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浅情无声》楠玉玉

4、晚风温柔，槐叶轻摇 周末的

　　周末的风，是和外婆家那边完全不同的味道。
　　在外婆家待了整整一周，被课堂铃声、粉笔灰和教室压抑的气氛裹着，终于熬到周六。外婆惦记着村里楼顶晒的萝卜干，放久了怕受潮发霉，一早收拾妥当，便带着叶浅回村。
　　叶浅算是半个寄居在外婆家的孩子。
　　自小因为本村小学离家太远、路不好走，父母干脆把她安置在外婆家，就近读书。于是她的童年被切成了两半。
　　一半是在外婆家的、日复一日的读书日常，拥挤的教室、固定的课桌、朝夕相处的同学，还有坐在她身后的那个少年。
　　另一半，是周末短暂归来的、安静空旷的小村庄。
　　村子很小，住户散落，田埂纵横，家家户户门前都种着青菜、果树，风里常年飘着泥土、青草和柴火淡淡的烟火气。这里是她和江寻共同的故土，是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乡。
　　只是平日里，他们一个在外婆家上学，一个在家作息，能真正在村里撞见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条路叶浅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块凹凸的石板。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斑驳的光影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穿着简单的校服，手里提着外婆缝的粗布袋子，步子轻轻的，不敢走太快。
　　她骨子里向来胆小、安静，习惯性低眉顺眼，走路喜欢盯着脚下的路，不敢抬头张望周遭的人和景。
　　外婆走在前面，熟稔地和路过的乡邻打招呼，嗓音温厚热闹。
　　叶浅跟在后头，安静得像一抹不起眼的影子。
　　越往村子深处走，周遭越静，人声慢慢淡去，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地里隐约的虫鸣。
　　转过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时，叶浅下意识抬了一下眼，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让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老槐树的树荫极宽，遮了大半片村口空地，少年就站在树荫底下。
　　江寻穿着和她同款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里面的短袖干净整洁。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指尖轻轻捏着书页边角，像是刚刚从村里唯一的便民书店出来，打算回家。
　　他生得干净，皮肤清透，眉眼舒展，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和周围朴素的村景格格不入，自带一种清隽明亮的气质。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又温柔。
　　这是叶浅第一次，在校外、脱离教室课桌的框架外，看见他。
　　在学校里，他是固定坐在她身后的后座，是每天上课都能听见呼吸声、翻书声、写字沙沙声的近距离存在。她习惯了透过桌面缝隙偷偷留意他，习惯了借着抬头看黑板的余光悄悄瞥他几眼。
　　可那是封闭教室里的、属于同学的距离。
　　而此刻在老槐树下的江寻，是属于故乡的、烟火人间里，独独亮起来的一束光，叶浅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她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躲。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身子轻轻往旁边的树干阴影里藏，手指骤然攥紧了手里的布袋，指腹被粗糙的布料磨得微微发疼。
　　她不敢上前，不敢对视，甚至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猝不及防的慌乱。
　　平日里在教室，隔着课桌的伪装，她尚且能勉强装作平静、装作不在意。可一旦脱离校园环境，变成纯粹的同乡偶遇，她心底那点藏得死死的、小心翼翼的暗恋，就仿佛无处遁形。
　　她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动，怕被他看穿，怕尴尬，怕他觉得自己奇怪。
　　可来不及了。
　　江寻合上书页，微微抬眼，视线轻轻扫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触的那一秒，叶浅飞快垂下眼，睫毛剧烈颤了颤，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短暂的怔愣过后，江寻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的温柔从来都是这样，不热烈、不张扬，礼貌、克制，对谁都温和有礼。
　　“叶浅？”
　　他开口的声音很轻，被晚风托着，轻飘飘落进叶浅耳朵里，干净又清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她耳尖瞬间燃起一片滚烫的热度，一路烧到脸颊。
　　她不敢不回应，只能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回村？”江寻慢慢朝她走近两步，步子从容，距离拿捏得刚刚好，不远不近，是最得体的同学距离。
　　“嗯，”叶浅垂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凹凸不平的泥土路，“外婆回来拿东西，我跟着一起回来。”
　　她说得很慢，字句简短，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多说一句，就暴露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热闹的乡音远去，外婆已经先走一步，往老宅的方向去了，留她一个人停在槐树下，和他独处。
　　风吹过槐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放大了她慌乱的心跳声。
　　叶浅心里乱糟糟的。
　　明明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人，从小到大踩着同一片土地、呼吸同一片山野的风。
　　明明在学校里，他就在她身后，朝夕相伴，近在咫尺。
　　可真的站在故乡的阳光下，面对面站着，她却觉得他们之间陌生又遥远。
　　她太普通、太安静、太不起眼，性格怯懦、不善言语，永远人群里最沉默的那一个。
　　而他永远明亮、干净、优秀、从容，走到哪里都是最惹眼的存在。
　　从小到大，她都隐隐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悄悄滋生的喜欢。
　　沉默拉扯了几秒，叶浅实在扛不住这份让人心慌的安静。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不敢再停留半分，匆匆抬起头，语速有些仓促：“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她不等他回应，侧身就从他身侧轻轻绕过去，快步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清清爽爽，是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
　　那一瞬间，她连呼吸都不敢太沉，脚步放得极快，近乎落荒而逃。
　　身后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他温和的声音，轻轻落在风里：
　　“路上小心。”
　　叶浅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加快步子离开。
　　一直快步走出十几米，拐过弯道，彻底脱离他的视线范围，她才慢慢停下脚步。
　　胸口心跳依旧剧烈，砰砰地撞着胸腔，久久平复不下来。
　　她忍不住，极其轻微地、悄悄回过一次头。
　　隔着遥遥的树影和空地，她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年依旧站在老槐树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停了几秒，才低头重新握紧手里的习题册，慢悠悠转身，走向自家的巷子。
　　叶浅站在风里，怔怔看了许久。
　　心底有一点点甜，有一点点慌，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欢喜。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微凉，压不住脸上的热度。
　　她轻轻想，原来同一个村子，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们不止是教室里的前后桌。
　　原来他们，共享着同一片故乡的晚风，同一片槐树树荫，同一片岁岁年年。
　　那时的叶浅才十岁出头，心思干净又单纯。
　　她只觉得这样的偶遇难得，这样的心动珍贵。她小心翼翼把今天槐树下的相逢，悄悄珍藏进心底，当成枯燥校园生活里，一点细碎又明亮的甜。
　　晚风温柔，槐叶轻摇。
　　此刻少年安好，心事柔软，眼前岁月安静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