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在 ...
-
在公园对面的这里有一小片墓地,木栅栏外侧,那是一块很整洁的小空地,上面点着几株小野花,这里就是他睡着的地方,很美,很静。木栅栏内侧路旁,是守墓的人点的一小茬油菜花,开的正旺,像蔓延着的黄色火焰一样连着天。
顽皮的叶子总爱落到了他的身上铺成厚厚一层绒被子。他够不着,我替他拾了下来。
我把叶子捡起来,有我的手掌那么大。原来已经到秋天了。
我近似固执的以为,X京的秋天是X京最美丽的季节,尤甚傍晚。
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年呢?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有三十有九了,我已经老了不年轻了。
后面我又来到这里,手里有着一张幼时拍的照片,现在已经掉失真了。我透过相片看向我们,上面的是在雪地里年轻的父亲、尚青涩的常平还有正对着镜头捣乱着的我。
我现在都记得,小时候别人总欺负我,我总是哭,我被人欺负地躺在地上不争气的哭。为什么别人都不喜欢我啊,我真的有那么让人厌恶吗?
直到你的出现才使我没有受到过一点欺负一点委屈。我开始天天开心,天天爱跟着你。因为你一直都在保护着我,让我在乱世里面可以慢一点长大,可以一直当一个小孩子。你会包容我的脾气,让我可以慢点去承担接受以后未来的一切责任。
我想你一定是来保护我的。
而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隔着这张已经掉颜色的相片,我无数次与照片里你的双眼对视。
有的人说,重要的人死后,另外一个人不是还活的好好的?感觉蛮正常的,正常的吃饭,正常的工作,正常的休息,跟没事一样。
其实,不是这样的。
感情从来不是一瞬间的全部宣泄,它是细水长流经久不衰的。
你逐渐淡出我的记忆中,我的视线里再也找不到你,我也知道你已经不会再出现,可是每当我看到你的东西时,我就忍不住想起你,我的心里就一阵阵锥痛,一下下,撕心的疼。
我清楚的知道了这些感情已经变成心底里的一颗颗密密麻麻的刺反复的折磨着我终生不得解脱。
我会努力好好的活着每一天。不用担心我过的好不好,再不好都比现在好。
只有土地才是永远存在的,有了土地才有这片土地上一代一代的人。请你们为我见证,我绝对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垮,我要好好活,我要让所有人不会再挨饿受冻。
我永远不会屈服命运!!!!!
夕阳直线下坠,天地倒转,暮色苍渺,世界归于寂灭,他的背影孤独消失于漫漫黑夜,坚定,决然。
我很小的时候对自己的认知总是不够清晰,想了很多超出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现在我长大了,脚步也比小时候迈得更开,可是梦想怎么就越来越窄。先不提何日实现的梦想,就单论改变我自己这件事情就已经用掉我很大力气和精力。
我就是总在想为什么我总是不如别人聪明,总是不如别人讨人喜欢,我总是被人欺负的打倒躺在地上不争气的哭,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渴望着我故意放大的哭声能够引起旁人的注意,幻想着有人可以把我扶起来。可是到了最后都只是我一个人狼狈地爬起来,然后接着被人欺负,就这样一直重复。慢慢的,我开始不喜欢和别人接触,逐渐不再相信任何人,别人对我好一点点我就小心翼翼,总是在去想他是不是想从我的身上得到些什么,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他。因为不会的,没有的,没有人会喜欢我的。因为我总是不讨人喜欢。因为别人都嫌弃我瞧不起我。因为别人总是讨厌我。因为连我也不喜欢我。我讨厌我。
我感觉我好像生病了,我正在慢慢的死掉。
没有人会有时间有耐心管我,连父亲那几年都忙于工作疏乎我,对我的经历全然不知。
只有你跟别人是不同的,不会嫌弃我、不会打我、对我好、对我有耐心。有你在我身边时才会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不是那么的槽糕,也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存在着。
我想,我一定要紧紧地拥抱住这个世界。
我真的好爱这个世界,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口呼吸、每一下心跳。
他静静地伏在长书桌上,像很多年前那样,像平常一样。“常平。”我总是这么喊他。“你来了。你看,这几处需要改下。”苏常平抬头看着我,眼底是一片青黑。
“常平。淮阳的花这个季节会开的很好,陪我回家看看吧。”我的声音很开心,因为父亲准许我祖宅祭拜母亲了,我好想念母亲。“等我处理好这些怎么样。”
“常平,我等你。”
“常平。我等你。”
我当时只觉是寻常,但人本身的寿命并不长久,不过七八十年的寿命便已是天赐。
“常平,我们应该早点看的。我已经一个人去过了,黄河决口的那次洪水太大把那里的花都淹死了。”
我在他的墓碑前停下来,看着他。
有的眼泪哭出来是没有声音的,都掉进了肚子里。
有些人明明没有哭,可看上去,就是让人觉得他在难过。
我总感觉人哭的时候像是在下雨,
而每一次当我忍住眼泪时,
我的肚子里其实就有一片很小很小的雨天。
我其实有好多好多想和你说的话,我想和你说,可我刚想开口却发现哑了声音,半天说不出来。
“常平。现在的老X京扩建了,多了很多新鲜事物。如果你还在,我们肯定还可以玩好久的,不重样。”“世界不止是有X平。常平,世界很大的,我想出去走走。”
这个世界是包容的,是对立的,是我们的。我们一定都要勇敢勇敢再勇敢一点点。
