”

　　中午不到，苏记布铺那扇旧木板门就关不上了。来的多是街坊妇人，有拎着自己旧衣来改的，有扯了布来问价定做的，还有光来看看热闹的。许令仪把案板支在门口，现场量体、画线、拆改，旁边堆着的旧布匹被她翻出来重新配色，一匹霉了边的靛蓝细棉布配素白里衬，裁出两件窄袖短袄，一件卖给王嫂，一件被布庄隔壁的屠户娘子抢了。

　　第一日下来，改衣七件，定制短袄两件，进账一百六十文。许令仪数出三十文，当天傍晚就去了周老爷的铺子，拍在柜台上。

　　“首期利息，按借据算的。”

　　周老爷不在，管事的伙计翻着白眼收了钱，在借据背面记了一笔。

　　许令仪临走撂下一句：“下个月初十，我来还本金。让周老爷把借据备好。”

　　伙计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第二日，许令仪把铺面彻底清了一遍。

　　货架上那些大红大绿的陈年花布全撤下来，能拼的拼、能改的改，裁成零碎布头按颜色深浅码成几摞。

　　受潮发霉的那几匹麻布，霉得最厉害的一段裁掉，剩下的缩水预烫，叠好搁在货架下层当平价料子卖。

　　铺面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支了张矮桌，上头摆着七八件改好的成衣，全是素净配色、利落版型。

　　木板门上的旧招牌被她取下来，拿砂纸磨了磨，重新用炭笔写了四个字：锦裁小铺。底下小字一行：改衣、定制、平价成衣。

　　刘婶子凑过来看：“这名字好听。比你爹那老字号亮堂。”

　　“苏记的招牌在里头挂着呢，”许令仪往铺子里间指了指，“我爹的手艺册子供在货架上，没丢。”

　　刘婶子点点头，又压低嗓门：“你族叔今早从街口过了两趟，朝你这边瞅了好几眼。”

　　“让他瞅。”

　　第三日，来了个意外的主顾。

　　镇东头陈家嫁闺女，嫁衣是新做的，大红缎面绣金线，料子倒是好料子，可那版型。肩卡着、腰空着、裙摆拖地一尺多长。

　　新娘子试穿的时候胳膊都放不下来，抬一下就扯腋下的线。陈家婆子急得嘴上起泡，听刘婶子一撺掇，拎着嫁衣找上门来。

　　“三天后过门，你能改？”

　　许令仪把嫁衣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缎面绣金，改不好就废。

　　换一般裁缝真不敢接。

　　她把内侧缝头翻出来看了看，留了半寸余量，够使。

　　“能改。肩线拆了重上，腰身收省，裙摆裁短，内侧加一层软衬，不磨肉。不改刺绣部分，外头看不出拆过的痕迹。”

　　“多少钱？”

　　“一贯钱。”

　　陈家婆子嘴角一抽。一贯钱够买两匹好缎子了。

　　许令仪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您这嫁衣料子加绣工值多少？穿一回就压箱底，新娘子腋下磨破皮，喜宴上胳膊放不下来，您觉得值不值一贯？”

　　陈家婆子咬了咬牙：“改！但你得给我改好。”

　　许令仪接过嫁衣，当天夜里就动了手。拆肩缝、挪肩线、收腰省、裁裙摆、缝软衬，每一步都格外仔细。缎面娇贵，针脚大了显眼，小了不牢。

　　她熬到后半夜，把原主的扎实针法和自己的版型经验合到一处，拆了缝、缝了拆，天亮前终于出了成品。

　　三天后，陈家闺女穿着改好的嫁衣出了门。腋下不勒了，胳膊放得下来，裙摆离地三寸，走路利利索索。

　　喜宴上几个婶子围着新娘子摸针脚，愣是没看出改过的痕迹。陈家婆子满镇夸了三天，逢人就说锦裁小铺的许丫头手艺比她爹还强。

　　这一单，一贯钱到手，外加陈家媳妇回门那天拎来的两匹新布。

　　第七日，许令仪坐在铺子里算账。改衣、定制加改嫁衣，进账一两二钱银子。离二十两还差得远，但街坊口碑立住了，每天都有新客上门。

　　旧布库存消化了一半，问题是新面料跟不上。本地布商坐地起价，一匹普通细棉布比上个月涨了三十文，染料也贵得离谱。

　　她正翻着账本发愁，院墙外又响起了拨浪鼓声。这回近得很，就在她铺子门口那条街上。

　　许令仪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铺子门口，背着一人多高的货担，肩上挎着麻绳，腰间别着短刀，风尘仆仆，脚上的布鞋底磨得只剩一半。

