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研30天》茂元

9、第九章 凌晨两点 群里凌晨两

　　入学第 6 天，夜里十一点二十。
　　十一点十分，我把包收好，拉链拉到一半，又推回去了。包带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到地上，我没去捡。
　　实验室只开了半边灯。靠门这排暗着，靠窗那排亮着。冷气从头顶下来，声音比白天清楚，隔一会儿停一下，停两秒又响。地上有一条灯光的边，从门口一直划到窗边，我的椅子正好压在那条线上。
　　白板上昨天那几行字还在，最后一行是“少一次扣劳务”，谁也没有擦。字迹边上留着擦过又没擦干净的痕，灰的。
　　长桌被我们各占一头。我和周岑中间隔着一摞材料，还有一只没有人用的杯子。杯口朝上，里头干净，杯底在桌面上留着一个圆圈的印。
　　我桌上摊着下午那张任务单，他那边摊着别的。我们各做各的，中间只对上过两三句很短的话。他那边的台灯歪着，灯罩压得很低，光只落在他手底下一小块。
　　十一点二十，我把第一条思路写完，错字很多。删了一行，又写回去。键盘上有两个键的字磨淡了。十二点半，周岑去了一趟水房，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杯温水。他把杯子放在我手边，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杯子是纸的，捏上去有点软，水汽从杯口上来，我的下巴有点潮。
　　一点，我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按了按眼睛。镜腿上有一层薄薄的油，我拿衣角擦了两下，又戴回去。实验室里只剩下键盘声。他的键盘比我响，敲得快，停得也快。空调的风对着我这边，我的后颈发凉，外套领子立起来了一点。
　　一点四十，我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风是热的。楼下面没有人，只有一盏路灯，灯底下那块地砖裂了一道。窗框上的漆起了皮，我推的时候掉下一小片，落在窗台上。风进来以后，白板上那几行字好像晃了一下。
　　一点五十，我把眼皮撑起来，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分钟就是我设的闹钟。我没有等它响。屏幕的光打在桌面上，把任务单的边照白了一小块。
　　凌晨两点整，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群里跳出一条。
　　@全体新生这份材料明天早上开会要用，今晚做完发我。
　　周岑抬起头。他的手还按在键盘上，指头没有动。
　　“他两点发消息。”
　　“嗯。”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坐得离我近了一点。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两下，声音很闷。
　　“分一下。你看前半，我看后半，中间那块一起过。”
　　“好。”
　　他把那摞材料分成三份，两份推到我这边，一份拉到自己面前。分的时候纸边在桌面上刮出很轻的声音。有一页的角卷了，他用拇指把它抹平。抹完他又看了一眼，把那一页压在最底下。
　　两点零一分，群里又跳出一条。
　　“收到。”
　　是苏师姐。
　　我抬头，往实验室另一头看。她那边的屏幕亮着，人坐在屏幕前面，背挺得很直。她键盘边那只杯子没有水汽——水是凉的。她那圈便利贴贴得满满当当，黄的，最上面那张的边卷起来了。显示器下面搁着一支笔，笔尖朝左，帽没盖。她的椅子离桌子有一段，人往前倾着。
　　周岑压低声音。他把肩膀朝我这边转过来。
　　“她一直在？”
　　“嗯。她比所有人都快。”
　　“她今天下午还在帮人改东西。”他说，“改了三份。”
　　我没有接话。我们低下头，各做各自那一半。他的呼吸在我左边，一起一伏。

