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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铎铃振声,山驱海应(九) “舍不得” ...

  •   回到自己的洞府,山灵的状态又平静了许多。
      很明显,“阿小”仍旧是阿青的创伤源——直面阿小,会让阿青清晰地忆起她的不甘,怨恨,和愧疚。
      而暴露疗法显然也不适合此时的山灵。

      但阿青看着米一笑,语声温柔,说:“多谢你。”

      米一又觉得,那大概也不算操作失误吧。

      “不过这么看来,我其实也没有太多的选择了,对吗?”阿青又问。

      她的怨和执都太深,太重,累积经年。
      她自己已经完全无法控制。

      “米丫头,你真的有把握将我的邪念剥离?它可不好对付。”

      “你刚才也说过了,我是一个很优秀的解铃师。”米一答。

      山灵便笑。
      “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话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却满是喜爱。

      “我能做到。”
      米一却是笃定地,再一次地说。
      谦虚固然不是她的美德,但这会儿也不是她展示美德的时候。
      不是她谦虚的时候。
      她得让阿青知道,就算事至于此,作为山灵她仍然有选择的余地。

      阿青自然也明白米一的意思。
      她敛了笑,神情郑重地想了想,开口
      “可即使那样,也不能确保我不会再次生出邪灵来。”
      她轻垂眉眼:
      “我仍然能感受到当初的伤痛。你说得对,他们给了我严重的伤害,而那伤口始终都在。不管过去多少年,它依然会疼痛。如果我能单纯地去恨他们,那他们已经化作了尘土,也许我的恨也会消散。但是不行。我记得他们对我的好,也记得他们给我的伤害,我始终纠结矛盾,我的怨执不会停止。邪灵仍旧会再次产生。“

      米一沉默了。
      解铃师,是解铃人。
      但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真正的解铃人从来不是解铃师,只能是自己。

      莫须有的山神不能拯救人类。
      事实上,任何神明都成不了任何生灵的救赎。

      解铃师当然更不能。

      一个生灵的救赎,最终,只能靠他自己。

      山灵眉眼低垂。
      她已经与命运抗争了许多年。
      从还是人类的时候起,到成为山灵的这许多年。
      她似乎是终于感到累了。

      看起来,无论被逼到怎样的绝路也不肯放弃抗争的阿青,也终于走到了想要放弃的这一刻。

      山灵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决意。
      她正要开口说出她的决定——

      “阿青!”
      溪灵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撞进了阿青的怀里。

      阿青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就被撞了回去。

      “阿青!阿青也不要我了么?爹娘不要我了,阿青也不要我了么?”溪灵抱着阿青,不由分说就开始哭。
      放声大哭。

      米一一向最讨厌小孩子这样哭。
      发脾气耍赖,不讲道理。也不能解决问题。
      还吵。
      就纯粹讨人嫌。

      但是,此时此刻,她却觉得,嗯,这哭,也不是完全没用的吧。

      消失了这许久的塔灵也再次现了身。
      趁着阿青在哄孩子,米一就问塔灵:
      “这溪灵又是什么来历?”

      塔灵看着那边的溪灵和阿青,摇头:“不知道。这孩子的年岁比我还长些。”

      灵类就是这样,年岁和外貌和心理时常是要对不上号的。
      不奇怪。

      “在我之前,这溪灵就在了。几百年,他一直像个不开智的婴童一样,别说是来历了,连话都不会讲。还是阿青来了之后,他才渐渐开始长大到如今这般。”

      遗忘和拒绝成长。
      听起来也像是典型的创伤症症状啊。

      不过这样说起来……
      米一问:
      “意思是,他其实记不得自己的来历?”

      塔灵仍旧摇头。
      “他那个年纪,可能是一开始就不记得,也有可能是后来忘记了。”

      “那爹娘不要他了什么的,是胡诌的?”

      “那是他后来从人类那里学来的。你们人类不是一种逗孩子的方式?就是跟孩子开玩笑说:你爹娘不要你了。”

      还真有。
      一种对孩子来说极其残忍的大人式玩笑。

      米一一时没了话。

      塔灵却继续说了下去:
      “就像人类不记得自己的前世,小孩子也有一段注定会遗忘的记忆——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果是痛苦的事,如果能够遗忘,也是上天的某种仁慈。

      而阿青没能得到上天的那种仁慈。

      她抱着溪灵,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
      ——可这样的安抚,她却没能给予自己的孩子。

      她垂着眉眼,柔声说:“冬冬乖,冬冬别哭。”

      冬冬,丁冬,她给这个孩子取的名字。
      这个名字跟“阿小”毫无相似之处。

      溪灵并没有替代她的孩子。

      也许她的痛苦正在于,她一直都很清醒。
      她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没有忘记自己的过去。
      好的,坏的;得到的,失去的;快乐的,痛苦的……
      哪一样她都不肯忘记。

      于是只能自我纠结到入邪。

      “阿青,阿青你不要走!”
      溪灵哭得肝肠寸断的,还不忘在哭声中夹着请求。

      阿青明显有点扛不住了。

      这时候只要再有人稍稍加把火,说不定就……
      于是米一示意塔灵:
      “你不去劝劝?”

