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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龙凤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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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凤市的雨从昨夜下到天明。
雨点落在中式大宅的灰瓦上,今日不同。天还没亮,门房已经换了两拨人,院中添了素灯,白绸从正门一路挂进二门。
消息传得比雨还快。
茶楼里有人刚坐下,就听见邻桌压低声音说:“听雨轩出事了。”
车行门口,几个老板碰面,第一句话不是问生意,而是问:“聆家那边,真没了?”
豪门太太们的牌局上,牌还没摸热,就有人借口离席,转身把消息传了出去。
“聆家二小姐,还有她父母,都没了。”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半拍。
有人放下茶盏,有人收起手机,有人装作没听见,可眼神都往中式大宅那边飘。
龙凤市的人都知道,聆家二小姐出事,不是普通丧事。
更让人心惊的是,聆家的老祖宗们亲自出面了。
聆家老祖宗平日里不轻易见人。逢年过节,小辈们想去请安,都得提前递话。可今日一出事,大宅里的人比谁都快。没人敢再轻佻,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半句风凉话。
聆家已经换了白。
原本门楣上的红灯笼被撤下,换成了素灯。白绸从正门挂到二门,院中松柏整齐摆开,纸扎按老礼备着,没有半点俗艳。越安静,越显得压抑。
正厅里坐满了人,却没有哭声。
不是不悲,是不敢乱。
坐在上位的几位老人,都是平日里极少露面的人物。她们满头银丝,脸上皱纹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时,像几尊沉静的佛。可谁都知道,她们不是普通老人。
她们来自聆家。
聆家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老夫人,今日全到了。
她们平日深居简出,不随便见客,也不轻易插手外头的事。可今日聆家出了这样的变故,她们亲自过来压场。龙凤市的人提起她们,只说两个字:能扛。
不是脾气凶,而是能压事,能定局,能在所有人慌成一团的时候,一句话把场面按住。
此刻正厅里跪着不少人。
有聆家的晚辈,有聆家的管事,也有负责跑腿的人,还有几个记礼单的管家。没人敢抬头。
聆家第一代老夫人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佛珠碰到一起,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落在正厅里,像落在每个人心上。
她没有说话。
聆家宅第二代老夫人坐在旁边,端着一盏冷茶,也没有喝。她只是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那眼神不凶,却让人后背发紧。
第三代老夫人年纪稍轻些,头发却也白了。她今日穿得很素,身上没有一件多余首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要她坐在那里,就没人敢乱动。
她们身后,站着第四代和第五代的人。老祖宗们是来压场的,他们就是来办事的。
聆家第四代家主站得笔直,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名单。旁边几个年轻管事捧着账本、挽联单子、宾客名册,神色严肃。这些人平日里负责迎来送往,哪家有事、谁家来礼、该回什么话、该让谁进门、该挡谁在外头,他们都清楚。
直到内室那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所有声音都停了。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从里面走出来。他头发白得厉害,脸色灰,眼里全是血丝,背却挺得很直。
聆老爷子。
他一出来,跪着的人齐声开口:
“老爷子。”
他没有看他们,只走到正厅中央,站定。
第一代老夫人终于抬了抬眼。
“坐吧。”
聆老爷子没坐。
他撑着拐杖,低声道:“老祖宗们,聆家有愧。”
第一代老夫人把手里的佛珠停住。
“有愧的话先放一放。”
她声音不快,也不重,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现在不是说有愧的时候。”
聆老爷子垂着头,手指把拐杖捏得发白。
第二代老夫人接话:
“外头现在什么声音,你知道?”
聆老爷子道:“知道。”
“知道还让他们乱?”
