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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归人落地, ...

  •   第三章归人落地

      周三的金城,天朗气清,一扫多日连绵阴雨。

      机场航站楼人流如织,广播声此起彼伏。国际到达出口,谢怀瑜早早等在了显眼的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手腕戴着腕表,气质温润矜贵,引得路过不少人侧目。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航班准点,裴蘅很快就要出来。

      这三年,两人隔着时差,视频、消息从没断过。当年约定好的承诺,他一直记着。

      不远处,黑色商务车里,路今朝坐在驾驶位。

      沈知鸢一早安排他送几份紧急的项目文件到附近分公司,路程刚好经过机场。他本来可以绕路避开,却鬼使神差,选了这条路线。

      车窗只落下一条缝隙,他安安静静坐在车里,目光隔着层层人群,落在到达口。

      他没有打算上前,甚至不奢望能和裴蘅打上一句招呼。只是心底那点藏了七年的念想,催着他,远远看一眼就好。

      “叮”,手机弹出消息,是沈知鸢发来的:阿蘅航班落地了,谢怀瑜已经在出口等着,你办完事情直接回公司盯临江项目的前期报审材料。

      路今朝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回了一个“收到”。

      没过多久,人群涌动起来。

      一道纤细鲜活的身影拖着大号行李箱,跟着人流走出来。

      裴蘅。

      三年海外时光没有磨掉她身上的明媚,长发随意披在肩头,穿着简单的针织衫牛仔裤,眉眼依旧弯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模样。

      她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已久的谢怀瑜,眼睛瞬间亮起来,扔下行李箱拉杆,快步朝他奔过去。

      谢怀瑜伸手稳稳接住扑进怀里的人,手臂轻轻环住她,低声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路今朝听不清,只看见裴蘅埋在他肩头,笑得开怀。

      阳光穿过航站楼的玻璃穹顶,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一幅早就写好结局的画。

      郎才女貌,青梅竹马,天造地设。

      路今朝缓缓收回目光,心口闷得发沉。

      早该知道是这样的画面,可亲眼看见,还是挡不住那一阵酸涩翻涌。

      他发动车子,轻轻踩下油门,不再停留。后视镜里那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车流之中。

      车厢里安安静静。

      他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工作上。临江地块报审、工程方的报价核对、裴耀辉那边最近的动向,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沈知鸢托付给他的要事,容不得他分心沉溺在不该有的情绪里。

      而另一边,裴蘅坐进谢怀瑜的车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国外待久了,还是觉得金城舒服。妈说最近家里事情很多,老爷子和二伯他们一直在争股权?裴琰,裴瑄,裴琳三个进公司还好说,可是我二伯还想把他外面那个私生女裴菁也招进公司,真是不知怎么想的?一家子都可着裴氏集团吸血,还要带上私生女。”裴蘅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嚷嚷道。

      谢怀瑜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安抚:“这些生意上的事,有沈阿姨顶着,不用你操心。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倒倒时差。”

      “我哪里休息得住。”裴蘅皱了皱眉,“我虽然在国外,但也知道,我爸留下的东西,妈守得有多难。二伯一家心思我清楚,他们一直盯着股份。”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读书之余,沈知鸢也会和她讲裴氏的格局。只是从前年纪小,沈知鸢舍不得让她沾染这些勾心斗角。

      “你要是想帮沈阿姨,慢慢来,不急。”谢怀瑜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对了,晚上裴家老宅有接风宴,老爷子特意吩咐的,一家人都要到。”

      裴蘅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防备:“二伯、陈蕊阿姨他们肯定也在。怕是借着给我接风的名头,又要和我妈提股权的事。”

      谢怀瑜沉默片刻:“你心里有数就好。”

      同一时间,裴氏集团办公室。

      裴耀辉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面前是私生女裴箐。这个女人可不简单,比裴家那三个亲生的聪明机灵,裴耀辉这几年培养她花了不少钱,就指着她进公司帮他争股权了。

      “爸,裴蘅今天回国了,晚上老宅设宴。沈知鸢本来就打算把股权留给她,现在人回来了,听说在国外学的还不错,这是准备直接进公司吧!”裴箐的声音带着不甘,“凭什么所有东西,最后都落到她一个人手里?我就想进公司上班都这么难?”

      裴耀辉指尖敲着桌面,眼底算计沉沉:“急什么。一个在国外待了三年的小姑娘,学得都是书本上的死知识,哪里懂商场里的弯弯绕绕。沈知鸢再厉害,终究是女人,年纪越来越大。”

      “临江项目是沈知鸢手里最大的筹码,听说帮她拿下项目的,是那个叫路今朝的司机。这人不简单,心思深,沈知鸢很信任他。”

      裴箐挑眉:“路今朝?就是当年老司机路清远的儿子?一个还债的下人而已,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别小看他。”裴耀辉冷冷开口,“开标那天,就是他算出来的报价,打了我们所有计划。先盯着这个人,找到他的软肋,说不定,能从他这里,撕开沈知鸢的防线。”

