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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秋彼岸 余命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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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岁的若月时雨早已习惯了新的日常,起床,洗漱,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饭,洗澡,睡觉——五年前他换了工作,目前一个人独居。
新工作比之前要忙碌,工作时间要更长,有时还会在私人时间接收到工作消息要他立刻处理,相对应的,薪水比起之前的工作也是翻倍增长。
换工作的原因很简单,想要独居,自己一个人搬出来住,租房是个大头支出,不换工作的话活不起。而终于下定决心要独居的原因也很简单,耳朵实在是受不了,上班无聊下班烦躁的生活实在是太折磨人,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虽然时间几乎完全被占去,但至少在每天工作的数小时里有事情要做,时间不会显得那么漫长,至少回到家后耳根子清净,不会一直有声音在旁边念他“工作工作不像样,恋爱恋爱也不谈,安排个相亲还不去”。
虽然烦躁,虽然对和家人相处这件事讨厌到宁愿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平衡点也要换工作然后搬出来,但时雨并不是和家里闹翻脸了,更不至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偶尔还是会过去一趟,可能是要拿什么东西,也可能只是一起吃个饭。
不一样的路线,一样的站牌,一样的回家路,时雨还是喜欢从树林里走。
寒冬腊月,树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发灰的棕色,遮挡的作用也被削弱了不少,左侧汽车驶过的声音似乎都比其他季节要更吵人。张开嘴呼吸能看到一团团白雾吹到眼前又散掉,理了理头发包住耳朵,手揣在口袋里,脸埋进围巾,只剩眼睛直接暴露在冷空气中,还是会觉得冷,于是缩着脖子低着头,哆哆嗦嗦地只看着脚下走路。
余光瞥见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抬眼,一条白色闯入视野,轻飘的、半透明的白。
不知道从哪吹来的一大块塑料,挂在树杈上,和周围格格不入。
时雨站在不远处,脚步停下,口鼻离开围巾的包裹,白汽再次出现在眼前,不足以遮挡视线。是那棵树,他以前经常会靠在上面坐一会儿的树,长条的塑料挂在树杈上,像那年的围巾一样,只是树下没有人,这里只有时雨。
君嶋灰,瞬间出现在时雨脑袋里的名字,瞬间出现在时雨脑袋里的人。那个仅仅和他相处了一周的人,时雨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只是似乎也没有如此明确地想到过他。
想起过,想到过,不止一次的,只是从来没有如此明确。
短暂的过往被翻出来,像是从堆成小山的杂物中偶然看到许久前放在某处的喜爱之物,不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这,伸手将它抽出来的感觉。
杂物堆失去平衡,尽数倒在时雨身上,那个在他脑海里普普通通地躺了六年的名字此刻忽然膨胀放大,好奇心?还是求知欲?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时雨想知道,想知道他的事情,想知道他曾经用过的社交账号,想知道他的联系方式,虽然事到如今早已不可能知道,就算知道也没用就是了。
越往前走,这种不知道该叫什么的欲望越强烈,迈出树林的那一刻,大脑似乎已经被它完全占据,有什么不对劲,但时雨现在感受不到它,或者说感受得到,但不觉得它不对劲,因为太模糊了。
对非日常的向往、怀念,还是什么感情?说不清楚。
因忽然被翻出的回忆而带起的强烈好奇逐渐平息,情绪渐渐降回平静,降到低沉,滞待。
一句话出现在时雨脑海里:我好像有点想他。
是的,好像,时雨也不清楚那隐约的感觉是否名为想念,但时雨终于发现现在的自己不太对劲。
都已经快要走到楼门口了,他还是给家人发了消息,借口临时有工作要处理,匆忙转身离开,他现在需要回到自己家,自己一个人的住所,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来让他处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又逐渐强烈的情绪。
一路上,时雨尽量让自己不要想,又尽量让自己脑中的声音不要停下来。尽量不去想和君嶋灰相关的任何事,尽量让自己脑中为了转移注意力而不停播放的各种声音不要停下来。他怕自己会失控,有热流往眼眶涌,他不想在外面被人注视。
他把围巾扯得更高,把脸埋起来,埋着头下车,眼前一片模糊地走到家门前,看不清锁孔,试了几次才打开家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潮湿的布料扯开扔在一旁,张开嘴猛吸一了口气,让它们在肺里停顿下,再被颤抖着吐出。
强烈的情感,泪水,混乱,思念,不解。不理解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如此强烈的反应,不明白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
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可能是现在的生活自己的时间实在是太少,所以才会在猛然想到那段短暂过往时有这样的反应,就只是抽个风,睡一觉就好了。可是泪水停不下来,关于那个名字的,关于那个人的有限的信息不断重复播放,时雨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是几点睡着的,只知道从眼眶流出的水珠一直没有停下。
被闹铃吵醒时似乎比任何一次被迫从睡梦中醒来都要难受,不知道是因为严重不足的睡眠时间,还是因为长时间的哭泣。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睡一觉并不能好。
昨天的时雨觉得,一觉醒来的自己会把那个疯狂想要窥探一个早已逝去之人的日常、重复着想念的话、莫名哭了一夜的自己当成一个笑话,然而事实是,醒来的他身体不受控的反应在嘲笑着昨天的想法。
依旧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人,依旧会不可控地留下泪水,比昨晚好一点,可依旧不是能出门的样子,时雨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但他知道他现在得请假了。
他不再克制奔涌的情绪,不再压抑脑中的声音,放任它发泄个痛快。
君嶋灰,那个苍白的,总是笑着的,会叫他小时雨的,学着他的样子染了头发的,相处起来格外轻松的,短暂的友人,或许连友人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段短暂的缘分。
我对你的了解是那么的有限,不知道你生前除了和我在一起的短暂时间以外都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会做什么,不知道你都喜欢什么,什么都不知道,除了你和我相处的短暂时间以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真正让你下定决心的是什么,不知道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什么所纠缠,甚至是我们短暂相处的那段时间,在每天的那一两个小时之外,我也不知道你身上会发生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可能知道了。
我不后悔,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错,我仍旧确定,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就算重来一次,就算回到那个秋天,回到那个过于短暂的秋天,我也不会干涉,不会试图让那个秋天比我记忆中的更长一点。
感情就像季节,固定的常识,却又不可预知,可能来的轰轰烈烈,也可能潜移默化,可能提前到来,也可能太晚也太短暂。
我想到你说喜欢我,想到喜欢,想到爱。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你,如此短暂的时间,我觉得这不应该算爱,我觉得我不配说这是爱,但是我想,以世间对“爱”的定义如此之宽泛来看,我大概是可以说爱你的,至少,我是可以说喜欢你的,和你对我说过的喜欢不同。
那一周的时间,那个秋天,你最喜欢的秋天,我最喜欢的秋天,我们共同的第一个秋天,我们共同的唯一的秋天,我们最后的秋天。你在那个秋天结束,我在那个秋天开始,短短一周后,和你的离开一起画上句点。
仅仅一周的秋天,仅仅一周的秋恋,余命之秋,余命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