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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句离婚 家破人散 ...

  •   我爸哭到浑身脱力,通红的眼睛里再也没有往日支撑家庭的坚毅,只剩下疲惫、屈辱与苍凉,他缓缓喘匀了气息,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又心酸。
      他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看向我。熬得浑浊的眼睛布满红血丝,压得人喘不过气。“老闺女,别哭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爸没事,真的没事。你赶紧回饭店干活去,别耽误了正事。”我死死咬着下唇,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我怎么能走?看着他刚刚崩溃大哭、受尽委屈的模样,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疼得我浑身发颤。
      他刚刚才掏空心底所有的委屈,家都没了,钱也没了,被人百般折磨隐忍了这么久,到头来只剩 一身疲惫和满身伤痕。孤零零守着这个破碎的家,我咋舍得就这样丢下他独自离开?
      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哀求:“爸,我今天不想去干活了,我在家陪陪你好不好?”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陪着这个受尽委屈、无人心疼的父亲。
      可我爸却轻轻推开了我的手,眼神疲惫却无比坚定,:“不行。日子还得过,咱们父女俩,都得好好干活,好好挣钱,不能停下来。还有你老弟呢,你老弟以后用钱地方更多,一停下来,往后的日子更难过。”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家里一分积蓄都没有了,仅剩兜里那六百五十块钱,我们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底气,哪怕天塌了,为了生活,也只能咬着牙硬扛。
      我胸口堵得发闷,喉口哭得发疼,抬手紧紧攥住了兜里叔叔阿姨提前给我的一千块工资。纸币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却带着唯一的暖意。
      这是眼下我们唯一的救命钱,是叔叔阿姨心疼我、体谅我,提前预支给我的温柔。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把钱从兜里掏出来,一整张崭新的钞票,递到了爸爸面前。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爸,这是饭店叔叔阿姨提前给我的工资,一千块,你拿着。你身上钱太少了,留着应急,吃饭、干活都能用。”我以为他一定会收下,哪怕只是暂且撑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但是我爸看着我手里的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淳朴的执拗与善良。他伸手,轻轻把我的手推了回来,动作很轻,却无比坚定。“不用,老闺女,你收回去。”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老一辈最朴实的骨气:“把钱给人家拿回去。现在还没到开工资的日子,咱不能平白无故拿人家的钱。爸兜里这六百五,省着点花,暂时够了。人家开店做生意也不容易,咱不能占别人的便宜,不行我再从你爷借点吧。”我红着眼眶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都到这个地步了,家都散了,钱都被卷空了,他受尽委屈、被人磋磨至此,一无所有了,却还在想着不麻烦别人、不亏欠别人,还在死死守着自己的骨气和善良。
      可谁又来心疼他?谁又来体谅他的苦?我攥着那一千块钱,指尖冰凉,眼泪又一次簌簌落下,砸在钞票上,我拗不过固执的爸爸,只能乖乖把钱重新塞回兜里,死死攥紧。
      收拾好情绪,我们父女俩一前一后,默默走出了这间冰冷空荡的小屋。
      秋天院子里的风冷冷的,吹在脸上,刺骨的凉,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绝望与心疼。周围安安静静,没有一点烟火气,这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与冰冷。我爸骑上老旧的摩托车,车身斑驳,锈迹斑斑,是他常年风里来雨里去、辛苦奔波的见证。他抬腿跨上摩托车,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脊背依旧微微佝偻着。“上来,爸送你回饭店。”
