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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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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停稳时,车门从里面被推开。
林婉清先下了车。
她穿着深色长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伞柄握得很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下车后没有立刻走,而是侧身看向车里。
孙林从另一侧下来。
男人身材高大,西装笔挺,眉眼冷硬,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压迫感。他没有说话,只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落在孙家大门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聆听坐在后座,没有马上动。
她只有八岁,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外套,脸圆圆的,皮肤白净,脸颊带着一点婴儿肥。车窗外的雨丝斜斜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司机绕过来,替她拉开车门。
“二小姐,到了。”
二小姐。
这三个字落在她耳边,轻得像一片纸,却压得她心口微微发沉。
她不是孙倩。
可从现在起,她必须是孙倩。
聆听推开车门,冷风夹着雨意扑面而来。她踏进孙家大门的那一刻,一股冷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不是雨水的冷。
是这栋宅子里透出来的冷。
玄关很高,地面铺着浅色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水晶灯垂下来,光芒刺眼,却没有半分暖意。墙上挂着几幅画,画里的人神情严肃,目光沉沉地俯视着她。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压抑,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林婉清走在前面。
孙林走在她身侧。
聆听跟在他们身后,步子不大,却走得很稳。
她低着头,能看见林婉清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也能看见孙林皮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两个人走得很近,却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
正厅里站着四个男孩。
他们都比她高很多。
第一个最高,站得笔直,眉眼冷峻,下颌线锋利,眼神像刀一样落在她身上。
第二个站在他旁边,神情比第一个温和些,可眼神里藏着谨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第三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手背在身后,抿着嘴,像是不敢多说话。
第四个最小,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睁大眼睛看着她,好奇里又有些不安。
聆听不知道他们是谁。
没有人告诉她。
她只知道,这栋房子里的人,都姓孙。
就跟孙子一样,没什么志气。
林婉清停下脚步,孙林也停下。
四个男孩同时低下头。
“爸,妈。”
声音整齐,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婉清没有看他们,只淡淡说:“她回来了。”
四个男孩的目光同时落在聆听身上。
聆听攥紧衣角,抬起眼,声音放得很轻:“哥哥们好。”
她不知道哪个是大哥,哪个是二哥,只能这样笼统地叫了一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
最高的那个男孩皱了皱眉,没有应声。
戴眼镜的男孩垂下眼,神情更谨慎了。
最小的那个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看了一眼,立刻闭上。
他们不敢松气。
不是因为看见妹妹回来有多紧张,而是因为他们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目光里。孙泽宇、孙泽浩、孙泽轩、孙泽凯,他们在外人面前或许能挺直腰背,能说话,能做事,可在这个家里,在父母面前,他们从来没有什么硬气,也没有什么话语权。
他们小时候没有去过乡下,可他们知道什么叫沉默,什么叫低头,什么叫不该问的不问。
所以此刻,他们只是站着。
像四尊被规矩雕出来的影子。
林婉清看着聆听,忽然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
指节微微发抖,像是用力攥着,又像是怕她跑掉。
“孩子,”林婉清的声音有些哑,“这一年半里,你受苦了。”
她的话说得很慢,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聆听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林婉清的目光却在这一刻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只小手。
那是一只细白的手。
皮肤细腻,指节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手背上没有茧子,没有冻疮,没有被农活磨出来的粗糙痕迹,也没有乡下孩子常有的干裂和伤痕。
这不像是在农村里干过活的手。
更不像是一个被送去乡下、吃了苦的孩子的手。
林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双手……】
她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没有松开。
聆听能感觉到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她垂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点点怯生生的不安。可她的内心却冷得像外面的雨。
【她在怀疑。】
【没关系。】
【她怀疑不了多久。】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让她相信我是孙倩。】
【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找到证据。】
【为我的父母报仇。】
她的父母应该已经不在了。
她不能忘。
她也不能退。
除了复仇,她的肩上还压着另一个孩子的生命。
孙倩。
那个真正的孙家大小姐。
那个从出生起就没有被好好爱过、没有留下任何照片、连唯一一张证件照也被烧掉的女孩。
聆听代替了她。
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她就不再是聆听。
她是孙倩。
一个八岁的、被接回孙家的二小姐。
孙林这时也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比林婉清更沉,像一把钝刀,慢慢从她脸上刮过。
“手怎么这么凉?”林婉清问。
聆听轻轻说:“外面下雨,有点冷。”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发抖。
林婉清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开手。
孙林没有说话,只淡淡道:“先带她上楼。”