      “劝哪一个?”
      塔灵问。

      不是,你虽然是座塔,也不用这么木头吧?
      米一都要无语了。
      “你想劝哪一个?”她反问。

      塔灵看着那边的一大一小。
      “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竟不是木讷的茫然,反而带着过于敏锐的苦意。

      也是,他可是供奉过舍利的佛塔啊!
      他若真的只是木头疙瘩,毫无灵气,又怎能生成塔灵?

      “你不想阿青留下么?”
      米一问。

      这是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
      所以塔灵径直跳过了回答,问了另一个问题:“如果留下于她而言,是件痛苦的事呢?”

      那么,他又怎么能忍心劝她留下?

      “可那种事情,也说不准的啊!”米一说。

      “说不准?”塔灵这才转过头,疑惑地问。

      “就算现在是痛苦的。可只要活下去,也许终有一天,会不再痛苦,会再度感受到幸福。”
      米一说。
      “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定不是吗?但总要活着,才能有希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的神色不觉有些悠远,半晌反应过来,回神,接着道:
      “如果六百年不行,就再来一个六百年。反正灵类有的是时间。”

      塔灵怔了怔,道:“你这话说得,倒是也有道理。”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问:“不过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如何会想出来这番道理?”

      “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有人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米一牵了牵唇角,说:
      “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原来如此。

      道理也是好道理。
      可好端端的谁会没事儿跟个孩子讲这种道理啊?
      塔灵疑惑。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阿青的目光看了过来。

      于是塔灵走了过去。
      他伸手,把溪灵从阿青怀里抱了过来。
      “冬冬,这是阿青自己的事,不能由别人来决定。”

      溪灵一听,嚎啕大哭变成了伤心的抽噎。
      “我也不能么?”
      他问。理所当然地。
      小孩子总是以为地球都是以自己为轴心转动的。

      “你也不能。我们都不能。”
      塔灵说。
      他看向山灵。
      “阿青,你要做的事,从来就没有谁能够拦你。你做人类的时候是如此,做亡灵的时候是如此,做山灵的时候还是如此。因为你知道你做的是对的。”他说,“所以阿青,只要你相信你做的选择是对的,你就去做吧。不用顾虑其他。”

      阿青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溪灵。

      小孩儿躲在塔灵怀里,小声地哭着,固执地不肯回头。

      塔灵拍了拍小孩儿的背,喊:
      “冬冬!好好儿跟阿青说说话。不然,也许以后就……”
      他的声音一直还算平静,可说到这几个字,还是不由自主带了点微颤。
      “不会再有机会了。”

      溪灵一听,也不躲了,转回头,抬起手背一抹眼泪,问:
      “阿青,要怎么样你才肯留下?”

      阿青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这她要怎么回答?

      阿青视线往外一飘,不知怎么地竟然带点求助意味地看向了米一。

      米一压了压头顶的帽檐,表示:
      爱莫能助。
      她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哪有可能回答出这么深奥的问题啊?
      他们高考又不考这个。

      阿青没了法,只好将视线转回正眼巴巴看着她的溪灵,叹口气:
      “那冬冬要答应我,好好长大。”

      溪灵吸了吸鼻子,答应得爽快,说:“好!”

      空气静了两秒。

      塔灵先反应过来,手上一个脱力,手中小孩儿没抱稳,摔到了地上。

      所幸小孩儿是个溪灵,摔不疼。
      就摔疼了也顾不得,他还没站稳就抓住了阿青的衣角,犹自不敢相信,怯怯地问:“阿青刚刚是答应留下了吗?”

      阿青将小孩提拎着站稳了,才点头,微笑:“是啊,我舍不得冬冬。”

      看吧,“舍不得”这个词,是要这样用的。
      才对。

      塔灵自己个儿稳了稳,稳住了,才开口,问:“你确定要这样做?”

      阿青看向他,再次点头:“嗯。我想了想,以往多少次走到山穷水尽,我一个人,都硬闯出了一条路来。眼下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而我也不再是孤军作战,我还有你们,我为什么不能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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