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原则》禾莅

7、第 7 章 自

　　自那日之后，季骁便再未踏入这座山间私宅。

　　燕瑀沉下心打理所有入学相关事宜，对接的事务大多交由郑昀打理。郑昀办事稳妥，老夫人迟迟没有亲自过问专业选择，让燕瑀稍稍卸下几分紧绷。他心里始终清醒，季老夫人洞察力过人，若是过早展露掌控季家命脉的野心，势必会引来对方的提防与制衡，现阶段只能谨慎蛰伏。

　　周二入夜，天降大雨，雨丝连绵不绝。窗外的湖面被雨水砸出层层叠叠的涟漪，暮色沉沉，大雨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燕瑀换上质地柔软的丝绸睡衣，外罩一件轻薄外袍，独自坐在一楼客厅翻看书籍。待到他合上书卷，温婳快步上前，俯身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禀报：“先生，二少爷来了。”

　　燕瑀眉尖微蹙，心底生出一丝疑惑。此刻本该是在校寄宿的时间，季峖怎么会突然来到季骁的宅邸？

　　他起身向着正门方向走去，温婳紧随其后，抬手吩咐一旁佣人，即刻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

　　燕瑀走到大门前，佣人拉开门扉，裹挟着雨水的寒风骤然灌进屋内，吹得燕瑀身上的外袍猎猎翻飞。室外廊灯刺目光亮，晃得燕瑀一时难以睁眼，缓了片刻，视线才清晰起来。

　　季峖立在门前，一身黑色运动外套早已被雨水浸透，深色布料紧紧贴在肩背。湿漉漉的发丝垂落下来，一缕一缕黏在额角，苍白皮肤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白。

　　燕瑀微微抬眼，望向这名比自己还要高大的少年。名义上是他的小叔子，二人年纪仅仅相差一岁，可对方身上那股阴郁偏执的气息，总让他难以放松戒备。

　　“嫂嫂……”季峖率先开口，嗓音浸过雨水，带着淡淡的湿凉，语气刻意放软，褪去了平日里扰人的锋芒。

　　燕瑀目光扫过四周，季峖身后空无一人，没有司机，也没有保镖，独自一人穿越风雨而来，实在反常。无论如何，任由他站在雨夜里，迟早会染上寒疾。

　　他心底思绪纷乱，面上依旧平静，淡淡开口：“先进来吧。”

　　话音落下，燕瑀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先行迈步走入屋内。

　　季峖安分地跟在自家嫂嫂身后，一路跟着燕瑀行至客厅。这座客厅采用下沉式设计，低处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季峖脚步顿住，并没有顺着台阶往下走，就站在台阶上方，目光牢牢锁着坐在下方的燕瑀。

　　燕瑀缓步走入下沉区域，落座于沙发，从容翘起腿，重新拿起方才搁下的书，倚靠在沙发背脊，语气平淡：“先去洗个澡吧，跟着他们过去。”

　　季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转瞬收敛，快得燕瑀未曾察觉。他微微垂首，掩去眸底波动，安静颔首，跟随等候在侧的佣人前往浴室。

　　待到季峖离开，燕瑀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抬手唤来温婳，低声询问其中缘由。

　　“二少爷在校与人起了冲突，心里憋着气，不愿继续留在学校，便直接过来了。”温婳轻声回禀。

　　燕瑀闻言，眸光微动，对这桩事生出了几分兴趣：“闹了什么事？”

　　“同旁人发生争执，动了手。”温婳顿了顿，谨小慎微地低声补充，“额……是对面赢了。”

　　燕瑀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他依稀记得初见之时，季峖气场逼人，信息素肆意欺压，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想不到竟有在外被旁人压过一头的时候。

　　燕瑀抬眼望向一侧钟表，夜色已然深沉，时候也不早了。他起身走向电梯，临行前吩咐温婳，安排季峖去顶层他兄长季骁的房间歇息——那处房间长久空置，无人打理，正好不必白白放着落灰。

　　一念及在季家本家第一夜那场隐秘的抚摸，燕瑀脊背微微绷紧，到底无法彻底放下戒备，又叮嘱温婳加派两名保镖，守在自己卧房门外。他清楚，对这位疯批小叔子，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好的，先生。”温婳低头应声，“晚安，先生。”

　　燕瑀回到卧房，掀开被褥躺了进去，指尖攥紧身侧的薄被，却迟迟未能闭上双眼。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变故接踵而至，节奏快得让他根本没空细细消化。屈指算来，再过几天便是订婚宴。燕瑀静卧在黑暗之中，眼底沉着沉沉的心事，心底无声自问，难道往后这一生，自己就要就这样和季骁彻底捆绑在一起吗？

　　与此同时，季峖沐浴完毕，一身宽松睡袍松松垮垮系在腰间，自浴室缓步走出。方才在燕瑀面前那副带着湿意、看似软弱的模样早已消失殆尽，此刻素来阴沉冷戾的神情重新漫上脸庞，黑沉沉的眼眸里不见半分温和。他径直走入客厅，走到方才燕瑀落座的地方，随手拿起桌面上那本书，随意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翻弄书页。佣人奉上安神睡眠茶，轻轻搁在茶几之上，温婳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二少爷，夫人安排您在大少爷的卧房歇息。”温婳轻声开口。

