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心机红玫瑰 他们下车后 ...
-
他们下车后,聆听跑到田埂上,父母在另一边在商量地皮的事情。
午后的日光铺在乡间土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轻轻落在草叶、石子和低矮的土坯房顶上。
聆听拎着包,站在村口往里面望。
孙倩和聆听,她们两个人还互不相识。
风裹着麦香吹过来,带着泥土被晒暖后的味道,也带着远处溪水清亮的气息。聆听扬起脸,笑得亮晶晶的,像一朵开得张扬的红玫瑰,明艳、鲜活,一点都不怕陌生的环境。
她松开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脚步轻快,往田埂那边走过去。
路边长着一大片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聆听伸手捻起一根,指尖捏住草茎,轻轻晃了晃。阳光落在她手背上,白得发亮。
不远处的菜园篱笆后面,孙倩正蹲在地上摘青菜。
她安安静静,动作规矩又轻柔,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出错的事。那是她在明德小学里一贯的样子——不吵,不闹,不惹人注意,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孙倩专心盯着手里的菜叶,暂时没有发现村口来人了。
聆听沿着小溪慢慢往前走。溪水浅浅的,漫过圆润的小石头,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几尾小鱼从石缝间游过,尾巴一摆,便不见了踪影。
她弯下腰,盯着水里穿梭的小鱼,眼里装满新鲜的欢喜。
“原来乡下这么好玩。”
她小声嘟囔一句,嘴角一直扬着。
风从她耳边掠过,背包侧边的小兜里,那只风铃轻轻碰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太明显的声响。聆听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住小兜,像是在安抚它。
“你也想看风景吗?”
她笑着问了一句,仿佛风铃真的能听懂。
菜园里的孙倩把野菜捆整齐,又用草绳绕了两圈。她拍了拍衣角沾到的碎草屑,指尖上还留着青草的汁液。
她下意识抬了下头。
目光直直落在田埂上那个少女身上。
远远的,聆听笑得耀眼。阳光落在她的裙摆上,落在她弯弯的眼睛里,也落在她身后那片明亮的天空下。孙倩只是静静看了几秒,没有上前。
她有些不敢。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片绿油油的菜田,距离很近,却还没有交集。
孙倩低下头,继续捆菜。可她的手指没有刚才那么稳了。她看见那个女孩从村口走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人。城里人的裙子那么干净,头发那么好看,笑起来也不像这里的孩子那样拘谨。
她不是没去过城里,而是她已经很久没去过城里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聆听玩了一会儿,直起身子,转头看向远处错落的土坯房子。
那些房子不高,屋顶上晒着玉米,墙边靠着农具。几只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只黄狗趴在门槛边,眯着眼睛打盹。
她还不知道,这个村子里的孙倩,和城里明德小学那几个人是一伙的。
现在,叶寒云他们应该在家里面学习。家里人管得严,书桌前的台灯常常亮到很晚。苏砚汐、谢叙也乖乖坐好,他们和孙倩一样,习惯守规矩,习惯把每一道题都写得整整齐齐,习惯不让人失望。
江若楠和萧屿川和他们不一样。性子桀骜,不爱被管束,像两匹不肯低头的小马。
六个人凑成一个小团体,性子反差很大。
只是这些,聆听现在全都不知道。
她的心思,还停在眼前的乡间风光里。
她沿着田埂继续走,鞋底沾了一点泥。她并不嫌弃,反而觉得新鲜。狗尾巴草扫过她的手背,痒痒的。她忽然看见篱笆后面蹲着一个人,便停住了脚步。
孙倩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菜田,一时都没有说话。
聆听先笑了。
“你好呀。”
她的声音很清亮,像溪水碰在石头上。
孙倩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你……你好。”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风。
聆听走近几步,站在篱笆外。她看见孙倩脚边放着一捆捆好的青菜,又看见她手指上沾着泥,便问:“这是你种的吗?”
孙倩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奶奶让我摘的。”
“你摘得真整齐。”聆听弯下腰,认真看了看那些菜,“比城里超市里的还好看。”
孙倩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吗?”
“真的呀。”聆听笑得真诚,“你手好巧。”
孙倩的脸微微红了。
她很少听见这样的话。在家里,奶奶常说她动作慢;在学校里,老师夸她成绩好,却很少夸她这个人。至于父母,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她了。
聆听看见她低头,便轻轻靠在篱笆边。
“你叫什么名字呀?”