“晚辈已经在查。”
“查要查,后事也要办。”第二代老夫人道,“不能一边哭一边乱,那才是真丢人。”
她说完,把冷茶放到桌上。
瓷盏碰到桌面,轻轻一声。
厅里更静了。
第三代老夫人开口时,语气比前两位缓一些,却更明白。
“二小姐,还有汕儿、温静,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人没了,我们都疼。”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跪着的人身上扫过去。
“可疼归疼,事情不能乱办。龙凤市的人看着,聆家的仇家也在看着。”
她看向聆老爷子。
“你心里清楚,这个时候,你如果塌了,聆家今天就没人守得住。”
第一代老夫人终于缓缓开口:
“准备后事吧。”
六个字一出,跪在地上的几个管事立刻抬头,又迅速低下。
聆老爷子道:“是。”
第一代老夫人又道:“怎么准备,你听我的。”
聆老爷子低头:“请老祖宗吩咐。”
第一代老夫人看着外头,像是在看那场雨。
“这丧事,不能小办。”
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死也要死个风风光光。”
这话落地,正厅里好几个人的手指都紧了一下。有人忍不住抬眼,又立刻缩了回去。
小办,是遮掩,是怕人看。
大办,是告诉所有人,聆家还有人,谁也别想这时候上来踩一脚。
第一代老夫人继续道:
“灵堂设在听雨轩正院,白绸从正门挂到二门,门前设素灯,两侧摆松柏。纸扎不用俗气的,按老礼来。念经师傅请聆家庙里的人,不要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
第三代老夫人补了一句:
“讣告要发,但不能发得太急。先请四代拟好,送到我这里过目。”
第四代家主立刻上前一步:
“是。”
“宾客名单,先清一遍。”第二代老夫人道,“该请的请,不该请的挡。别什么人都往里面放。”
第四代家主道:“晚辈已经让人做初稿,等会儿呈上来。”
“礼单呢?”第一代老夫人问。
第五代一个年轻管事连忙上前:
“回老祖宗,各家消息来得很快,已经收到不少挽联和礼金单子。有些还没正式送,只是递了话。”
第一代老夫人看向聆老爷子。
“你心里有数吗?”
聆老爷子沉默片刻,道:“有数。”
“那就别让他们乱猜。”第一代老夫人道,“后事越大,越要稳。越稳,外面的人越不敢动。”
聆老爷子低声道:“是。”
第一代老夫人看向第四代家主:
“你去传话。”
“是。”
“告诉各家,聆家二小姐的后事,聆家会出面。”第一代老夫人一字一句道,“三天后开吊,七日内成礼。所有规矩按最高规格走,不能省,不能乱,不能让人挑出错。”
第四代家主躬身应下:
“晚辈明白。”
第三代老夫人又看向第五代的人。
“你们去查。”
几个年轻管事立刻应声。
“查什么?”
第三代老夫人的声音冷了一些:
“查谁在外头乱传,查谁借着这事递话,查谁想趁火打劫。”
聆老爷子没说话。
“你过不去,我们谁过得去?”第一代老夫人道,“可现在不是让你发疯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你若乱了,仇家才高兴。”
她慢慢捻着佛珠。
“后事办完,再算账。”
这话很轻,却让所有人明白,这不是安慰,是安排。
第四代家主立刻拿出名册,开始分派。
“听雨轩正院,撤所有红物。”
“是。”
“门房加人,今日之后,没有老祖宗命令,不许外人进去。”
“是。”
“礼单先不收,登记在册,谁送了什么,什么时候送,原话怎么说的,全部记清。”
“是。”
“挽联由聆家四房拟,不得乱写。”
“是。”
“厨房只开素席,不摆酒。”
“是。”
“守夜的人分三批,第一批从今晚起。”
“是。”
“还有,”第四代家主抬头,看向聆老爷子,“请老爷子定主位。”
聆老爷子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汕儿主位,温静陪位,二小姐……陪在左侧。”
他说这话时,声音哑得厉害。
厅里没有谁接话。
第二代老夫人看着名单,忽然道:
“宾客那边,有几家递了话,想提前来。”
第四代家主立刻把其中几页递过去。
第二代老夫人翻了两页,冷笑了一声。
“来得倒快。”
第三代老夫人道:“谁?”