      傍晚,南湾老宅灯火通明。

      接风宴的宴席已经备好。

      沈知鸢提前抵达,她今天特意让路今朝送她过来,不过按照约定,路今朝不能入席,只能在院子里的车上等候。

      路今朝靠在车门边,晚风微凉。

      陆续有车子驶入老宅庭院。谢怀瑜的车停下,裴蘅跟着他一起下车。

      裴蘅一抬头,视线不经意扫过来,撞进路今朝的目光里。

      她微微一顿,眼里掠过一点迟疑,然后慢慢想起这个人。

      是路今朝,深蓝色夜幕下,他修长的身形倚在车边,不知道还以为是那家的矜贵公子哥。

      很久很久之前,送她上学、帮她解过数学题、滑雪场抱她出来的那个司机。还有葬礼那天,借她肩膀哭的人。

      裴蘅浅浅朝他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随即跟着谢怀瑜,转身走进别墅大门。

      没有过多寒暄,没有多余话语,客气,生疏,恰到好处的距离。

      路今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

      很好,这就是他们该有的样子。

      厅内,欢声笑语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裴楚河坐在主位,看见裴蘅,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阿蘅回来了,回来就好。以后裴家,终究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一辈。”

      陈蕊立刻笑着接话:“是啊,阿蘅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正好一家人都在,今天借着阿蘅回来,我们好好说说裴氏后续股权分配的事。”

      话音落下,席间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沈知鸢端着茶杯,神色平静,不慌不忙:“阿蘅刚回国,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先不谈这些沉重的生意事。今天只为给孩子接风。”

      “大嫂这话不对。”裴耀辉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压迫,“一家人,早晚要说。临江地块到手,裴氏马上要扩张,股权的事情早点理顺,大家心里面都踏实。”

      裴蘅坐在谢怀瑜身侧,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捏紧了水杯。

      她终于真切感受到,母亲这些年身处的困局。

      而院子外面,暮色四合。

      路今朝站在树下,遥遥望着亮着灯的客厅。他知道里面正在进行一场博弈,沈知鸢孤身迎战裴耀辉一家人。

      只要她需要,他随时都在。

      只是他也清楚,从裴蘅踏回金城这一刻开始,所有藏好的情绪、拉扯的人心、裴家积攒多年的矛盾,再也无法掩藏。

      餐厅水晶灯流光温润,圆桌之上佳肴罗列,看着是一场温情满满的接风家宴,可空气里紧绷的张力,谁都能嗅出来。

      裴蘅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面前的菜,陈蕊就笑着把话头绕回股权上。

      “爸说得没错,裴家的产业,本就该族里晚辈一起分担。阿蘅在外读书多年,对公司业务生疏,大嫂一个人扛这么大担子也太累,不如把股权拆分出来,耀辉带着几个孩子搭把手,也好帮大嫂分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着处处是体谅,实则步步紧逼。

      沈知鸢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神色淡然:“分忧可以,但是股权不能动。耀庆留下的基业,我答应过他,留给阿蘅。等她慢慢熟悉业务,自然会接手。”

      “话不能这么讲。”裴耀辉放下筷子,笑意淡了,“阿蘅长期在国外,对金城市场、公司内部的盘根错节一概不了解,短时间根本挑不起大梁。偌大一个裴氏,总不能悬在半空。再说,大嫂身边如今倚重一个外人,就不怕日后生出变数?”

      他话锋一转,目标直指院外的那个人。

      沈知鸢抬眼,眸光微冷:“耀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嫂别多想,我只是实话实说。”裴耀辉慢悠悠开口,“就是那个路今朝,当初靠着路师傅的情分进裴家,一开始只是个司机,现在公司里大小账目、项目测算,大嫂事事都交给他。他到底只是外人,一个拿着裴家恩情的打工仔,如此重用,风险太大。”

      坐在一旁的裴琳跟着附和:“是啊大伯母,听说这次临江地块能拿下来,全靠他算的报价。本事是有,可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他没有别的心思?”

      裴蘅听到“路今朝”三个字,微微一怔,如今的他已经能让二伯一家如此忌惮了。

      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做事稳妥的身影浮上来。滑雪场那一次,他稳稳把崴脚的自己抱出雪地;葬礼那天,也是他安安静静,任由她靠着肩膀哭泣。她对他印象不算差,却也仅仅停留在久远的片段里。

      谢怀瑜侧过头,轻声在她耳边道:“别跟着操心生意上的事。”

      裴楚河捻着手里的佛珠,缓缓开口:“耀辉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知鸢,路今朝这孩子我看着长大,品性还算稳,可终究不是裴家人。大权旁落外人之手,传出去,旁人要笑话我们裴家无人。”

      “爸。”沈知鸢声音清晰,“路今朝的底细我清楚。七年,大大小小无数难关,是他陪着我撑过来的。临江项目的账,他算得光明磊落,没有半分私心。用人不疑,是我的决定。”

      “大嫂这是被人蒙蔽了。”裴耀辉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试探,“我还听说,这小子心思不简单。当初在耀庆的葬礼上,和阿蘅走得很近……”

      一句话落地,满堂骤然安静。

      裴蘅一愣,脸颊微微发烫,有些错愕。她完全没想到,多年前葬礼上短暂的依靠,会被拿出来当成话柄。

      沈知鸢眼底寒光一闪:“耀辉,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讲。”

      “我不是造谣,只是好心提醒。”裴耀辉摊摊手,“他年龄不小了,至今还单着,莫不是有什么企图,谁都不好说,如今阿蘅回来了,往后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传出什么闲话,丢的是我们裴家的脸面,还有谢怀瑜这边,也不好看,是不是?”