      我轻轻坐上后座,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腰。往日里宽厚结实、能为我遮风挡雨的脊背,此刻单薄又瘦削,隔着薄薄的衣衫,我能清晰摸到他后背突出的肩胛骨,硌得我手心发酸。他瘦了太多,累垮了太多,只是我从前从未细细察觉。摩托车缓缓启动,突突的声响打破了小巷的死寂。冷风迎面吹来,掀起他单薄的衣角,吹乱了他鬓角偷偷冒出的几根白发。一路上,我们父女俩全程无话。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死寂一片,只剩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和呼啸而过的冷风。千般委屈、万般心酸,都堵在彼此的心底,无人诉说,也无从诉说。
      短短一段路,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漫长。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一滴又一滴,落在衣襟上,悄悄浸湿了大片。我把头轻轻靠在我爸的后背,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躯,感受着他浑身散不开的疲惫与落寞。
      我真的太心疼他了。心疼他任劳任怨、倾尽所有,却落得家破财空;心疼他忍辱负重、百般迁就,却换不来半分珍惜,心疼他受尽折磨、崩溃大哭过后,还要立刻收起所有悲伤,咬牙爬起来,继续为生活奔波劳碌。
      到了饭店门口,我轻轻从摩托车后座跳下来。爸爸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温和,他故意装作平静的和我说:“回去吧,好好干活,别想太多,爸没事。”还是那句话,还是告诉我,他没事。说完,他还没等我说话,重新握紧车把,调转车头。老旧的摩托车再次发出突突的声响,载着他单薄孤寂的身影,缓缓驶入凛冽的冷风里。他没有回头,却透着说不尽的孤独与苍凉,一点点朝着干活的方向远去、变小,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饭店门口,定定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冷风刮得我脸颊生疼,眼泪模糊了整片视野。
      明明他才是受了所有委屈、吃了所有苦头的人,可到最后,最先收拾好心情、硬扛起所有生活重担的,还是他。而我只能站在原地,满心酸涩,满心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世间的苦,好像从来都在死死缠着我的爸,从来没有放过他,他真的太可怜了。
      我踩着发软的腿迈进饭店门,叔叔阿姨一看见我通红还肿着的眼,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小声问我家里怎么样了。积攒在胸口的委屈又翻涌上来,我垂着头,一句一句,断断续续把家里发生的事都说给他们听。从我妈跑了、留下电动车,到偷走一万一的积蓄,只剩六百五,再到爸爸憋了许久,那些难以言说的委屈和折磨,我都慢慢讲了。屋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阿姨攥着抹布的手越收越紧,眉头拧成一团,胸口跟着起伏,又气又怅然,一股火气堵在心里,但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只剩深深的无力。她叹了一声,声音都发颤:“这是什么当妈的啊,早先坐一块唠嗑,看着人挺和气挺好的,谁能想到能做出这种事,他妈的!这么好两个孩子,她怎么舍得扔下,你弟弟才十岁啊!”叔叔在旁边听着,脸色沉得厉害,听见阿姨这句,轻轻拉了拉她胳膊,低声劝:“别当着孩子面骂她妈。”
      他们心疼我,更心疼我爸,还有那个才十岁、还懵懵懂懂在上学的弟弟。之前小说里很少提起我老弟,是他年纪太小,天天在学校,很多事还不懂,可一想到小小的他,以后没有妈妈在身边,我的心就揪得发疼。
      我从兜里把那叠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一千块钱拿出来,轻轻放到柜台上。“叔叔,阿姨,这钱还给你们。我爸说他兜里的钱暂时够花,你们的心意我们都记着,谢谢你们惦记我们家。我好好干活,等到日子再正常开工资就可以。”阿姨盯着那叠钱,又抬头看看我瘦巴巴、强撑着懂事的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叔叔垂着肩膀,脸色沉沉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店里的客人还会来,锅里的火不能停,日子还得过,人还得活,我们各自收回情绪,埋头接着忙活。
      等到晚上十点,店里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和叔叔阿姨说以后得回家住了,叔叔阿姨同意了,就让我先回家了。
      到家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凉气裹住我,屋里冷得像冰窖,炕是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我一眼就看见爸爸躺在炕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一遍一遍拨着妈妈的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发出去的信息,石沉大海,一条回复都没有。听见推门声,他慢慢抬过头,眼底布满倦怠,哑着嗓子唤我:“老闺女,你回来了。”“嗯。”我应了一声,话很少,喉咙沉甸甸的,不知道再多说什么。他现在心里乱成一团,哪里还有心思烧火、拾掇屋子。我怕他冻着,本来就熬得身子虚,我转身走到外屋的柴火堆,抱了一捆干柴进来,蹲在炕洞跟前,一点点填柴、引火。火苗慢慢窜起来才有点热气等炕烧得差不多,我直起腰,轻声问:“爸,你吃饭没?”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没吃,吃不下去。”我没再多劝,劝也没用。我转身进了狭小的厨房。柜子里空空荡荡,翻来翻去,就剩几个鸡蛋,还有窗台上放着一把大葱,别的菜一点都没有。焖饭我会,淘好米,兑上水,放到电饭锅里。等饭在锅里慢慢咕嘟起来,我开始试着炒鸡蛋大葱。我本来就不大会炒菜,手脚笨得厉害。
