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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平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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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晚报新刊,有昭苏先生的刊。”外面的吵闹也令我消磨些坐着看书的耐心,父亲应该是刚下课正往家里走,我思量下随意和常平说几句赶紧地跑出门。
昭苏是苏常平的笔名,他是我的教书先生,他举止不拘束,年轻有学识,而我的父亲正是常平的老师,我和常平是一起长大的,不过他年长我稍许。
深秋的北平白天黑的很早,六点多时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今夜的榆林道上不止是只有沙沙的风声吹过,我跟着常平走在他后面很高兴地踩着掉在地上已经干掉的榆树叶子。
我那时候很好动,父亲至今不知道我偷偷跑出来过几次,后面常平发现我总偷偷跑出来,此后有事要出去他就经常带着我一起。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我和他一起用脚丈量着一方古北平城的面积。进出口窄巷子里铺着的每一块青石砖上,都留下我们密密的足迹。
卖饼的刘叔每次途径我们家门口时,木箱子里的饭食必定凉掉。刚忙活完的常平和我说:“小小,你去买几张烧饼来。”和我简短交待好后就去升火了,这活脏手,他总是不让我干,让我能捡些轻巧活。所以我们家的早上可是东街巷子里头难有升火的一户。
在那个时候连阳光都很温柔,晒在人的身上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很热,是心里面异样的暖。
我的祖籍是淮阳,在那里住的时候我可能相处最多的只有我房间窗户前的树叶,因为父亲总是不许我出去玩,难得有休闲时我就盯着窗户外面的风景出神。
“常平。下雨了,你快过来啊。”听到我的声音,他放下手中的信移步至门槛前,看着门外踮脚摘花的我。
雨落在地面溅起小水花,而我早敛高些裤腿,省得飞泥溅湿,踮着脚想在绵雨里寻串品相好的花打算摘下养在瓷瓶里,这样能活好久。
我忙着呢隔好一会才说:“等有时间我一定带你去我母亲老家看看,我姥姥惯会伺弄这些花了。”
人踩着水,我其实只是想摘一朵花,送给你。
有脚步声,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走过来了。
“让我给你撑伞吧。”他轻轻地说。
于雨色中,在黄昏下,身影微重,只有那一树稀稀的绿叶压稠稠的红花。
他的衣衫半边被细雨打湿,而身上的,是长年动笔已经浸入味的冷冷墨水香。
“我知道啦。”我好久才回答他,可他像并不着急于等待我回答,看着我。
“别看我了,看这儿。”我挥下手示意他低头看,然后凑近走了一小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也更近一些。我微低下头错开对视,然后把花快速塞进他的手里。
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头脑发热做出这种决定,尴尬到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才算为好,过一会也只是干瘪瘪憋出一句:“送你啦,我看这花开的正盛,寻思摆在你那头可合适了。”
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茫然的看着花束。花束湿漉漉的握在他手心里附带上一层薄薄的潮雾。
可是所有的感情,好的、不好的,这些全部在他的眼睛里都貌似只能存在于那短短的一瞬间里面。
如果你刚巧看到了,然后你肯定会去想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流露出这种脆弱甚至弱小的眼神,想去再确认一次。你又会发现,你怎么也都找不见了。
但是苏常平他眼睛里面亮亮的怎么刚好和低着头向上抬的小小对视上了。
两个人愣片刻又默契的头各一边挪开视线,可碍于共撑着一柄伞的有限距离,两个人即使再有避让对方,肢体在行进过程中也难免有几次不愿意的触碰。
雨仍在下着,水依旧躺在地上蔓延,时间怎么总是在人刚好需要它的时候变得好慢好慢。
在这个雨后,在这场雨中低着头的所有的一切都抬起了头。
总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XX准备南下,国内形势愈发的严峻起来。就在今天,学生示威游行队伍后面的人又长一大节。
城内大学正准备联合集体南下,前往X南保护有生力量。身边的很多邻居也都搬离,连巷子口住着的刘叔都赶着毛驴走了。那好吃的饼,我也再没有尝过了;那些张婶宋嫂葛爷爷,我再也没有见过了。兴许还活着,兴许永远留在某条出X平的路旁。
父亲在一天深夜敲响常平的房门,他们的争吵声音很大,对面睡不着的我听的清楚。“你明天坐火车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父亲显然是气到了,因为他气极时尾音都会有些许发抖。
其实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是父亲他自己早已经决定,永远不会离开这里。他当时和我说:这里是生他养他的土地,他吃着这块土地上养育着的食物,日子长了,他也逐渐和那些生长在泥土里的植物一样,把错综庞大的根系牢牢的深深扎入进这块贫穷的土地。他觉得他应该住在这里生活的直到死去才对。
可他给我们都留了后路,他并不放心我们的安全,他清楚知道留下来可能会发生些什么。
他保护不好我们,他甚至都保护不了他自己。
我推开房门问父亲:“我不走,你们都在这里。我能去哪里?我能到哪里?”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久久看着我,想用他一向威严的眼睛来令我服软,而我只是倔强的回视着他湿润的眼睛。
他会像以前那样用戒尺狠狠抽我吗?他动了一下,我已经做好准备,可他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了,转身推开门没有声音的离开。
他知道自己带大的孩子是什么性子,他也知道自己再难改变我们的决定。
我在后面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他的腿脚不好所以走的很艰难。他会伤心吗?肯定会的。我想动一下,可是我的脚又迈不开一步,脚掌像是被铁钉子牢牢的钉在原地。
我看着他的背有些驼了,腰再也直不起来了,我居然才忽然发现,父亲把我当作大人一样对待时原来是父亲老了。
把房门合紧身体扑进棉花被子里面,仔细的嗅有几分像是母亲曾经为我洗好的被子。我曾以为只是皂角荚的味道,现在我又不这么认为了。
在我七岁之前的记忆,母亲总是弯腰。母亲的腰伤是从马背上摔下带来的,她除弯腰外最多的是咳嗽,是种用尽全身力气的咳,每一次咳嗽都是在透支稀薄的生命力。
后面,母亲去世了。在棺木前父亲紧抱裹着孝衣的我哭,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哭就是用手掌抹他的眼泪。父亲把我放下来后把我按跪下,我也不乱跑了,就眼巴巴盯着棺木前供的香坛里面的燃香看,已经烧白的香笔直断在坛内如父亲无声掉下的泪串滴落向我的脖颈。
过去很久父亲才把我抱起来,带我到刚打开的棺木旁边,我才终于看到几天没有见过面的母亲,我伸出手想去牵母亲,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面母亲没有抱过我一次。
小时候最让我开心的几件事之一就是每次集镇有庙会的时候,因为那时候母亲是一定会带我出去逛逛的。
就只有那半天,她弓身牵着我的手挤在人头攒动的人流里。
而我童年里有关于对母亲的所有温馨记忆,就是那只紧紧牵着我略带有温度的手心。
在这个漫长到只有屋外面虫子在争吵的夜晚里,一个人的伤心,会不会让另外一个人知道?
从七岁到十七岁这冗长岁月里面,宋小时对于母亲的离开偶有怨言,但更多的只是在心底里很小心的奢求着母亲能够留在他的身旁,不要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