“姓周的,姓贺的,还有叶家的吗。”第二代老夫人把名册合上,“他们不是来吊唁,是来看人死了以后,聆家还能站多久。”
第一代老夫人道:“让挡。”
第四代家主道:“挡多少?”
“全挡。”
厅里有人心里一颤。
挡全了,就是不给脸。
可现在给脸也没用。
这个时候,谁先伸手,谁就会被聆家盯上。
第三代老夫人又问:
“听雨轩那边,谁守着?”
第五代管事道:“回老祖宗,陈医生守着,还有两位大姨。大姨,一个老管家。”
第一代老夫人皱眉:
“太少了。”
第四代家主立刻道:“晚辈这就加人。”
第一代老夫人道:“加聆家家庙里的人进去。别用外头的。”
第四代家主应声:
“是。”
第三代老夫人看向聆老爷子:
“你今日不能哭晕。”
聆老爷子抬头,眼眶红得厉害。
“老祖宗……”
“我知道你痛。”第三代老夫人道,“可你现在若倒下去,正厅里这些人,没一个能替你撑住。你以为你倒下是悲痛,外面会说是聆家完了。”
聆老爷子咬紧牙,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晚辈不会。”
“那就好。”第三代老夫人道,“你现在去见家主。”
聆老爷子愣了愣。
“老祖宗,晚辈还想……”
“你想什么?”第一代老夫人声音冷下来,“你想守在里面?”
聆老爷子没说话。
“守在里面,外面谁管?”第一代老夫人道,“你想让那些老东西一个个出来替你挡?”
聆老爷子低下头:
“晚辈不敢。”
“不敢就去。”
聆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内室里黑着,没人说话。
他知道那里面躺着谁。
可他现在不能进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他闭了闭眼,转身走了。
第一代老夫人看向第四代家主。
“后事单子,今晚亥时前,送到我这里。”
“是。”
“挽联今晚拟好,明早贴。”
“是。”
“礼单分开三类:重礼、常礼、试探礼。”
“是。”
“凡试探礼,先不收,登记。”
“是。”
“还有,”第一代老夫人停了一下,“听雨轩门口挂白灯笼,不要红灯笼。灯笼上的字,用聆家庙旧体。”
第四代家主立刻记下。
第二代老夫人忽然道:
“今日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外面肯定有人借题发挥。”
她看向第五代管事。
“你们去茶馆、酒楼、车行、会所,凡是这几日议论得多的,名字给我。”
第五代管事道:“老祖宗是要查?”
“不是查闲话。”第二代老夫人道,“是查谁在背后点火。”
第五代管事立刻应下。
第三代老夫人道:
“还有,聆家边的人,今晚全部到位。”
第四代家主躬身:
“晚辈已经安排。”
第一代老夫人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安排,是结果。”
第四代家主后背发紧:
“晚辈明白。”
第一代老夫人不再看他,只道:
“去吧。”
第四代家主立刻转身,带着第五代的人往外走。
正厅里很快又空了一半。
只剩下聆家三代老夫人和聆老爷子那边的几个管事。
第二代老夫人看着名单,忽然道:
“这几家送得太快。”
她点了几个名字。
“人刚没,他们就急着递话,像怕晚一步吃不着。”
第三代老夫人没抬头:
“记下来。”
第二代老夫人冷笑:
“已经记了。”
第一代老夫人道:
“等后事办完,一个一个算。”
这句话落下,正厅里彻底没人敢出声。
外面有人小跑着进来,是第四代家主身边的人。
“老祖宗,外面有几家已经到门口了。”
第二代老夫人道:“谁?”
那人道:“周家、贺家,还有几个说只是路过想送个信。”
第一代老夫人道:“挡。”
那人道:“他们说……只是问一声,不进。”
第二代老夫人抬眼:
“问一声也不行。”
那人立刻应声:
“是。”
第三代老夫人道:
“让他们明日开吊再来。今日谁也不许进听雨轩。”
那人退下后。
第一代老夫人把佛珠放在膝上。
正厅里只剩下雨声。
过了许久,第二代老夫人问:
“灵堂布置,你心里有数?”
