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俞=鱼 “小鱼鱼? ...
-
烂人街没有真正的天亮。
这里的天穹永远像是被一层裹尸布盖着,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气沉沉的铅灰色。空气里终年弥漫着下水道反涌的恶臭、铁锈味,以及某种肉类腐烂发酵后的酸气。
如果是普通人误入这里,大概活不过三分钟。因为街道两旁的砖墙里,时不时会凸起一张张没有五官的人脸;路边的积水坑里,偶尔会伸出几只长着尖锐指甲的白骨手,试图抓住行人的脚踝。
但许俞水在这里走得很平稳。
他穿着一件质地粗糙的灰黑色高领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下巴几乎缩在衣领里。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脚边那些鬼魅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
许俞水有一头极其浓密的黑发,却没有一根呆毛。在他的左侧发际线边缘,突兀地长着一颗圆润的肉球,像是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那是一颗完整的眼球。
那颗眼球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而在眼球的下方,拖拽着无数根如同黑色水母触须般的神经纤维——那些黑色的“眼丝”顺着他的鬓角垂落下来,在半空中轻轻蠕动。
顺着那些黑色的眼丝往下,是一长串、足足有七八个叠在一起的肉色圆球。它们就像一串畸形的糖葫芦,嵌在许俞水的头发里,被发丝半遮半掩。这串肉球上没有完整的眼睛,但只要你盯着看,就会产生一种被无数视线同时窥视的毛骨悚然感。
他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任何活人的血色。眼窝深陷,眼下带着两抹浓重到化不开的青色黑眼圈,让他看起来像个常年失眠的死人。左眼是极其正常的黑瞳,只是目光死寂。
但在他的右眼处,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太阳穴,有一块巨大的、如同红线般撕裂的猩红胎记。
而且,如果你敢凑近看,就会发现更恐怖的事情。
在他那双带着黑眼圈的眼睛下方,皮肉里还隐隐闭合着另一双眼睛。此刻,那两双隐藏在皮下的眼睛正静静地沉睡着。
许俞水打了个哈欠,他那双常年没有焦距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无聊。他右眼那道红线般的胎记,此刻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有极其恐怖的东西正在那里蛰伏。
“嘎吱。”
许俞水停下了脚步。他脚下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团被啃得只剩一半的肺叶。肺叶的主人——一个倒霉的鬼怪,此刻正瞪大眼睛躺在垃圾堆旁,身体的其他部分已经不知去向。
“晦气。”
许俞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抬起脚,在旁边的破布上蹭了蹭鞋底,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前面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那是金属短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句极其不合时宜的、带着笑意的男声:
“别跑了,你们的腿又没有这满地的肠子长,能跑到哪儿去呢?”
许俞水的脚步停住了。
他头顶那颗唯一的眼珠,缓缓将瞳孔对准了巷口。
巷口的光线很暗,几个浑身长满脓包的异形怪物正连滚带爬地往这边逃命。而在它们身后,慢条斯理走过来的,是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长风衣的男人。
男人身形高挑,在这遍地烂肉和污血的街道上,他干净得简直像个走错片场的假人。他戴着金丝眼镜,镜片下,他正眯着眼睛,嘴角向上弯出一个完美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弧度。
但这并不是最诡异的。
最诡异的是,在男人右侧的头顶上,长着一只戴着半截眼镜框的、长着厚厚双眼皮的独眼。那只眼睛没有随着他的步伐晃动,而是直勾勾地、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前方。
“跑快点,跑快点呀。”男人笑盈盈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温和得像个教书先生,“我这人没什么耐心。”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许俞水那双死鱼眼微微眯了一下——男人的动作极其狠辣,手中的金属短棍直接敲碎了最后面那只怪物的头骨。
“咔嚓、咔嚓……”
剩下的几只怪物也在一瞬间被解决。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唉,一点挑战性都没有,烂人街的怪物,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
许俞水看着这一幕,原本麻木的眼皮终于完全抬了起来。
这是最近在烂人街边缘崛起的几个疯子团队里的头目。听说是个半人,叫晏生。没人知道他什么来历,只知道他杀人的时候,永远都在笑。
许俞水对地盘没兴趣,他手里提着的那把骨刃,也只是为了在遇到实在挡路的垃圾时,能方便地砍开一条道。
但他今天心情很差。可能是因为出门没看黄历,踩到了半截肺叶;也可能是因为,他头顶那颗眼珠,此刻被那个叫晏生的男人头顶的独眼,死死地盯上了。
晏生转过身,那只头顶的独眼精准地锁定了墙角的许俞水。而他那张原本对着怪物笑眯眯的脸,在看清许俞水的那一刻,笑意微微停顿了一下。
金丝眼镜下的双眼,扫过许俞水惨白如纸的脸、浓重的黑眼圈,最后停留在他头发上那颗还在蠕动的眼球,以及那串诡异的“糖葫芦”上。
“哟。”
晏生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走了过来。他头顶的独眼挑了挑眼皮,“今天运气不错,出门不仅碰到了会跑的肉块,还碰到了一只这么漂亮的小怪物。”
许俞水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只是握住骨刃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你头发上的这些……是葡萄吗?”晏生停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的眼睛缝隙里,透出一种危险的探究欲。
“滚。”
许俞水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像一块冻在冰柜里三百年的生铁,干脆,冷硬。
“别这么冷酷嘛。”晏生笑得更开心了,他像个看不出人眼色的神经病,甚至伸出一只手,“交个朋友?”