“孙倩。”
“我姓聆名听,星听聆。”她眨眨眼,“你可以叫我聆听。”
孙倩小声重复了一遍:“聆听。”
“对。”聆听点点头,
孙倩又点了点头。
风从菜田上吹过,青菜叶子轻轻晃动。聆听看着孙倩,忽然觉得她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明明站在阳光下,却还是缩着肩膀。
【谁家好人会把自己的孩子弄到这个地方啊?】
聆听心里微微一沉。
她见过孙倩这样的孩子。在明德小学里,有些同学总是很安静,安静到像不存在一样。他们成绩很好,作业很整齐,可眼睛里总有一点小心翼翼。
【她不该被丢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聆听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她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可此刻,她看着孙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想法——她想让这个女孩相信,事情也许不会一直这样。
【如果我能让她看见一点光,她会不会就不那么怕了?】
她没有把这份心思写在脸上,只是笑得更温和了些。
“孙倩,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孙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从一年级下册就开始过来了。”
聆听微微睁大眼睛。
“这么早?”
孙倩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我爸妈说,农村能磨出硬骨头。”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背一句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
聆听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孙倩,让她知道自己在听。
孙倩似乎被这份安静鼓励到了,声音也稍微大了一点。
“他们说,孩子不能太娇。城里生活太好,容易软。来这里,能吃苦,能懂事。”
“那你觉得呢?”聆听问。
孙倩怔住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被问过“你觉得呢”。
大多数人只告诉她应该怎样,应该听话,应该懂事,应该考第一,应该不哭,应该让大人省心。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知道。”
聆听轻轻“嗯”了一声。
“没关系,慢慢想也可以。”
孙倩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困惑。
“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不觉得。”聆听摇头,“我觉得你很勇敢。”
谁也不知道在这么好看的表面下会有心机的一心。
孙倩愣住了。
“我哪里勇敢?”
“你一个人在这里生活,还要摘菜,还要上学,还要照顾自己。”聆听认真地说,“这已经很厉害了。”
孙倩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脚边的菜。
聆听没有催她,只是蹲下来,和她一起整理那些青菜。
“这些菜要送去哪里?”
“送到奶奶那边。”孙倩说,“晚上要做饭。”
“那我帮你拿一点吧。”
“不用了。”孙倩连忙摆手,“很脏的。”
“我不怕脏。”聆听已经伸手抱起一捆,“你看,我抱得动。”
孙倩看着她裙子上沾了一点泥,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你的裙子……”
“裙子洗一洗就好了。”聆听笑了一下,“裙子又不是玻璃做的,不会一碰就碎。”
孙倩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那是很浅很浅的一个笑,却像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阳光。
她们沿着田埂慢慢往村里走。
孙倩走得很慢,聆听也配合着她的步子。路过小溪时,聆听忽然停下。
“孙倩,你看。”
她指着水面。
几条小鱼正贴着石边游,阳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
孙倩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这里夏天有很多鱼。”
“你会抓吗?”
“会一点。”孙倩说,“但是奶奶不让我下水。”
“那我们就看看。”聆听说,“看鱼也很开心。”
孙倩点点头。
她发现,和聆听在一起时,自己好像没那么紧张了。不用急着回答,不用怕说错话,也不用担心被嫌弃。
“聆听。”
“嗯?”
“你从城里来吗?”
“对呀。”聆听说,“我今天刚到农村。”
“那你还会回去吗?”
“会呀。”聆听看着她,“不过现在我想先看看这里。”
孙倩低下头。
“城里……是不是很好?”
“城里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聆听想了想,认真地说,“城里有漂亮的书店,有公园,有电影院,也有很多作业,可我不会写。嘿嘿!”
孙倩听见“作业”两个字,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聆听注意到了。
“你不喜欢写作业吗?”
孙倩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喜欢。”她慢慢说,“是怕写不完。”
“怕写不完会怎样?”
孙倩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会挨手棒。”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聆听心里一紧。
【这哪里是磨硬骨头,这分明是在吓孩子。】
她没有露出愤怒,只是把声音放得更柔。
“那你考第一的时候呢?”
孙倩摇头。
“考第一,下次还要考第一。考不到,就是退步。”
“那你开心吗?”