　　他正低头看她摆在门口那排成衣，看得极认真，手指没碰布料，只隔空比着版型。

　　“这位大哥，”许令仪放下账本站起身，“看衣裳还是看布？”

　　男人抬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眼沉静，晒得微黑，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不像多话的人。

　　“你这衣裳版型，谁裁的？”他问。

　　“我。”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衣裳上：“肩线后移、腰身收省、裙摆裁短，内衬换了细布。这改法，镇上没人做。”

　　“所以呢？”

　　“所以，”他把货担从肩上放下来，解开绳扣掀开盖布，“你缺布。我有。”

　　货担里码着七八匹料子，靛蓝细棉、素白薄棉、青灰粗绸、月白细麻，全是市面上正缺的实用货，成色比本地布庄的还齐整。

　　角落里还塞着几包染料，靛青、茜草、槐花，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许令仪眼睛亮了，嘴上却没急着松：“多少钱？”

　　“靛蓝细棉一匹一百八十文，素白薄棉一百六十文，青灰粗绸二百二十文。染料按包算，比你在镇上买便宜二十文。”

　　确实比本地便宜。许令仪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面上不动声色：“你这价，不会掺了潮吧？”

　　男人没恼，从担子里抽出一匹靛蓝细棉，抖开给她看布边：“你验。经纬密、边道齐、无跳线，有潮你退我。”

　　许令仪上手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布面，确实好料子。她点头：“头回打交道，我先要两匹靛蓝细棉、一匹素白薄棉，染料各拿两包。”

　　“但有个条件，每回送货，得送到铺子门口，我不去街口接。”

　　男人看着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行。”他把布码好，又问她，“你这改衣的手艺，外头接不接活？我常跑南北，路上衣裳磨得快，想要两件耐穿的短打。”

　　许令仪打量了一眼他的身形，宽肩窄腰、胳膊长腿长，标准的衣架子。

　　他身上那件短打肩线卡在肩上，腋下勒得发皱，一看就是买现成的凑合穿。

　　“接。量体定做，窄袖短打，前襟加暗扣，内衬用细棉，耐穿不磨。三百文一件，两件五百文，料子你出。”

　　“成交。”

　　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数出五百文搁在案板上，又把布和染料码好推过来。

　　许令仪数了数钱，收进匣子里，提笔写了个简单的定契，双方各按手印。

　　男人收好契纸，重新背起货担：“布和染料，明儿晌午送到你门口。对了，”他走出两步又回头，“我姓陆，陆寻。以后每半月跑一趟这条线。缺什么，提前说。”

　　“许令仪，”她指了指头顶的招牌，“锦裁小铺的。”

　　陆寻看了一眼那四个炭笔字，点了下头，背着空了大半的货担往街口去了。拨浪鼓的声音渐渐远了。

　　许令仪关上门，靠着案板吐了口气。她把那匹靛蓝细棉抱到案板上，手一摸就知道这料子能出好版型。

　　三百文两件的短打，加上两匹布、染料，这个陆寻做事爽利，不磨叽。

　　门外刘婶子探头进来：“那货郎走了？我跟你说，这人靠谱，去年我娘家那边有个布贩子缺斤短两，让他撞上，当场把秤给撅了。”

　　许令仪笑了笑，拿起划粉在靛蓝细棉布上画了一道线。

　　靠谱就好。

　　她缺的就是靠谱的货源。

　　至于族叔那一个月的期限，她抬头看了眼日历，心里默默盘算：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还不上二十两，但还个五六两，把借据重新立一道，应该够堵住许大昌的嘴。

　　前提是，锦裁小铺的生意得再翻一倍。

　　先把陆寻那两件短打做出来。

　　头回生意，得让人家穿出去就是活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