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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闻景淮视角)她的过往   第二天 ...

  •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我到了日料店门口,纪染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白裙子加浅灰短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来了先上下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行,黑夹克,没骗人。”

      “你交代的事我能忘吗。”

      “难说。”她嘴上怼着,手已经伸过来拉我了,“走吧,杨倩她们到了。”

      进了店,靠窗的四人桌坐了俩女生。一个长发,看着挺爱笑,另一个扎马尾,皮肤有点黑,眼睛挺大。纪染茜给我介绍:“杨倩,周悦。”

      我跟俩人打了招呼。杨倩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笑着说:“染茜老说你,今天总算见着活的了。”

      “她老说我什么。”

      “说你闷,说你不爱说话。今天看着还行啊,不闷。”杨倩拿胳膊肘碰了碰纪染茜,“你对象挺高的嘛。”

      纪染茜脸上有点得意,嘴上说:“凑合吧。”

      我看了她一眼,心想昨晚谁在语音里让我说“是我追的她”来着,这会儿又凑合上了。系统冒出来:“建议宿主抓住时机进行正向社会评价植入。”

      我清了清嗓子,对杨倩说:“她平时老夸我,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说。”

      纪染茜愣了一下,转头看我。杨倩瞬间来了兴趣:“她夸你什么?”

      “夸我最近话多了,会逗人了。还说我穿衣服比以前好看,是她给我挑的。”

      纪染茜耳朵尖红了,拿胳膊肘怼了我一下,小声说:“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你昨晚语音通话里说的。”

      “我那是——”她噎住了,周悦在旁边笑得直拍手:“行了行了,染茜你对象挺会说话的嘛,你以后别老说他闷了。”

      周悦补了一句:“染茜你以前说他不爱说话,我看他话挺多的。”

      纪染茜被俩人夹攻,脸都红了,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翘着。

      这顿饭吃的很愉快,她今天总算没有给人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了。

      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杨倩和周悦先走了,走之前杨倩拍了拍纪染茜的肩膀:“你对象挺好的,以后别老黑人家。”纪染茜拿拳头虚晃了一下,杨倩笑着跑了。

      她俩走远了之后,纪染茜站我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今天表现不错。”

      “就不错?”

      “挺好的。”她补了一句,想了想又说,“特别好。”

      我笑了一声,把她手拉过来。两个人沿着商场外面的那条街慢慢走,没骑车,她说不赶时间,想走走。傍晚的风吹着挺舒服,她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时不时伸手按一下。

      走了一段她问我:“你刚在饭桌上说那些话,谁教你的。”

      “什么话。”

      “就那些,夸我的。你以前打死说不出来。”

      “我自己想的。”

      “不信。”

      “真是我自己想的。你朋友在,我给你长长脸。”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件事。今天在饭桌上她一直挺高兴的,但中间杨倩问她生日怎么过的时候,她笑着说“随便过呗”,那个笑我看着不太对。还有之前她说她妈不管她、她爸不在家的时候,那个语气也淡淡的,跟说别人的事似的。平时她闹归闹,笑归笑,但有些时候那个笑底下好像还压着点别的什么。

      “纪染茜。”

      “嗯?”

      “我问你个事,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步子没停:“你问。”

      “你为什么这么怕失去。”

      她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走,没接话。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抿着,视线落在前面人行道的砖缝上。

      “就……你平时老怕我嫌你烦,怕我不要你,发一堆消息又撤回,我回得慢一点你就开始乱想。”我尽量把话说得平一点,“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没说话。走了好几步,步子比刚才慢了,手还拉着我的,但攥得比刚才紧。

      我正想开口说“你不想说可以不用说”,她先开口了。

      “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奶奶过。”她声音不大,语气挺平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似的,“我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我对我爸的印象就是过年拎个包回来,给我带点吃的,住几天又走了。我妈电话打得勤一点,但也就那样,问完成绩就没什么说的了。”

      她顿了一下,拿脚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后来上初中了,他们把我接回城里。我那时候挺高兴的,觉得总算能跟爸妈一块住了。结果回去了才发现,他们俩自己过自己的,我像个多余的。”

      “什么意思。”

      “我妈天天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忙完了就刷手机,我跟她说话她就嗯嗯啊啊的。我爸……我爸更别提了,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看到半夜。我跟他一个礼拜说不上十句话。”她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不太正常,“就那种,你明明住在自己家里,但你觉得自己是个借住的。”