小小走在了前面。
不过这一次,常平永远落在了后面。
落在后面的他,看着那个曾经胆小的、爱哭的、脆弱的、害羞的、怕生的小小,现在已经长大了,慢慢变得自信有担当,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一个小时候躲在父亲的身后偷偷看着他的小小了。
他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风一吹过来,他周围的草总是摇啊摇啊摇啊摇呀,这是他在打招呼呢。
他总是很温柔。
曾经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蹬着自行车往家赶,抄近道骑在淮阳麦田的小径里。路很陡,青穗麦子的芒针刮的让人脚脖生疼,可两个人还是骑的很快,很着急。
可是事情并不是遵循着人的意志力而进展,无论再怎么快,也追赶不了时间的变幻。
到家时已经是很晚,我和常平难免会被父亲唠叨半天。
此后,X京对于我来说,更多的只是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再也不是我的家了,我在外面也很少有理由可以回去。
我后面去过了很多的地方,
可哪里都不是让我很开心。
我以为我恨你,可是我发现我只是很痛苦的爱你。
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把心留在了我最在意最爱的地方。
不要忘了我,
你要记得我,
不许忘了我,
不一样的我。
我再怎么的喜欢你,可是感情只会是如干花一样,香气变淡。
而我至终,都只是可怜的待在原处,深深地爱着你。
如同二十岁时,我望着被捕的你身影逐渐走远一样,徒劳无助。
我想哭,我想抱怨,我想属于我们的这一页,
将会在某一天里,被风温柔的吹过。
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忘了你了,苏常平。
我永远不会忘了你。
我永远不会,
忘记你。
然而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曾经两个人亲密无间的生活在X平,也肯定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
在几十年以前,曾经先后奔驰于X平文学最高殿堂的苏宋两人身影也都相继消失。
我记得我曾经看到过庞加德的观点。宇宙里充斥的所有原子会在某一刻排列出曾经的序列,那么世界会回归到某一次的初始。
综上所述,我认为曾经出现过的一个人将会有一次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经历,不同的一生。那么我相信宋小时和苏常平两个人之间,会再有一次机会,会以除开亲人的身份,有一次或不止于一次的机会,走到一起。
虽然时间可能会漫长到所有恒星会熄灭,所有黑洞将坍塌,所有光子都停止,就连时间这个概念都会消失,宇宙会彻底安静下来。
1962年。宋小时于清明节前一日祭拜并清扫完宋光兴和苏常平的墓后,托付守墓保安月清墓结,约下此生不再进入北京。
宋小时,在你决定以后永远不会再进入北京的时候,其实你的心里面,也是有在隐隐作痛的,对吧?
一架客机正准备从X京国际机场起飞,它的目的地,将是对于宋小时完全陌生的马来西亚。那里不同于宋小时出生的X阳有温暖春季,别于宋小时长大的X京有炎热夏季,而是蔓延至宋小时后半生每一天里,马来西亚西海岸雨季的磅礴骤雨,一场雨就能让半座城市完全浸泡在潮湿的空气里。
宋小时在没有宋光兴和苏常平的人生,于十六年以后的今天,终于缓缓开始。
北京,三十年以前,七岁的我从马车里那方木窗前第一次望向你,而当时的我不会有想到过,于距第一次见面已是三十余年以后的今日,在距离你的几千米高空,是我正在全力离开你。
我最后侧身从窗口看向已经开始模糊的北京边缘,这是一座承载着一个普通中国河南男孩青春期里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成长以及所有眼泪的寒冷干燥的北方城市。
我靠近窗口再看你一眼,当然,是最后一眼了。
1965年,马来西亚排华血腥暴力事件频出。宋小时在排华期间保护邻居被破门前,经邻居夫妻托付由阳台抱入的兄妹二人。
同年,宋小时屡次组织社区华人顽强反抗,同时庇护社区外华人。被排华团伙合力杀害,横死街市,命断异国。
一日后有人于床头柜内发现其本人亲笔提前立下的遗嘱,信中交由后事一切具细。
在排华期间内,宋小时竭力保护华人华裔并详细安排华商民用船只遣送华人赴港台及X国大陆。社区众人深受其恩惠,积资购棺椁并布置追悼会,次日与夜色中匆匆入葬。
1973年。孙氏兄妹刨坟开棺拾骨归国,遵照遗瞩,衣埋北京,骨入淮阳,墓落在母亲的身旁,像宋小时曾经还是婴儿的时候一样依赖着母亲的拥抱。
如果你看到了这里,那么我一定要告诉你,曾经有一个男人冒着生命危险无数次地穿越封锁住的战区,跨过一道道正燃着火焰的战壕,迈过战场里横陈着的一具具的冰冷尸体,无论身处在何种险境,无论身体受到哪种折磨,即使行单影支,即使夜晚蜷在草垛里躲暖,即使只能咀嚼一点点沉在口袋底里面玉米窝窝碎伴几口水。他始终深沉的热爱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饥饿啃食着他的胃使他患有严重胃病,长年攥笔他的关节畸形,他的手没了,他的腿瘸了,他再也不年轻了,他的脸上长满了皱纹,他任性,他不守规矩,他有小脾气,他并不完美,他一生忠诚于他的国家。
他没有被消除哪怕一点点有关于苏常平和宋光兴的记忆好好活着。
他活着但并不幸福。
他曾经活着但已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