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浮萍great

91、六点 外面的

　　外面的天早就暗下来了，办公楼里大半工位的灯都陆续关掉，同事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说笑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到点下班，没人愿意多在公司耗着。
　　徐洛仪坐在自己工位上，慢吞吞把桌上的图纸、色卡一张张理整齐，收进文件袋。今天的工作早就做完了，她就是不想跟着大部队一起挤电梯，怕撞见一堆人，又被盯着乱猜。
　　徐洛仪想，白天在办公室对接工作，我跟陈易说话都规规矩矩，一口一个陈总，一点错都不敢有。可只要脱离工作，心里那股别扭又软乎乎的感觉，压不住。
　　她刚把拉链拉好，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易发来的消息，字不多：“还没走？”
　　徐洛仪指尖顿了顿，低头回：“马上，收拾东西。你也还没下班？”
　　消息发出去没半分钟，斜后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停在她工位旁边。
　　徐洛仪抬头，就看见陈易站在那儿。他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就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带松松往下扯了一点，没有白天坐在总裁办公桌后面那种紧绷的压迫感。
　　“刚开完一个短会。”陈易开口，声音放得低，避开旁边还没走的两个同事，“等你一起走。”
　　徐洛仪眨了眨眼：“不用特意等我的，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顺路。”陈易说得很简单，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可眼神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同事久一点，“刚好，路上有点事跟你说，不是工作。”
　　徐洛仪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徐洛仪想，不是工作，那是什么？
　　她没再推辞，拿起包站起来，跟在陈易身侧往电梯方向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板一关，外面的喧闹一下子隔远了，空间安安静静的。
　　电梯数字一点点往下跳。
　　陈易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面。徐洛仪的手指捏着文件袋，指节有点凉。
　　“手这么冷？”陈易随口问。
　　“还好，办公室空调停了，风从通风口吹过来。”徐洛仪往旁边挪了一点点，拉开一点距离，又不敢离太远，显得刻意。
　　陈易看着她，沉默两秒，把胳膊上搭着的厚外套递过去：“披上。”
　　“不用，我包里有外套。”徐洛仪连忙摆手。
　　“包里的薄，挡不住晚上的冷风。”陈易的手还伸在半空，没有收回去，“拿着，别冻感冒。秀场还有一堆事要忙，你病倒了麻烦。”
　　理由听着全是为了项目，可徐洛仪清楚，秀场的事情今天已经全部敲定，不差这一点。
　　她犹豫一下，伸手接过来。外套上面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布料还留着他捂出来的温度，裹在肩膀上，一下子就暖起来。
　　“谢谢。”徐洛仪小声说。
　　陈易“嗯”了一声，视线移到电梯镜面，可余光一直能看见她。
　　陈易想，明明只是一件外套，递出去的时候，心跳比谈几百万的合作还要乱。我不能明着说我担心她，只能拿工作当借口。
　　电梯叮的一声到地下车库。
　　车库里灯一盏一盏的，光线偏冷，车子稀稀拉拉停着，脚步声会有回音。陈易走在靠车道的那一侧，下意识把她护在内侧，这个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走到他车子旁边，陈易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
　　徐洛仪弯腰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外套还裹在肩上。
　　车子发动，开出车库，汇入外面的车流。初冬的晚风刮在车窗上，街边路灯一串一串往后跑。车里安安静静，只有很低的轻音乐在放。
　　好一会儿，陈易才开口，不是什么要紧事。
　　“昨天罗华给我发了饮品搭配初稿，配色很好看，就是有一款甜度偏高，我怕现场观众喝着腻。”
　　徐洛仪转头看向他：“我也看到他发给我的图了，我跟他说了，可以单独做低糖版本。”
　　“嗯。”陈易点头，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
　　徐洛仪等着他往下说。
　　“上次茉莉咖啡馆散场之后，你回家睡得还好吗？”陈易问，语气很轻，像是随口闲聊。
　　徐洛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
　　“挺好的，那天回去没多久就睡了。”
　　“那就好。”陈易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我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坐了很久。”
　　徐洛仪的心轻轻往下沉了一下，又有点发酸：“坐那么久干什么？”
　　“在想以前很多事。”陈易的声音慢慢的，“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事情做好，给你资源，给你兜底，就够了。后来才明白，好多东西，不是公事公办就能抹平的。”
　　这话完全跳出了工作范围。
　　徐洛仪盯着车窗外面一闪而过的招牌，耳朵有点发烫，不敢转头看他。
　　徐洛仪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跟我一样，还放不下以前那些拉扯吗？
　　“都过去了。”徐洛仪低声重复一遍这句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说出来是安慰陈易，还是说服自己。