“我让你,滚。”
许俞水右眼的那道红线,突然极其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头顶那颗眼珠猛地一转,目光变得极度凶戾。黑色的眼丝如同暴起的毒蛇,瞬间拉长,带着破空之声,直刺晏生的面门!
晏生脸上的笑意没减,他头顶那只独眼猛地睁大。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生成。
“砰!”
黑丝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条巷子里的积水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脾气这么大?”晏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他头顶的独眼微微眯起,显出几分危险的兴奋。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黑色的金属短棍裹挟着劲风,直逼许俞水的面门。
许俞水冷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他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头,头顶那颗眼球下方的黑丝瞬间暴涨,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仅挡住了短棍的攻击,更是顺着棍子缠上了晏生的手腕。
“啧,恶心。”
晏生轻笑一声,短棍上突然弹出几根倒刺,割断了眼丝。他借机抽身,身形扭转,短棍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扫向许俞水的脖子。
许俞水抬起骨刃格挡。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近距离的交手,晏生的两个正常眼睛和头顶的独眼,形成了一个几乎无死角的视野。甚至许俞水身后那些没长眼睛的盲区,在晏生的视野里也清晰无比。
“放弃吧,小怪物。”晏生笑眯眯地说着,头顶的独眼在近距离内死死地盯着许俞水脸上那道猩红的胎记,“我这人眼睛多,你打不到我的盲区。”
许俞水盯着他,那张性冷淡的死人脸上,嘴角突然扯出一个极其微小、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是吗?”
他话音未落,晏生突然感觉到一股极其恐怖的视线,从他正前方传来。那种压迫感,像是一头深渊里的古神在凝视着他。
晏生猛然看向许俞水的脸。
只见许俞水那张苍白的脸上,右眼那道原本如同红线的胎记,突然从中间裂开了。
这不是比喻。
那道红线变成了两片翻开的血红的□□,在那之下,一颗比常人大出两倍、布满猩红血丝的巨大眼球,从皮肉的撕裂中,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那只眼球没有眼皮,就那么大刺刺地暴露在空气中,瞳孔死死地、毫无感情地锁定了晏生。
“操。”
晏生脸上的狐狸笑终于僵住了,他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他头顶的独眼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精神震慑。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迟疑。
许俞水头发里那串一直没动静的“糖葫芦”,猛然亮起幽暗的光,底下的黑丝瞬间汇聚成一股极其粗壮的利刃,重重地轰在了晏生的胸口。
“砰——!”
晏生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塌了一堵砖墙,被埋在了废墟里。
尘土飞扬。
许俞水收起右眼的红眼,皮肉重新缝合,恢复成那条寻常的胎记。他头顶的眼珠转了转,黑丝收回发丝间。他拎着骨刃,眼神依旧死水微澜,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节奏。
他迈开腿,走到那堆废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碎砖里的晏生。
晏生的金丝眼镜碎了,嘴角流着血,看起来狼狈至极。
但是,他还在笑。
不仅是笑,那双被血糊住一半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许俞水。
“小怪物……”晏生咳出一口血,头顶那个悬空的独眼晃了晃,勉强重新对焦,“你右脸那个……是什么眼?真漂亮。”
许俞水没有回答,他举起骨刃,刀尖对准了晏生的咽喉。
“问你个问题……”晏生躺在地上,一点也不怕那近在咫尺的刀刃,反而笑眯眯地举起手,指了指许俞水头发左侧,“你头顶上那些,真的不是葡萄?”
许俞水的手腕猛地用力,正准备刺下去——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突然从巷子深处传来。
大地开始剧烈震动。巷子尽头,一个身高足有三米、由无数尸块拼接而成的缝合怪,正拖着一条长长的、散发着绿光的铁链,缓缓向他们走来。那是烂人街底层的“清道夫”,一旦出现,说明这片区域已经被某种高阶恶灵标记为食堂了。
缝合怪那双没有皮肤的眼睛扫过巷子,最后锁定了许俞水和倒在废墟里的晏生。
“它好像……”晏生躺在地上,艰难地咽了一口血,笑眯眯地说,“想把我们俩一起吃?”
许俞水微微皱了皱眉。他现在的状态,单独对付这东西有点麻烦,更何况旁边还有个随时可能背后捅刀子的笑面虎。
“小怪物。”晏生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一块手帕,擦干了嘴角的血,冲他伸出了手,“打一架,还是打它?选一个。”
许俞水冷冷地看着他。过了足足十秒钟,他手腕一翻,骨刃的刀尖换了个方向。
“……先杀它。”
“好嘞!”晏生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头顶的独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合作愉快。我叫晏生,你呢?”
“许俞水。”
他扔下这个名字,身体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那个巨大的缝合怪。
晏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头发里长着眼珠、脾气极差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真正的、不属于他母亲强迫的、发自内心的笑。
“许俞水……”他轻声念了一遍,推了推鼻梁上只剩一半的眼镜框,笑眯眯地跟了上去,“俞……鱼?小鱼鱼。这名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