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研30天》茂元

8、第八章 等不到回复 「发邮件不

　　入学第 5 天，下午两点。
　　上午那场会开完，长桌上那一小片水一直没有干。我从旁边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形状跟上午一模一样。桌面是浅色的，那摊水在上面显出一圈更深的边。边是硬的，中间那层已经薄了，反着顶上灯管的一小条白。
　　下午两点，我把打印的那份周报压在笔记本底下，边角对齐。纸是中午去打印室印的，一块钱一张，印了两份。打印机出纸的时候热，边上有一点卷，我用手指压着把两份对齐了。一份压在笔记本底下，一份放在包里备用。备用那份后来一直没用上。笔记本的皮面被压出一道浅痕，边上翘起来一点，我又用手掌按平。
　　然后我开始看他的办公室门。从我的工位看过去，中间隔着一排显示器和半个走廊拐角，只看得到那扇门的一半。显示器的边框挡掉一小块，我得把头偏一点才能看全。门关着，百叶帘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灯。灯是白的，从帘子缝里漏出一条，横在走廊的地上。走廊里的风把那一条光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住。
　　第一遍是两点整看的。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轮压过地砖的接缝，咯一声，咯一声，过去以后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灯管的嗡声。我的椅背有点歪，往后靠的时候吱了一下。
　　第二遍是两点二十。有个男生在门口停了一下，敲了两下，进去了，五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走得很快。他走的时候，鞋底在走廊上蹭出一小声。他手里那叠纸的边角被空调吹得翻起来一张，他腾出一只手按住。
　　第三遍是两点五十。百叶帘往上抬了一格。帘子往上抬的时候，叶片之间碰出一串很轻的响。抬上去以后，那条缝宽了一点，门板底下透出来的光也宽了一点。
　　第四遍是三点半。里面有人笑了一声，很低，隔着一层门板，听不出是谁。
　　第五遍是四点四十。门还是关着。走廊那头有人在接水，水声一直响，响了很久。
　　周报里我写了这一周做了什么，下周准备做什么。下周那一栏我写的是：先按第 3 章那条思路往下推。写完的时候我想过要不要换个说法，后来没有换。我想，他不回，就是没意见。那行字我用的还是同一支笔，写到后面墨淡了一点，最后一个字比前面的轻。
　　下午我把第 3 章的材料翻出来，一行一行整理笔记。桌上的键盘上落着一层薄灰，我用手背抹了一下。笔记本写到第三页，纸不够用了，我翻到背面接着写。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有一点涩，我换了一面。写到第四页，我又看了一眼那扇门。手边的水杯空着，杯壁上那一圈干痕越来越清楚。
　　门一直关着。
　　四点半，周岑从我位子后面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我也没叫他。

