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夜话 蛙骨同人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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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千九百零一日：夜话
托比从镇上回来之后，院子里热闹了好几天。
玛拉奶奶把他的画挂在厨房墙上，Froggy 每天路过都要停下来看，雷恩也凑过来，指着那张铁匠的画说画得挺像。只有 Grox 没有再提那些画，只是把《海的故事》放在了窗台上，偶尔会翻开一页，看很久。
托比以为 Grox 叔对海不感兴趣。
直到那天夜里。
托比起夜时，看见窗边亮着一点微弱的蓝光。他揉揉眼睛，发现 Grox 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海的故事》。月光落在他金属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Froggy 蹲在他旁边，下巴搁在窗台上，眼睛也盯着那本书。
“你也不睡？”托比小声问。
“睡不着。”Froggy 头也不回，“你 Grox 叔翻书的声音太吵了。”
Grox 没有抬头。“我没有翻书。”
“那你一页一页地看，眼睛扫来扫去的，不吵吗？”
“那是光。”Grox 说，“我的眼睛会发光。”
Froggy 哼了一声。“所以你就是吵。”
托比忍不住笑了。他走过去，看见 Grox 翻到的那一页，画的是月光下的海面。银色的水，银色的天，一艘小船停在画面中央，像一片安静的叶子。
“Grox 叔，你也喜欢看海吗？”托比问。
Grox 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海。”他说。
托比愣住了。Froggy 也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见过？”Froggy 问，“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Grox 的声音很轻，“在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
托比坐到他脚边。“那海是什么样的？”
Grox 合上书，望向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山坡隐在黑暗里，只有刻痕树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很大。”他说，“比你能想象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大。站在那里，你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沙子。”
“那不好吗？”Froggy 问。
“不好。”Grox 说，“沙子会被浪卷走。”
Froggy 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拍了拍 Grox 的金属膝盖。
“那我就抓住你。”他说。
Grox 低头看他。
Froggy 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如果浪来了，我就抓住你。如果风来了，我也抓住你。你不会被卷走的。”
托比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阿远哥的画，想起那片海和椰子树。阿远哥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人抓住他？
“Grox 叔。”托比说，“你以前是一个人去看海的吗？”
Grox 没有回答。他重新翻开书，手指轻轻抚过那幅月光下的海。托比看见他的指节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很多年前留下的。
“不是一个人。”Grox 说。
“那还有谁？”
Grox 沉默了很久。久到托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终于说，“我们约好一起去看海的。但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Froggy 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下巴从窗台上挪开，站起身，走到 Grox 身边，挨着他坐下。他的个子很小，坐在 Grox 旁边只到对方的腰际，但他靠得很近，肩膀抵着 Grox 的金属手臂。
“以后我陪你去。”Froggy 说。
Grox 看着他。“海很远。”
“远就远。”Froggy 说，“我们慢慢走。走不动了，我就背你。”
“你背不动我。”
“那就拖。”Froggy 认真地说，“拖也要把你拖到海边。”
托比笑出了声。Grox 也微微动了动嘴角，那几乎算是一个笑。
“好。”Grox 说。
托比回到床上时，心里很暖。他抱着《星星小册子》，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书会，老爷爷，小船，海，还有窗边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
他在小册子的新的一页上画了一幅画：月光下，一个高大的金属人和一只小青蛙坐在窗边，一起看一本书。书的封面上画着海。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千九百零一日。Grox 叔说他见过海。Froggy 叔说要陪他再去一次。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到的。
第三千九百二十日：柴刀
Froggy 让托比从镇上带柴刀，托比忘了。
不是故意忘的，是书会上东西太多，他光顾着看画和书，把柴刀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回到院子后，Froggy 也没提，好像他自己也忘了。
直到那天下午。
Froggy 在柴房里劈柴，劈着劈着，柴刀“咔”的一声，刀刃裂了一道口子。他举着刀看了看，叹了口气，把刀扔到一边，继续用另一把旧的凑合。