第一代老夫人道:“有。”
第三代老夫人道:“按最老的规矩走。”
第一代老夫人点头。
“白幡挂九道,松柏摆八对,素灯四十九盏。灵前香炉用旧铜炉,不换新。香不能断,水不能空,灯不能灭。”
她说完,看向第四代家主刚才站过的位置。
“还有,守夜的人,头一夜必须是我聆家自己人。”
第三代老夫人道:“别让外头人靠近听雨轩。”
第一代老夫人缓缓道:
“死的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后事可以风光,但不能让人趁机动手脚。”
这句话落地,几个管事都低下了头。
第二代老夫人把冷茶推到一边,淡淡道:
“去办吧。”
正厅里的人陆续退出去。
有人去拟讣告,有人去换白绸,有人去请师傅,有人去清点宾客,有人去听雨轩门口守夜。
原本安静到发冷的听雨轩,终于开始有了声响。
白绸从正门一路挂进去。
素灯一盏盏亮起。
松柏被搬进院子,整齐摆在两侧。
挽联一张张写出来,墨还没干,就被人小心捧走。
礼单一本本翻开,名字一个个落下。
第四代家主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名册,对旁边的人低声交代:
“周家挡,贺家挡。”
旁边的人犹豫了一下:
“都挡?”
第四代家主抬眼:
“老祖宗的话没听见?”
那人立刻低头:
“听见了。”
“那就执行。”
“是。”
“还有,”第四代家主看着名册,“把今晚所有进出听雨轩的人都记住。”
“晚辈明白。”
“不是明白,是做。”
“是。”
第四代家主把名册合上,抬头看向听雨轩深处。
雨还在下。
白绸被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块,沉甸甸地垂着。
第三代老夫人从正厅出来,身边只跟了一个保姆。
听雨轩的素灯全亮了。
白幡在雨里慢慢晃。
第一代老夫人坐在正厅里,手里重新捻起佛珠。
她面前摆着一本刚送来的名册。
名册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后事名单。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龙凤市有头有脸的名字。
她看得很慢。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
第二代老夫人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盏热水,终于喝了一口。
“这些人都来了。”
第一代老夫人道:
“来的人越多,越要防。”
第二代老夫人道:
“防谁?”
第一代老夫人没答,只把名册往下一翻。
第二页。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几行字:
周家,试探。
贺家,探口风。
还有几个名字后面,被人画了圈。
第二代老夫人看了一眼:
“这几个?”
第一代老夫人道:
“今晚起,盯紧。”
第三代老夫人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雨气。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几个圈,道:
“他们果然急着。”
第二代老夫人冷笑:
“急得连体面都不要。”
第一代老夫人把名册合上。
“那就别给他们体面。”
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窗外,雨声一阵比一阵紧。
听雨轩的白灯一盏盏亮着,照得院中惨白。
龙凤市的人都知道了,聆家要办后事。
也都知道了,聆家的老祖宗出面。
于是那些原本想趁乱伸手的人,全都缩了回去。
那些只是看热闹的,也换了口风。
没人敢再说聆家要塌。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聆家的白绸挂得整整齐齐,礼单一本本登记,挽联一张张贴出,守夜的人一队队站满。
这不是慌乱。
这是有人按着规矩,一步步往下办。
听雨轩正厅里,第一代老夫人看着名册,缓缓开口:
“后事从明日起,按最高规格走。”
第四代家主躬身:
“是。”
第二代老夫人道:
“别让人挑出错。”
第四代家主道:
“晚辈明白。”
第三代老夫人最后道:
“死要死得风风光光,活人也要活得明明白白。”
第四代家主低声道:
“晚辈这就去办。”
他退出去后,正厅里只剩下三位老祖宗。
她们谁也没说话。
佛珠一声一声,落在夜里。
听雨轩的雨还在下。
后事的单子一页页铺开。
龙凤市的人都在看。
而聆家的老人们,已经把这后事,按到了最严、最稳、最让人挑不出错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