　　傍晚六点，我拿着材料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门缝下面漏出一条光，落在我鞋尖前面。鞋面上有一块中午蹭的灰，我没擦。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灯还亮着。我敲了两下。手指节碰到门板，声音比我想的要闷。
　　“进来。”
　　他的桌上堆着三摞材料，最上面那一摞的边角压着一支笔。桌上那三摞材料里，最下面一摞的边已经发灰。他喝水用一个大杯子，杯子里泡着东西，水是褐色的。他桌上那只大杯子里，泡着的东西沉在底下。他翻材料的时候只用两根手指。他的椅子离桌子有一段，坐下去的时候皮面响了一声。
　　他翻了两页，停下来。
　　“谁让你按第 3 章做的？”
　　“周报里……我写了计划，就是第 3 章。”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没跟我确认清楚？”
　　我顿了一下。手里的材料被我攥住了下边两个角，纸边硬了一点。
　　“邮件我发过了。前天晚上发的。”
　　“我知道你发过。”
　　他把材料合上，放到桌角。
　　“发邮件不代表你主动沟通了。你是等我来找你，还是你来找我？”
　　我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我手背上有一道上午搬椅子留下的浅印。走廊里那盏灯的嗡声隔着门也听得见。
　　“……我以为发邮件，就是找您了。”
　　他没有看我，翻开下一份文件。
　　“重做。明天早上之前。”
　　他低下头，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我出来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门合上以后，走廊里那盏灯在头顶嗡了一声。
　　“主动”这两个字一直压在我的舌头底下。我先去水房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它还在那儿。我又喝了两口，杯子就空了。水房那只龙头没有关严，一滴一滴地滴，池子里积了一小汪。水房的墙砖有一块缺了角，露出里面灰白的一层。水滴落下去的声音比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清楚。我把空杯子捏了一下，纸壁软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晚上九点，505 实验室。
　　顶灯关了一半。窗外一片黑，玻璃上照着我们几个人的轮廓。屏幕的光在桌面上照出一小块亮。苏师姐在，屏幕亮着。江师姐在最里面那排，戴着耳机，屏幕的光落在她脸上。我把一摞纸放回工位，先打开了那封周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小声。
　　收件人是我打上去的，抄送那一栏是空的。下面的两个字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一直没变过。
　　已读。
　　我把页面拉到最下面，又拉回去。那两个字还在那里，位置也没有动。我把鼠标放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弹出来。
　　“苏师姐，我问一下——周报我是不是格式写错了？”
　　她没抬头，手在键盘上没停。
　　“他回不回，跟你写得好不好没关系。”
　　我站着没动。
　　“那跟什么有关系？”
　　她停了两秒。
　　“跟他在不在看有关系。”
　　她那只杯子放在右手边，里面的水很少。她杯子边上一圈水印，比杯口大一些。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桌面。桌面那块地方的颜色比别处浅，像是擦过很多次。
　　“材料放这儿吧。重做的部分，先做第 5 章——他上次在会上提过 5。”
　　我把材料放下。放下的时候才看清，她桌上并排放着两份东西：一份是数据，另一份排了很多小标题。我的视线落到那份小标题的文件页脚上。页脚有一行日期编号，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台灯的光斜过来，正落在那行编号上。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敲。
　　八个月前。
　　我看见了。我没有问。
　　她敲键盘的声音一直没停。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又站在了他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人不多。门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纸角卷起来了。我在门口把材料上的两个角按平，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说了三四句，停了。等了一会儿，我才敲门。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把鞋底沾的一点灰蹭掉。
　　他桌上放着一份任务单。单子是新打印的，边角挺括。单子上的墨还新，摸上去有一点浮。他桌上那只大杯子还在同一个位置，里面的东西比昨天少了一点。
　　“老师，这个任务的截止时间是？”
　　“你自己判断。”
　　“那我按后天——”
　　他抬起头。
　　“什么都等着问，我招你进来做什么？新生要有点主动性。”
　　我把话咽了回去。喉咙那里紧了一下。
　　“昨天那件事你也是这样。做完了才来告诉我。”
　　“昨天是您让我先做的——”
　　“我说的是让你确认，不是让你等着挨说。”
　　他把任务单往前推了推。纸在桌面上滑出一小段。
　　“拿走吧。想清楚再来。”
　　我把任务单拿起来。纸是新的，上面只有两三行字，没有日期。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低下头，在处理别的东西了。门边的值班表被走廊的风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中午，走廊。
　　中午的走廊比早上挤，有人端着饭盒从楼梯口上来，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门吹得响了一声。饭盒的盖子上有水汽，从人身边过去的时候带过来一点热气。
　　许岚端着水杯从楼梯口上来，看见我站在那里。
　　“是不是又被说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下。
　　“他就是这样。他不是针对你，他是想锻炼新生的独立性——你以后自己能判断事情，比什么都问一遍强。”
　　“可我要是不问呢？”
　　“那就说明你长大了呀。”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
　　“行了，回去吧。他记性没那么好，一会儿就过去了。”
　　她往回走。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她顺手甩了甩。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直到拐过弯去。
　　我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地砖是灰的，接缝里有一条深色的线。窗台的灰蹭在我手肘上，留下一条浅浅的印。楼下那棵树上的叶子被风翻过来，白的那面朝上。窗框边上结着一小块干掉的水渍，黄的。

　　下午一点，505 实验室。
　　苏师姐在整理一份数据表。她面前摊着两张，一张在屏幕上，一张在手边，她在两张之间来回看。她手边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折角，是翻过很多次留下的。
　　“苏师姐，那我到底是该主动，还是不该主动？”
　　她的手停了。她第一次把整张脸转过来。转过脸的时候，我看清她眼睛下面有两道青影。桌上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那块比头那块低。
　　“他的标准看当天心情。”
　　她没有等我接话。
　　“你按哪一条做，另一条都会变成错。”
　　她把数据表往前推了推，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停得太久。纸在桌面上刮出一小声。
　　“要么你别想这两条，要么你想清楚第三天怎么办。”
　　她说完就低下头，手又回到表上，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走，从第一列走到最后一列。她敲回车的声音很轻。她那只杯子的杯口上有一小圈干掉的水痕。

　　下午五点，他把一份新任务放到我桌上。
　　“这个给你。这次别再等我提醒。”
　　他放下就走了。纸落在我桌上，滑出去一点，我用两个手指把它按住。纸面上有一道从他手里带过来的折痕。
　　“……好。”
　　我低头看那张任务单。上面的字是打印的，一个字也没有多。我看了两遍，在纸角上写了一个日期，又划掉。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划掉的那两笔比写的重。
　　再抬头的时候，我看见苏师姐正看着我这边，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我把任务单对折，对齐了两遍边，放进笔记本里。纸很轻，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夹在里面的两张纸错开了一点，我又对齐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