      我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我那时候成绩不太好,我妈就骂我,说我不争气,说她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供我读书我就考这点分。她骂完了该干嘛干嘛,第二天照样做饭洗衣服。她不是不管我,她就是……只管我吃没吃饱穿没穿暖,别的事她不问。”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又用那种轻松的口气接上了:“所以你说我为什么怕失去,我也不知道。可能习惯了。小时候盼我爸妈回来,盼一年回来住几天又走了。后来不盼了,就自己待着。再后来跟你在一块了,你对我好,我就老怕你哪天也走了。你回消息慢我就想你是不是烦我了,你说句重话我就想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知道这样挺烦人的,但我控制不住。”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行了,说完了。你别有压力,我就随便说说。”

      我站住了。她被我带得也站住了,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搂怀里。她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过了两秒才落下来,搭在我后背上。

      “你干嘛,大街上呢。”

      “抱一会儿。”

      “你松开,有人看。”

      “看呗。”

      她没再挣,脸埋在我外套里,闷闷地说:“你衣服上全是烤肉味。”

      “中午吃的日料。”

      “那就是日料味。”

      “别挑刺。”

      她笑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我拍了拍她后脑勺:“染茜。”

      “嗯。”

      “我不走。”

      她没说话。

      “你发多少条消息我都看,你撤回我也当没看见。你问我烦不烦,我说不烦就是不烦。你以后不用琢磨这些。”

      她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睛没红,但鼻尖有点红。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嘴上还硬撑着:“行了行了,怪肉麻的。走了走了。”

      我松开她,她把手塞回我手里,攥得紧紧的。走了一段她忽然说:“闻景淮。”

      “嗯。”

      “今天我说的这些,你别跟别人说。”

      “为啥不能说。”

      “……我的面子。”

      我看了她一眼,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眼睛还带着点红,嘴上倒是一副“这事到此为止”的架势。我差点笑出来。

      “行,不说。你面子要紧。”

      “什么叫我面子要紧,本来就是。”她拿胳膊肘怼了我一下,“这种事传出去多丢人。”

      “跟我传都不行?”

      “跟你传什么传,你不就在这儿听着呢吗。”

      “那我以后也不能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想了想,补了一句,“你今天别提就行。”

      “行,今天不提。”

      她满意了,拉着我继续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你刚才那话是真心的?”

      “哪话。”

      “就‘我不走’那句。”

      “真的。”

      “那你再说一遍。”

      “你怎么还带点播的。”

      “你再说一遍怎么了。”

      我站住,看着她。她也站住,仰着脸等我开口,鼻尖还有点红,但眼睛亮亮的。我低头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我不走。”

      她耳朵尖又红了,拿手推了我一下:“行了行了,听见了。”

      “满意了?”

      “凑合吧。”她嘴上这么说,手攥我攥得更紧了。

      我攥着她的手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她小时候盼爸妈回来盼不着,后来住一块了又跟陌生人似的,她说“借住的”那三个字的时候那个语气轻飘飘的,跟开玩笑一样。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但她说了别把她当病人,该怼还是怼。

      “纪染茜。”

      “嗯。”

      “你刚才说让我别把你当病人。”

      “对啊,怎么了。”

      “那你也别把我当外人。”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外人了。”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那个语气跟讲别人的事似的。你小时候那些事,你说得跟玩一样。”

      她沉默了几步,然后说:“习惯了。我平时跟别人说这些也是这么说的,说多了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跟我说不用这样。”

      她听到这话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说:“没事啊,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三个字飘过来的时候,我脚底下没停,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重,就是一阵一阵的,钝钝的,跟针尖慢慢往里推似的,推一下停一下,推一下停一下。

      她说完还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挺自然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好像那些痛苦不是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跟她没关系。

      我攥着她的手没吭声。她偏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

      “想什么。”

      “你刚才说习惯了。”

      “嗯,怎么了。”

      “你平时跟别人说这些,也是这个口气?”

      她想了想:“差不多吧。反正说了别人也不知道怎么接,不如说得轻松点,大家都自在。”

      “那你跟我说也打算这么糊弄过去?”

      她脚步慢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

      “我没糊弄你。”她说。

      “你刚才那个语气就是在糊弄。”

      “我那不是糊弄。我就是……说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我攥了攥她的手,“你习惯什么了。习惯把自己那些糟心事说得跟笑话似的,让人听完不知道该安慰你还是该配合你笑?”

