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一周的秋天》洐浉

6、末期之水（六） 只有明天是

　　手机屏幕上，代表天气的位置正显示一朵下方带着零星雨点的云，时雨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玻璃上确实有一点很细小的水珠，但外面地面都没湿，路边的行人也没撑起伞。
　　下了车，站在路边伸出手等了一阵，才发现确实不是误报，雨正在下，只不过太小太细了，别说需要撑伞，甚至都不怎么感觉得到。
　　再小也毕竟是在下雨，不知道灰今天还会不会出现，他的身体应该不太适合在这种天气出门，虽然时雨觉得他本人应该不会管什么天气不天气的，能不能出来全看有没有人拦着他不让出门。
　　即使是连地皮都淋不湿的雨，站在砖路的边缘，时雨姑且还是先伸出脚尖试了下，确认不会踩一脚泥，才迈进去。往常这样的天气他会直接走寻常路回家，但现在不同，他走这条路的原因多了一个想要和某个人见一面、聊一会儿天。
　　半个小时，等不到人自己就回去，时雨如此想着，眼前却重演着不到一周前的场景，站在同一棵树下，仰着头，把围巾挂到树杈上，连身上的衣服都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头发的颜色。
　　这次不需要再看一圈周围了，时雨径直走上前，问：“昨天还没爬够啊？”
　　灰在他快要靠近时就发现了他，停下动作站在原地，表情有些意外。
　　“没爬够这棵也确实是上不去，放弃吧。”时雨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个打败他们的高度，说，“或者想办法整个梯子来。”
　　“我以为下雨了你不会来。”
　　“嗯？”时雨歪过头去看他，随机又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点了点，“这么小的雨，地都没湿，无所谓吧。反正也要上班，反正下班肯定要走这条路，我还是更愿意从里面走。”
　　本来就是几乎感觉不到的小雨，树林里又有植物遮挡，可以说和没下雨没区别。只不过时雨显然不打算在这种潮湿的天气里坐在地上，今天并没有从包里掏报纸的动作。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手插在口袋里，也不打算往树干上靠，就那么站着聊起来。
　　“没问题吗？”灰问，“我不工作，之前没想到，这个时间，你每天来这里，工作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工作下班早，正常时间。”时雨说。
　　他的工作很清闲，成天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不需要体力，也没什么技术难度，只是个谁都能干的普通文职，上班晚下班早，工资嘛，也是对得起这份清闲的低，不过对住在家里且没什么物欲的人来说倒是也够用。是时雨废了好大劲才找到的既能养活自己，也有足够私人时间的平衡点。
　　对时雨来说工作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他能做的工作，不论薪水高低，忙碌也好清闲也好，都很痛苦。强行占去大量的时间，得到的金钱别说让自己脱离重复的日常了，甚至不够让人在少量的、有限的相对自由时间里随心所欲。所以在短暂又漫长的挣扎之后，时雨选择了现在的平衡点，但对于没有体会过工作的灰来说，他幻想中的工作明显是另一种东西。
　　“工作是什么样的？要做什么？”
　　“讨厌吗？有趣吗？大概不会有趣吧。”
　　“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呢？”
　　……
　　一连串的问题，时雨不打算按对方提问的顺序挨个回答，想到哪句说哪句。
　　“无聊。”
　　“每天都是差不多的事情。更多的时候就只是在等着到下班时间。”
　　“同事其实都是不错的人，但太无聊了。”
　　灰问：“每天和我见面也会觉得无聊吗？”
　　“不一样。”时雨摇摇头，“和你聊天不会无聊，但是上班和在这里不一样，和同事接触跟和你聊天也不一样。”
　　灰想了想，问：“如果可以不工作，你也会毫不犹豫的辞职吗？”
　　“当然。”时雨说，“何止，不可以不工作我也在想办法尽量让工作的时间短一点。现在的工作就是，不想工作，但活着需要挣钱，所以折中了一下，找了这个薪资低但工作时间短的工作。”
　　“短命也是件好事啊。”灰把头埋向胸口，单脚在泥土地上踢了踢，重力的牵引下发丝垂落遮掩着脸颊，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能体验的时间也少了。”时雨说，“那些你感兴趣，也可以做，但还没有试过的东西，有时间的话总是能体验到的。”
　　“只是跳过了被工作占去的时间而已。”灰抬起头，撩了下刘海，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去，笑了下，说，“真正‘活着’的时间说不定更长哦。”
　　是啊，身患绝症时日无多、但也因此无需再顾虑未来的人，和为了未来的温饱、为了相对的安稳，沉陷在无尽的工作中的人，真正“活着”的时间，谁更长呢？
　　灰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啊”了一声，问：“其实是下班会路过这里的话，那天为什么会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不是周末吗？”
　　“那天加班。”时雨说，“本来加班就烦，实在是不想回家，要不看见你站那就直接绕路走了，也不会让你给我让个位置。”
　　灰愣了下，说：“那还真是巧。”
　　说是命运的巧合也不为过吧。
　　他仍旧看着前方不知道哪里，忽然说：“我喜欢你。”
　　和你见面的每一天都是在延长我的寿命。
　　“别误会。”在时雨对此做出反应之前，他补充道，“不是在向你表白，只是普通的喜欢。”
　　他转过头来，看着时雨，笑得轻松：“我的生命早就走到尽头了，因为你才多了几天开心的时间，所以，谢谢你，我很喜欢你。”
　　“我要回去了，今天天气不好，在外面待久了会感冒的。”说着，他转过身，迈出脚步之前问时雨，“那你明天不会来吧？明天是周末。”
　　“通常是不会。”时雨说，看对方稍稍抬起下巴，在这个头点下去之前，话头一转，
　　“但是明天好像会是个晴天，你想来野餐吗？”
　　“……”
　　点头的动作止住，灰没有回答，但也没走。
　　时雨说：“只有明天是晴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