Grox 从院子里走过，看见了那把裂开的刀。他捡起来，看了看，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傍晚的时候，Grox 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把那东西递给 Froggy。
是一把新柴刀。
刀身乌黑，刀刃磨得雪亮，刀柄上缠着一圈防滑的皮绳，握在手里刚刚好。
Froggy 愣住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托比去镇上的第二天。”Grox 说，“我去了趟镇上。”
“你去了镇上？”Froggy 瞪大眼睛，“你怎么不叫我？”
“路不好走。”Grox 说，“你去了会拖慢我。”
“你——”Froggy 举起柴刀，作势要敲他，“你居然嫌我拖慢你？”
Grox 没有躲。他只是看着 Froggy，眼神很平静。“你腿短。”
Froggy 的脸涨红了。他举着柴刀，半天没敲下去，最后“哼”了一声，把刀收了起来。
“算你识相。”他说，“这把刀我收下了。”
那天晚上，Froggy 在柴房里磨刀。磨刀石“沙沙”地响，声音传得很远。Grox 坐在院子里编篮子，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藤条之间。
磨了一会儿，Froggy 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柴刀。
“试试。”他把刀递给 Grox。
Grox 接过刀，掂了掂，点了点头。“不错。”
“当然不错。”Froggy 得意地说，“我磨的。”
Grox 把刀还给他，继续编篮子。Froggy 没有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 Grox 的手指在藤条间穿梭。月光落在 Grox 的金属手上，泛着冷白的光。
“Grox。”Froggy 忽然说。
“嗯。”
“你那天去镇上，除了买刀，还做了什么？”
Grox 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
“骗人。”Froggy 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去镇上。你肯定还干了别的事。”
Grox 沉默了一会儿，从身后的藤条堆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袋糖。
“镇上买的。”Grox 说，“你上次说想吃。”
Froggy 看着那袋糖，愣了很久。他确实说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有一次他们去南坡上摘蓝花，Froggy 说起小时候吃过一种很甜的糖，说如果有机会还想再尝尝。
他没想到 Grox 记住了。
“你……”Froggy 的声音有点哑，“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买这个？”
“顺便。”Grox 说。
“顺便？”Froggy 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从我们这里到镇上要走一整天，你管这叫顺便？”
Grox 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编篮子，但耳朵的位置微微泛红——那是他机体过热的迹象。
Froggy 笑了。他打开那袋糖，拿出一颗，塞进 Grox 的嘴里。
“尝尝。”他说。
Grox 愣了一下。“我不需要吃东西。”
“糖不是吃的。”Froggy 说，“糖是甜的。”
Grox 含着那颗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是甜的。”
“对吧。”Froggy 也拿了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的就好。”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含着糖，一个编着篮子。柴刀靠在门边，刀刃雪亮，映着月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托比从窗户里看着他们，悄悄在小册子上画了一幅画：月光下，一只青蛙坐在金属人旁边，两个人嘴里都含着糖，笑得很甜。
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第三千九百二十日。Grox 叔给 Froggy 叔买了柴刀，还买了糖。Froggy 叔说糖是甜的，不是吃的。我觉得他说得对。
第三千九百五十日：雨夜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雨从傍晚开始下，一直下到深夜，院子里积了很深的水。雷声一阵接一阵，闪电把天空照得忽明忽暗。托比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有点睡不着。
他想起 Grox 不喜欢雨。
雨水会弄湿他的机械关节，会让他的传感器误判距离。每次下雨，Grox 都会待在屋里，哪里也不去。
托比爬起来，悄悄走到窗边，想看看 Grox 叔在干什么。
他看见 Grox 坐在窗边，和上次一样。但这次 Froggy 也在，而且 Froggy 浑身湿透，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你又淋雨了。”Grox 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
“雨太大了。”Froggy 说，“我从柴房跑回来，没带伞。”
Grox 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柜子旁边，拿出一条干毛巾——和以前那条一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他把毛巾盖在 Froggy 头上，开始给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Froggy 乖乖地站着，任由 Grox 给他擦头发。毛巾盖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你每次都给我留毛巾。”Froggy 说。
“以防你淋雨。”Grox 说。
“你就不能直接给我一把伞吗？”
“你从来不用伞。”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给我伞。”
Grox 的手顿了一下。“下次给你准备。”