林婉清点头,对旁边的佣人说:“带她去三楼。”
佣人应声上前:“二小姐,请跟我来。”
聆听跟着佣人离开正厅。
经过那四个男孩身边时,她能感觉到四道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没有回头。
楼梯很长。
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三楼最里面有一扇门。
佣人推开它:“二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聆听走进去。
房间很小。
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素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床边有一个旧衣柜,木头颜色很深,边角已经磨掉了漆。窗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几本练习册、拼音本、算术本和一本描红字帖。
字帖的封面卷了边,里面有几页被撕掉了。
剩下的页面上,是特别好看的字。写着“人、口、手、上、中、下”。
书桌旁还有一个书柜。
书柜里放着几本旧课本和图画书,书脊磨损得厉害,像被人翻过很多遍。
没有布娃娃。
没有贴纸。
没有彩笔。
墙上什么也没有。
窗户朝北,光线很暗,即使开着灯,房间里也透着一股阴冷。
佣人站在门口,说:“晚饭时我会来叫您。”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聆听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动。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书桌前。
她拿起那本拼音本。
第一页上写着“孙倩”两个字。
字很小,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
后面几页有拼音练习,也有抄写。有的字写得还算整齐,有的被橡皮擦得发黑,纸都被擦破了。
她又翻开算术本。
上面是简单的加减法。
可她看不懂,因为她之前在银笛小学他就没有好好学习过。
有几道题旁边画着红叉。
红叉画得很重,几乎把纸划破。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被擦过很多遍的字:
“我没有不听话。”
聆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孙倩。】
【你在这个家里,连写字都要小心翼翼。】
她把拼音本放回去,又去看描红字帖。
字帖前面几页还在,后面少了一大半,像是被人撕掉的。
她打开书柜,一本一本地翻。
课本,图画书,旧练习册。
没有相册。
一张照片都没有。
没有孙倩小时候的样子。
没有她笑的照片。
没有她哭的照片。
什么都没有。
好像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想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
聆听把书一本本放回去。
她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很硬。
她抬头看着天花板,眼睛很亮。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并不像孙倩。
孙倩应该是瘦小的,怯懦的,低着头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可她不是。
她是一朵红玫瑰。
哪怕只有八岁,哪怕脸圆圆的,肉嘟嘟的,看起来软乎乎、笨笨的,可她骨子里带着傲气。她学不会卑躬屈膝,学不会唯唯诺诺,更学不会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垃圾一样任人摆布。
红玫瑰怎么可能装成枯草?
那不像伪装。
那像笑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白,柔软,没有茧子。
林婉清已经看见了。
孙家的人也迟早会看见。
可那又怎样?
她不需要把自己磨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她只需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聆听立刻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装作安静坐着的样子。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她小声说。
门开了。
是刚才孙泽浩。
他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杯牛奶和两块饼干。
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到书桌上,动作有些僵硬。
“你吃点东西。”他说。
声音不高。
聆听抬头看他。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也不知道他是大哥、二哥,还是三哥、四哥。
她只是轻轻说:“谢谢。”
孙泽浩愣了一下。
他好像没想到她不会叫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他顿了顿,“先凑合住。”
聆听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男孩站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说:“有事可以叫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再次关上。
聆听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也不知道这栋房子里还有多少人不能相信。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要以孙倩的身份活下去。
她要在这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里,找到孙家藏起来的东西。
也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更暗了。
房间里只剩下书桌上一盏小台灯亮着。
光很弱,照在那本被撕过的描红字帖上。
聆听伸手,把字帖合上。
她的眼睛很亮。
像一朵还没完全开出来的红玫瑰,安静,却带着刺。
楼下,正厅里依旧安静。
孙泽宇站在窗边,脸色沉沉。
孙泽浩看着楼梯方向,神情复杂。
孙泽轩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孙泽凯小声问:“她真的是妹妹吗?”
没有人回答他。
林婉清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孙林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楼梯尽头,神情莫测。
他想起刚才那只细白的手。
想起那个女孩抬起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骄傲。
【不管她是谁。】
【进了孙家的大门,就得守孙家的规矩。】
而三楼的房间里,聆听慢慢走到窗边。
后院里有一棵老树,枝干枯瘦,在雨夜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爸,妈。”
“我来了。”
“我会替你们,也替孙倩,把该讨回来的,都讨回来。”
雨声更大了。
“我不知道现在我的父母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孙倩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