　　“是过去了。”陈易侧过头飞快看她一眼，又立刻看回前路，“可过去了，不代表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车里的音乐还在慢悠悠响，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里飘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尴尬，是痒痒的，有点慌，又舍不得打破。
　　车子开到徐洛仪小区门口，没有直接开进去，停在路边。
　　陈易熄了引擎，车里一下子更安静。
　　徐洛仪伸手，想把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还给你，今天谢谢你。”
　　她刚把外套从肩膀滑下来一点，陈易伸手，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手腕。他的指尖温度偏高，碰到的一瞬间，徐洛仪像被烫到一样，手顿住了。
　　陈易也停住，没有继续碰，飞快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不急着还。”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晚上回去路上还要走一段，上楼再脱。明天上班带给我就行。”
　　徐洛仪的手腕还留着那一点触碰的触感，心跳乱得厉害。
　　“好。”
　　“洛仪。”陈易忽然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姓，也没有叫徐设计师，不是公司里那套称呼。
　　徐洛仪猛地抬眼看向他。
　　路灯的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陈易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也没有逼她给出答案。
　　“我不想再只做你的上司，也不想只做你的合作同事。”陈易慢慢说，“我知道我们之间绕了十年，有好多误会，好多伤疤。我不逼你马上给我答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心里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
　　徐洛仪的呼吸一下子慢下来，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易看着她慌了神的样子，没有往前逼，反而轻轻笑了一下，把距离拉开一点，给她空间。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你慢慢想，想多久都可以。我不会拿工作来压你，不会拿职位为难你，所有的事情，都跟美誉、跟秀场没关系，只是我自己的心思。”
　　徐洛仪盯着他的眼睛，鼻尖有点发涩。这么多年，吵过、躲开、互相伤害，两个人好不容易能安安稳稳坐在一起上班，他居然还是说出这句话。
　　“陈易，”徐洛仪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现在这样，好好做项目，好好相处，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陈易点头，眼底藏着一点委屈，藏得很淡，“可我不甘心只跟你挺好。我想更近一点。”
　　他没有伸手碰她，没有强行抱她，没有说什么要复合的狠话，就安安静静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分寸卡在那里，往前一步是越界，往后一步，是退回同事的安全区。
　　这就是那种不上不下的暧昧，挑明了心意，却不逼她选择。
　　徐洛仪攥紧手里的文件袋，隔了好半天，才轻轻开口：“我……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想好。”
　　“我等你想好。”陈易说得很干脆，“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秀场的项目，我依旧会全力支持你，不会因为你的答案改变对你的安排。公事和私事，我分得开。”
　　徐洛仪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点空落落的。
　　徐洛仪想，他最难得的地方就在这里，就算动心，也不会拿工作绑架我。
　　“我上去了。”徐洛仪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晚风一吹，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嗯。”陈易看着她，“上楼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
　　“好。”
　　徐洛仪关上车门，往小区里面走，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车子还停在原地，陈易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开走，就看着她的背影。
　　徐洛仪脚步乱了一下，赶紧转过身，快步往单元楼走。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陈易才重新发动车子。
　　陈易想，今天不该急着说这些，可我控制不住。白天在公司，隔着办公桌，我只能忍住所有心思，装成一个只看方案的老板。只要下班，没有工作当外壳，喜欢藏不住。
　　徐洛仪回到家里，靠在门板上，把身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衣服上的味道清清楚楚，她摸着布料，心脏还在砰砰跳。她拿出手机，给陈易发了一句：我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陈易回过来：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徐洛仪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明明应该躲开，明明应该维持安全的同事距离，可心里那点动摇，压不住。
　　办公室里是公事，下班之后，是藏了十年，刚刚冒头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