      她没接话。走了好几步才小声说:“你凶我……”

      “我没凶。”

      “你就有。”她拿手指头戳了戳我手背,“你刚才那语气跟审我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语气放平了:“好好好,我语气不对。我重新说啊,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那个语气让我听着难受。”

      她偏头看我:“怎么难受了。”

      “就跟你挨了一刀,别人问你疼不疼,你说‘还行,习惯了’一个样。”

      她笑了笑,开口道:“但是从来没有人问我疼不疼,为什么疼啊。”

      我听完她这话,喉咙里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半天没吭出声。她说得挺随意,跟刚才那些话一个调子,但“从来没有人问”这几个字落在耳朵里,比什么都沉。

      “那我问了。”我说。

      她偏头看我。

      “我现在问了。你疼不疼。”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你干嘛啊,搞得这么正式。”

      “你别笑。我问你疼不疼。”

      她嘴角那个笑慢慢收回去了。走了好几步,没吭声,手攥得比刚才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多了:“疼。”

      就一个字。

      “哪儿疼。”

      “不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觉得堵得慌。小时候等我爸妈回来,等不着,就堵。后来住一块儿了,我妈骂我,我听着,也堵。她骂完跟没事人一样,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我就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跟不存在似的。那种感觉……”她停了一下,“说不上来哪儿疼,就是觉得胸口这块地方老有什么东西压着,压了好多年了。”

      她说到“压了好多年”的时候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后面那些话一块儿带出来。

      “后来我学会了抽烟。”她语气忽然轻快起来,甚至带了一点笑,“初二还是初三来着,记不清了。就学校后门那条巷子,跟几个不想上课的一起蹲着,她们递给我一根,我就抽了。抽完觉得脑子晕乎乎的,什么都想不了,挺舒服的。”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着:“你别那个表情,我又没瘾。就是那阵子觉得闷,抽一根能缓一缓。”

      我没说话,攥着她的手。

      “我爸逮着我那回是有天晚上他提前回来,在阳台上闻见烟味了。他把我叫过去问我是不是抽烟了,我说是。他骂了我一顿,说女孩子抽什么烟像什么样子。骂完就完了,也没问我为什么抽。”她笑了一声,“他就关心我抽烟丢不丢人,不关心我为什么抽。”

      “自残呢。”我问。

      她沉默了两步,然后说:“那个更早,我初中就因为这个事被我们班主任叫了两次家长,他们,包括我班主任都不问我为什么自残,他们只是觉得我想引起他们注意,我爸妈就是觉得我认为他们更爱我妹。从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所有人都只会问一句‘你不疼吗?’‘以后别割了’,从没有一句,‘你为什么要自残啊,不疼吗?’”

      她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我第二次被叫家长的时候,我妈那天晚上和我说,如果我想死的话就死远点,别死他们面前。”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得还挺大声,跟讲了个特别好笑的段子似的。笑完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行了行了,说完了。你别那个表情,怪吓人的。”

      我站那儿没动。她说“死远点别死他们面前”的时候那个语气,跟刚才说“我妈骂我不争气”一模一样的调子,轻飘飘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说完之后笑那两声,我听着不太对。

      “纪染茜。”

      “嗯?”

      “你妈说那话的时候,你多大。”

      她想了想:“初二吧。第二次叫家长那回。”

      “你听完什么感觉。”

      “忘了。”她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就记住了那句话,别的记不清了。”

      我攥着她的手没吭声。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好看,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你别这样啊,都过去了。我妈那人说话就那样,嘴毒,她也不是真那个意思。”

      “她说让你死远点。”

      “她说的是气话。”

      “你怎么知道是气话。”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走了好几步才小声说:“我不知道。但我只能当她气话听。不然呢。”

      不然呢。她这三个字说得挺轻的,但我听明白了。她语气里带着一股无所谓,好像活着和死了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区别一样,她不在乎。

      我牵着她的手没吭声,走了一段才开口:“纪染茜。”

      “嗯。”

      “你觉得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么个问题。走了好几步,没吭声,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你问得还挺大。”

      “你随便答。”

      她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拿脚尖蹭了一下地砖缝:“我不知道啊,只是有些人愿意拉我一把,但是把我拉上来了一点有时候又会突然撒手,在没人陪我的时候我就只靠我对我自己说的那句‘再撑一会,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她说完那句“再撑一会”,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跟刚才那些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了,认真了点。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说。

      “哪不一样。”

      “你在呗。”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很开心。”

      我牵着她的手没吭声。她说得挺随意的,但我知道这话对她来说有多重。她以前一个人扛着,扛到后来自己都学会拿“习惯了”糊弄过去。现在她说因为我在,能少扛一点吧,至少没以前那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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