Froggy 笑了。他从毛巾下面探出头，看着 Grox。“Grox。”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Grox 的动作慢了下来。“记得。”
“那时候你也这样。”Froggy 说，“我淋着雨，站在你面前，你也给我递了一条毛巾。我当时想，这个铁疙瘩还挺温柔的。”
“我不是铁疙瘩。”
“你是。”Froggy 伸手敲了敲 Grox 的胸口，发出“当当”的声音，“你听，当当响。”
Grox 抓住他的手。“别敲。”
“为什么？”
“会响。”
“响就响。”Froggy 没有抽回手，反而握得更紧了，“我喜欢听。”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整间屋子。在那一瞬间的白光里，托比看见 Froggy 仰着头，看着 Grox，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而 Grox 低着头，看着 Froggy，金属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托比知道，他在笑。
雷声滚滚而来，雨下得更大了。
但屋子里很暖。
Froggy 的头发擦干了，Grox 把毛巾收起来，重新叠好，放回柜子上。Froggy 没有回柴房，他在 Grox 的床边坐了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雨。
“今晚我在这儿睡。”他说。
Grox 没有反对。
“雨太大了。”Froggy 说，“我怕打雷。”
“你不怕打雷。”Grox 说。
“我怕。”Froggy 把头靠在他的金属手臂上，“有你在，我才怕。”
Grox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臂挪了挪，让 Froggy 靠得更舒服一些。
“那就怕吧。”他说，“我在这里。”
托比回到床上，闭上眼睛。雨声还在继续，雷声一阵接一阵，但他不再害怕了。他知道窗边有两个人，一个金属的，一个温暖的，他们靠在一起，像两棵在风雨中互相支撑的树。
他在小册子上画了最后一幅画：雨夜的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和一个小身影靠在一起，窗外是闪电和暴雨，窗内是一盏小小的灯。
他写了一行字：
第三千九百五十日。雨很大，雷很响。但 Grox 叔和 Froggy 叔在一起，他们不怕。我也不怕了。
第三千九百六十日：蓝花又开
夏天来的时候，南坡上的蓝花又开了。
和去年一样，蓝得发亮，一直延伸到坡顶。风一吹，蓝色的花朵轻轻摇晃，像一片蓝色的波浪。
托比跑到南坡上，采了一大捧蓝花，跑回院子。
“Grox 叔！Froggy 叔！蓝花开了！”
Grox 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刻刀。他走到刻痕树旁边，抬头看了看树干。树干上已经有三千六百六十五道刻痕，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一本写满了字的书。
“今年不刻了。”Grox 说。
托比愣住了。“为什么不刻？”
“该换一棵树了。”Grox 说，“这棵树快刻满了。”
Froggy 从柴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串蓝花编的花环。他把一串戴在托比头上，另一串举起来，踮起脚，想给 Grox 戴上。
Grox 低下头，方便他戴。
花环戴在 Grox 的金属头上，有点歪，蓝色的花朵衬着冷白的金属，意外地好看。
“好看吗？”Froggy 退后一步，打量着他。
“不好看。”Grox 说。
“骗人。”Froggy 笑了，“你刚才低头的时候，我看见了，你在笑。”
“我没有。”
“你有。”Froggy 走过来，伸手戳了戳 Grox 的嘴角，“这里，动了。”
Grox 抓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托比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去年蓝花开的时候，Grox 叔刻了三十道新刻痕，说他在等一个老朋友。现在蓝花又开了，Grox 叔没有刻新的刻痕，但他头上的花环歪歪的，Froggy 叔的手被他握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Grox 叔。”托比说，“你等的那个老朋友，是不是已经来了？”
Grox 转过头，看着他。Froggy 也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Grox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嗯。”他说，“来了。”
Froggy 的脸红了。他别过头，假装去看远处的山坡，但握着 Grox 的手没有松开。
风吹过南坡，蓝色的花海轻轻摇晃。托比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剩下的蓝花，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就是他的海。
不需要走很远的路，不需要坐船，不需要等到长大。
海就在这里。
在刻痕树旁，在蓝花坡上，在 Grox 叔歪歪的花环里，在 Froggy 叔红透的耳朵尖上，在玛拉奶奶煮的热粥里，在每一个平凡又温暖的日子里。
他翻开《星星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画了一幅画：蓝花坡上，三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金属人戴着花环，一只小青蛙牵着他的手，一个小男孩捧着花站在旁边。远处是刻痕树，树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在旁边写下最后一行字：
第三千九百六十日。蓝花又开了。Grox 叔说他的老朋友来了。我想，那个老朋友就是 Froggy 叔。海很远，但爱很近。我们不需要去很远的地方，因为最好的东西，一直都在身边。
合上小册子，托比抬起头，看见 Grox 叔和 Froggy 叔正并肩站在蓝花坡上，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轻轻扬起。Froggy 叔在说什么，Grox 叔低着头，认真地听着。
阳光很好，蓝花很香。
日子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