      他刻意看向谢怀瑜。

      谢怀瑜神色不变,淡淡一笑:“二伯多虑了。我相信阿蘅,也相信裴太太用人的眼光。”话虽这样说,他的目光,却下意识掠过窗外沉沉暮色。

      裴蘅心里不太舒服。

      当年她悲痛难抑,一时失态,不过是短暂的安慰,到了他们嘴里,竟变得这样不堪。她想开口辩解,沈知鸢悄悄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沈知鸢抬眼,不卑不亢:“分寸二字,我心里有数。我早就交代过路今朝,和阿蘅保持距离。他懂事,一直恪守本分。拿这件事做文章,没必要。”

      陈蕊见没能拿捏住沈知鸢,立刻换了方向:“既然大嫂这么信任他,不如给他一点警醒。以后项目核心的账本,就不要再交到外人手里了,交给我们家裴琰裴瑄,或者裴琳,自家孩子,总比外人牢靠。”

      “账目谁来管,要看能力,不看血缘。”沈知鸢寸步不让。

      裴耀辉看了一眼自家那三个不靠谱的孩子,除了花钱玩乐,确实脑子里没东西,还不如私生女裴菁。

      “那就让裴菁进公司,她是学财务管理的,有那个能力。”裴耀辉想既然拿不到股权,那就退一步,让裴菁进公司先熟悉裴氏业务,为以后做打算。

      沈知鸢看了一眼裴菁,还在犹豫,因为她知道这个姑娘可不好惹,别看平常一幅乖乖女的模样,但绝对是个狠角色,就凭这些年她能哄着陈蕊和裴耀辉顺利进入裴家,心思就没那么单纯。

      “这是把裴氏集团当血包啊!”裴蘅不满的说道,忍了一晚上了,裴蘅实在受不了。

      “阿蘅,再怎么她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老爷子裴楚河发话了。

      “谁和她一样。”裴蘅不乐意的说道。

      “好!”沈知鸢应下了,同意裴菁进公司。

      “......”裴蘅不快的出了一口气

      席间拉扯不休,窗外的路今朝,隐约听见里面飘出来几句零碎字眼——是他的名字。

      他原本靠在车边,听见自己三个字,身体一僵,下意识站直。晚风吹过,几分凉意袭来。

      他猜到裴耀辉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攻击沈知鸢的突破口,却没料到,对方会把当年葬礼那件事翻出来,拿来做攻讦的筹码。

      一旦这件事被无限放大,不只是他失去这份差事,连累路家,更会毁掉裴蘅的名声。

      他攥紧拳头,后背泛起一层薄凉。

      席间,裴楚河看两家人闹不是很愉快,适时开口打圆场,语气却带着定论:“好了,今天是给阿蘅接风,不谈争执。但是知鸢,我把话放在这里,路今朝那边,你多留心。股权的事,我们改天再开家族会好好商量。”

      这场饭,吃得各怀心思。

      宴席接近尾声,裴蘅实在难受,借口去院子透气,独自走了出来。

      暮色里,一眼就看见树下的路今朝。

      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安安静静站在车灯的光晕之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裴蘅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轻声开口:“他们刚刚在里面,说起你了。”

      路今朝猛地回头,看见站在月光下的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很快压下去,恭谨颔首,维持着下属该有的距离:“裴小姐。”

      一句生疏的称呼,隔开所有过往。

      裴蘅轻轻蹙眉:“二伯他们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多谢裴小姐关心。”路今朝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不会给太太,也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刻意拉开距离,客气,疏离,像一道无形的墙。

      裴蘅看着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还想说什么,屋内传来谢怀瑜呼唤她的声音。

      “阿蘅?”

      裴蘅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来时,只对路今朝浅浅笑了一下:“那我先进去了。”

      说完,转身快步返回别墅。

      路今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暖黄的灯光里,心口闷闷地疼。

      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是她回国之后,他们第一次正式交谈。

      客气,遥远,泾渭分明。

      他清楚,裴耀辉已经找到了刺向沈知鸢的一把刀,就是他。往后,只会有更多针对他的圈套和流言接踵而至。

      他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行。

      正出神,沈知鸢走了出来。她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一部分。”

      “耀辉会盯着你做文章。”沈知鸢看着他,“接下来一段时间,万事谨慎,离阿蘅远一点,半点把柄都不能落到他们手上。”

      路今朝垂眸:“我明白,太太。”

      夜色更深,老宅里的宴席散场,一场新的算计,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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