      先往锅里倒了一点油,火有点急,油滋啦一声,吓得我往后缩了半步。我攥着蛋壳,用力一磕,磕得歪歪扭扭,蛋清蛋黄顺着裂开的缝流到手上,黏黏糊糊的,我慌忙把剩下的鸡蛋打进锅里,蛋壳碎渣还掉进去两小块,我赶紧用筷子往外挑,挑半天挑不干净。鸡蛋一下锅就迅速膨起来,我慌慌张张拿起锅铲胡乱扒拉,鸡蛋块炒得大小不一,有的地方已经有点焦,有的地方还嫩生生的。接着抓过切好的葱段往里扔,葱叶沾着锅沿,一下贴在滚烫的锅壁上,瞬间蔫了。
      我不知道该放多少盐,捏一点点撒进去,又怕淡了,犹豫着又补了小半勺,手一抖,盐撒得一块多一块少。锅铲在我手里沉得很,我胳膊僵硬,来回翻搅的时候,葱花溅出来好几粒,落在灶台上。锅里热气扑到脸上,熏得我眼睛发酸,分不清是烟呛的,还是心里难受。
      就这么手忙脚乱折腾半天,一盘卖相难看的大葱炒鸡蛋总算盛到盘子里。鸡蛋有的地方焦黄发糊,葱段软塌塌的,油汪汪铺在盘底。我端着盘子进屋,锅里的米饭还冒着的热气。我把饭菜放到炕上的小矮桌上,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还攥着手机、神色空洞的我爸。
      屋里的柴火还在炕洞里慢慢燃着,一点点暖意,勉强抵得住这满屋子化不开的凉。
      我爸盯着那盘我笨手笨脚炒出来的大葱炒鸡蛋,盯了许久,才缓缓撑着炕坐起来,他麻木地拿起筷子,指尖都是僵的,轻轻夹起一块带着葱花的鸡蛋,送进嘴里。
      明明是最简单、最平常的菜,甚至盐味不均、卖相难看,可刚嚼两下,我爸整个人彻底绷不住了。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绝望、屈辱和心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手里的筷子“咔哒”一声磕在瓷盘边缘,清脆的响声在冷清的屋子里格外刺耳。紧接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饭碗里。他埋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越哭越凶,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沙哑又破碎,听得我心难受,“老闺女……爸对不起你们啊……”他一边哭,一边艰难地哽咽着,满是自责与悔恨:“是爸没用,是爸没本事,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现在这样……”“好好的一个家,被我过散了……让你和你老弟这么小就没妈疼、没妈管了……是爸窝囊,是爸对不起你们姐弟俩……”我站在一旁,看着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父亲,再也忍不住,积攒已久的泪水顺着脸颊疯狂滚落,我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喉咙哽咽得发疼,千言万语堵在心底,一句也说不出来。我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不怪他,想告诉他他已经拼尽全力在爱我们、护我们了,可所有的话都被哭声堵死,只剩下绝望。
      命运就这样狠狠碾碎了我们普通又平凡的小家,碾碎了我爸所有的隐忍和付出,也碾碎了我们安稳的童年。哭了许久,我爸大概是真的饿极了。他这一整天,从早上到深夜受尽委屈、熬尽心力,身心俱疲。哪怕哭得泪流满面、浑身发抖,饥饿还是战胜了所有情绪。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泪水,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眼底通红肿胀,拿着筷子,大口大口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急、很猛,像是饿了几天几夜一样,顾不得咀嚼,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那盘为数不多、卖相拙劣的大葱炒鸡蛋,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葱花碎都没有剩下。最后,他甚至端起饭碗,把盘子底残留的一点点油星,都仔细拌进米饭里,吃得一干二净。我静静站在旁边看着,眼泪就没停过。我不知道这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他干活回来,我没在家的时候,他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炕上,看着满屋熟悉的物件,看着人去屋空的家,到底怎么熬过来的。我不敢想,也不敢想,我什么都不求了,我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日子安稳,我只求我的爸爸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只要他能好好站在我面前,好好活着,就够了。