　　季峖闻言依旧面无表情，没有抬头，脊背倚靠在沙发背上，指尖缓慢摩挲书页封皮，语调低沉压抑：“他这几日，一直待在这里看书？”

　　“是，夫人时常在一层客厅阅书。”温婳如实回禀。

　　季峖眉梢微微一挑，眸底掠过一丝晦暗难辨的深意。他原以为，季骁早已经将燕瑀牢牢攥在手里。季家上下一心，长辈渴求子嗣，老夫人年事已高，时日有限，最大的心愿便是临终之前能够见到季家重孙。以季骁素来的秉性，生得这般绝色的美人就在眼前，理应早就有所动作。季骁向来偏爱美貌之人，季峖实在不信，自家兄长面对燕瑀，还能毫无反应。

　　就在他思绪盘旋之际，温婳再度补充了一句：“大少爷已经很久没有回来宅邸了。”

　　“哦？”季峖嗓音微微扬起，透出几分探究的兴味。他缓缓抬眼，视线落在温婳身上，眼底暗流汹涌翻涌。

　　“原来是找小情人去了。”季峖心底泛起一声冷笑，心中暗道早该料到这般情形。他摩挲着纸页的指尖微微收紧，暗自揣测，指不定什么时候，他这位兄长便会从外面带回一个身份不洁的人住进这宅子里。

　　待到季峖起身打算前往客房歇息，走到电梯口时，温婳仍在一旁提醒：“二少爷，大少爷的卧房在四楼。”

　　季峖全然没有理会，垂眸扫了温婳一眼，抬手径直按下三楼的楼层按键。温婳见状，便不再多言，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安静立在原处。

　　电梯缓缓上行，抵达三层，舱门向两侧滑开。季峖迈步走出轿厢，这才明白温婳为何不加以阻拦。电梯出口处，已然端端正正守着一名保镖，身姿笔挺，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穿过小型会客厅、书房、水吧，一路行至走廊，每一处转角都立着一名保镖，层层设下防线。等他走到燕瑀卧房门前，门前更是伫立三名保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季峖立在众人身前，周遭压抑的警戒感扑面而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为首的保镖便率先出声，语气平稳却不容靠近：“二少爷，夫人已经歇下，还请您明日再来找他。”

　　季峖双臂环抱于胸前，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他不由得暗自嘲讽，自家嫂嫂未免也太过戒备。分明那夜潜入房间的是他哥，自己仅仅是靠近问好罢了，怎么到头来反倒自己落得一身怀疑，平白背上猜忌，这般无妄之灾，实在令人生闷。

　　季峖静静盯着紧闭的房门片刻，漆黑的瞳仁里翻涌着晦暗的执念。他清楚，今晚怕是再也没法和嫂嫂说上一句话。他缓缓收回视线，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落，转身缓步走向电梯，打算先回房歇息，只是暗里已经埋下心思，日后再寻机会靠近燕瑀。

　　次日清晨，夜里肆虐的大雨渐渐收敛了汹涌势头，细密的雨丝漫天飘洒，如烟如雾。整片山峦被浓重的白雾裹住，远近景物都失了清晰轮廓，朦朦胧胧一片。后院那方静湖更是被雾气层层缠绕，水汽漫过湖面，天光融于雾色之中，半隐半现，缥缈得恍若人间仙境。

　　季峖在四楼季骁的卧房中缓缓醒来。房间宽大冷清，落地窗帘没能完全闭合，几道微薄天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灰白的地面投下细长浅淡的光影。他掀开轻薄被褥起身，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袍松松披在肩头，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缓步走到阳台前，抬手推开通往户外的落地门。

　　门外没有烈日，天色阴沉沉的，空气却浸润着雨后独有的清冽凉爽。湿润的山风穿堂而过，携着草木与湖水的潮气拂过面颊，卷起他外袍下摆微微晃动。季峖倚靠冰凉的金属栏杆，胸膛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湿润的空气。当年季骁瞒着众人买下这座隐匿于山体之下的私宅，除了绝对的隐秘性，看重的便是这片无人打扰的山水景致。

　　视线穿过弥漫的薄雾，遥遥落在下方湖畔。

　　云烟缭绕的湖边，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静静伫立。燕瑀身侧分立着两名身形挺拔的保镖，其中一人稳稳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替他挡住漫天飘洒的细雨。少年身上只披着一件质地轻薄的白色外袍，衣料被风中湿气浸得微微发软，单薄地裹着清瘦的身形。他没有刻意摆弄姿态，身姿安静淡然，立于茫茫雾色之中，不染喧嚣。

　　季峖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缩，眉毛一挑，呼吸下意识放缓，那人是他的嫂子。

　　他搭在栏杆上的指尖微微收拢，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白，心底翻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目光牢牢锁在湖边那道白色身影上，半晌不曾移开。

　　果然他站着都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