　　凌晨三点二十，我把初稿发出去，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椅背的皮面裂了一道，靠上去的时候有点硌肩。
　　周岑在他那头开口。
　　“那天走廊里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我睁开眼。
　　“哪句。”
　　“他说你不来。”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马上接下去。他把键盘往自己那边推了半寸，又拖回来。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根本不是要我信你。他是想让我记住——那天是他在替我说话。”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发送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他那边的键盘响了几下，停了。
　　三点二十六，群里又跳出一条。
　　“我看了一遍。方向不对，全部推翻重做。按上次说的第 5 章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很平，标点一个不少。右下角的时间还在走，秒一下一下跳。
　　周岑把脸埋进手里，笑了一声。那一声很短，是从指缝里出来的。
　　“第 5 章是他昨天让我删掉的。”
　　我们把桌上的材料又摊开一遍。这一回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纸翻过去的声音。角落里那台饮水机响了一声，是加热的那种响。
　　四点，五点。窗外还是黑的，天边那条线一直没有动。楼下面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没了。我的手腕压在桌子沿上，压出一道红印。五点半，冷气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周岑趴在材料上睡了十分钟，起来以后自己拍了拍脸，接着写。他睡的时候一只手还压着那页纸，纸被他压出一道弯。我的眼睛干得发涩。地砖上有一条拖过椅子的痕，黑的，从门口一直拉到我们这张桌子旁边。
　　六点四十，天亮了，第一格灯从灰变成白。我去水房洗了一把脸，水很凉，眼睛在水里睁不开。回来的时候，她的位子上人坐着，屏幕亮着，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走过。
　　七点半，我把重做的版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掉两个错字，发出去。按回车之前，我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上午九点整，还是那张长桌。桌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印。
　　我们把重做的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他把每一份都翻得很快，翻到第三页就停了。
　　“这不是我上次说的。”
　　周岑在旁边小声说：“上次说的是第 5 章——”
　　顾老师抬起头。
　　“第 5 章是思路。你们做成这样，叫思路吗？”
　　没有人说话。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又停住。
　　“你们还是没听懂我的意思。就这样，先放着。”
　　他把材料往桌角一推。最上面那份滑出去一段，停在那里，边角折了一下。
　　九点四十，转到旁边那间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子比实验室的短，六个人坐下就满了。他先坐下，环视一圈，视线停在苏师姐那里。他这把椅子的扶手是黑的，皮的，边角磨白了。
　　“小苏。”
　　她抬起头。
　　“这届新生你带一下。工具、流程、数据，你一个个教会他们。”
　　“老师，我这学期想把开题——”
　　“你那个不着急。”
　　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到膝盖上。她面前那张纸被她自己用指甲压出了一道印。她的水杯放在桌沿上，没有拿。
　　长桌上，江师姐低着头，赵师兄在看桌面，周岑在看自己的本子，陈师兄的帽檐压得很低。
　　只有我一个人在看她的脸。她下巴上有一个很小的点，是熬夜起的。
　　“你带两个月，他们上手了就还你。散会。”

　　十点，走廊。
　　散会的人先走了一批。楼梯口那扇窗开着，风从那边过来，门被吹得响了一下。
　　许岚从楼梯口过来，看见我。她的步子慢了一点，鞋底在地砖上擦出一声。
　　“老师这两天比较重视效率，你别往心里去。他说话急，不是嫌你们做得不好。”
　　“他昨天说方向不对，今天说没听懂他的意思。”
　　“他没记住自己说过什么。你多担待一点。”
　　她说完就走了。她今天没有端杯子。她的手垂在身侧，走一步摆一下。

　　十点半，回到 505 实验室。
　　他站在白板前，把昨天那几行下面的灰擦掉，重新写下几行。板擦在槽里磕了两下，灰掉下来一些。写完把笔帽按上。
　　“从今天起，严格打卡。一天六次，一周六天。少一次扣劳务。”
　　没有人问。他把笔放回白板槽里，回办公室去了。门合上以后，走廊里有一串脚步声过去。
　　我看向苏师姐的位子。她已经在打字了。我从她背后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她屏幕上不是数据，是一份排了很多小标题的文档，一页一页往下翻。她听见脚步声，把窗口缩下去了。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才拿开。
　　散场以后我在楼道里站了两秒钟，想不起今天上午第一节上的是什么。有人从我身边过去，我往边上让了让。我的眼睛很干，眨一下有点疼。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板。
　　那几行字写得很平，最后一个字收得急，尾巴往上翘。白板槽里躺着两支笔，一支没有盖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