      我爸吃完饭后,无力地靠在炕墙上,疲惫地闭了闭眼。我默默上前,端起碗筷,走到厨房仔细刷洗干净,收拾好凌乱的灶台,把家里简单收拾一下,屋子刚收拾利落,安静的空气里,突兀响起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屏幕跳动着妈妈的名字。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瞬间绷紧。
      原本瘫靠在炕上、满目疲惫的爸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瞬间睁开,眼底瞬间燃起急切的光。他几乎是慌乱地一把抓起手机,慌忙按下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他的声音就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卑微又忐忑,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声声卑微到了太平洋“媳妇……你在哪啊?”他一边哭,一边急促地追问,语气里满是慌张和无助:“你到底在哪儿?你是真的不要我们爷仨了吗?你告诉我你在哪,不管多远,我现在立马过去接你,我马上就去!”可电话那头,没有丝毫温柔,没有丝毫留恋,只有一片冰冷又字字绝情,不带一丝温度,我妈狠狠砸了过来:“我哪也没去,明天,咱们离婚吧。”爸爸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眼里的光瞬间熄灭,脸上的泪水还在流淌,声音慌乱又无助,带着极致的不解:“媳妇,我没惹你啊!我从来没对不起你!孩子也乖、也没惹你,咱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是好好的吗?你到底为什么生气?为什么突然就要走、突然要离婚啊?”他隐忍了所有委屈,受过所有磋磨,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只是想守住这个家,守住她,守住我们姐弟俩。可我妈的语气依旧冰冷决绝,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带着积攒多年的厌烦和厌倦:“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我跟你过够了。我忍了一年又一年,我真的忍不了了,明天你把身份证、户口本都准备好,早上直接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停顿两秒,她轻飘飘吐出一句,“孩子分开带,儿子归你,姑娘归我。”
      爸爸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哀求、还没来得及反驳、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舍不得孩子,听筒里就骤然传来“嘟——嘟——”的忙音。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我爸颤抖着手,反复回拨,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都是冰冷的提示音。
      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最后直接变成了彻底的拉黑,再也打不进去,全程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站在旁边听得明明白白,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尖刀。我再也忍不住,崩溃地大哭出声,扑到我爸身边,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语气坚定的说:“爸!我不跟她!我死都不跟她!跟着她我肯定要遭罪,我不要离开你和弟弟!我只要你!”爸爸一把将我紧紧搂进怀里,他的怀抱带着未散的微凉,却无比坚定有力。他抬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带着拼尽一切的决定。“放心,我的老闺女。”“爸就算砸锅卖铁、累死累活,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能把你和你弟弟好好养大!”“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跟着她走,绝对不会让她带你改嫁,让你去跟着陌生的后爸受委屈、遭罪!”
      昏暗的小屋里,炕头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终究抵不过刺骨的寒凉。我和我爸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那个曾经完整的家,在这一刻,真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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