孙倩没有回答。
她望着远处那片菜田,眼神空了一瞬。
“我有时候想回去。”她说,“想看看爸爸妈妈。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忘记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又不敢想太久。”
“为什么?”
“因为想多了会难过。”孙倩说,“他们很久没来看我了,连电话都已经没打过一次,我来到农村之后。”
聆听安静地听着。
风从田埂上吹过,狗尾巴草轻轻摇。
孙倩又说:“其实……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回去。回去的话,每天都要熬夜写作业。写不完,就要挨手棒。成绩不是第一,也要挨。他们说我不能娇气,说别人都能做到,为什么我做不到。”
她低下头。
“可是留在这里,我起码还有点自由。我可以看云,可以看鱼,可以摘菜。奶奶虽然也凶,但她不会一直盯着我写作业。”
聆听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这不是自由,这是被两边都推开。】
她想抱住孙倩,告诉她不该这样。可她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得太重,反而会吓到她。
于是她只是轻轻问:“孙倩,你想不想被人好好看一眼?”
孙倩怔住。
“好好看一眼?”
“就是那种,”聆听想了想,“不是看你的成绩,不是看你听不听话,也不是看你能不能给谁争脸。只是看你这个人,看你今天开不开心,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看你喜不喜欢今天的云。”
孙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拼命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有人这样看过我吗?”
“现在就有。”聆听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在看你呀。”
孙倩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她慌忙用手背擦掉,声音有些发颤。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哭的。”
“哭没关系。”聆听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想哭就哭一会儿。这里没有别人。”
孙倩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像一朵突然开在田埂上的红玫瑰。热烈,明亮,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温柔。
“聆听。”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不会。”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刚才还说自己摘菜摘得整齐呢。”聆听故意逗她,“我抱菜的时候差点摔了,你都没笑我。”
孙倩被她一说,忍不住轻轻笑了。
“你没有摔。”
“差点嘛。”聆听眨眨眼,“而且我裙子还沾了泥。”
孙倩看了看她的裙子,又看了看她怀里的菜,小声说:“等会儿我帮你拍一拍。”
“好呀。”聆听立刻答应,“那我也帮你把菜送到奶奶家。”
“可是……”
“没有可是。”聆听语气轻快,“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孙倩听见“朋友”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是朋友吗?”
“现在当然是啦。”聆听理所当然地说,“你告诉我这么多秘密,我也帮你抱菜,这还不算朋友呀?”
孙倩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嗯。”
她们继续往前走。
村路渐渐近了,土坯房顶上的炊烟也升了起来。远处有孩子喊人吃饭的声音,有狗叫,有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聆听忽然想起背包里的风铃。
她停下脚步,把风铃从小兜里拿出来。
木框温润,铃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孙倩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风铃。”聆听说,“老夫人给我的。”
“真好看。”
“送给你吧。”聆听把它轻轻挂在篱笆边的一根竹枝上,“你听。”
风正好吹过。
叮铃——
清脆的声音散开,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孙倩怔怔听着。
“它响得很好听。”
“对吧?”聆听也笑了,“老夫人说,它能报信。”
“报什么信?”
“报平安呀。”聆听说,“只要它响得和平时一样,就说明周围没什么坏事。”
孙倩看着那只风铃,眼里露出一丝羡慕。
“老夫人真好。”
“是呀。”聆听说,“她总是担心我。”
“我妈妈以前也会担心我吗?”孙倩忽然问。
这个问题太轻,也太重。
聆听没有急着回答。
她想了想,说:“也许她也有她的难处。可这不代表你不值得被担心。”
孙倩看着她。
“我真的值得吗?”
“当然。”聆听语气坚定,“你值得被人记得,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值得有人问你今天累不累,也值得有人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
孙倩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擦。
她只是站在风里,听着风铃轻轻响,听着眼前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一句一句把那些她不敢说的话替她说了出来。
【又是一个可怜的娃娃,我可不会变成这样子。】
聆听心里这样想。
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铃。
声音清清脆脆,落在午后的田埂上。
孙倩忽然小声说:“聆听。”
“嗯?”
“谢谢你。”
聆听笑了。
“不用谢我。以后你难过的时候,也可以跟我说。”
“可是你不是一直在这里。”
“那我们就写信。”聆听说,“或者打电话。或者等你回城里,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
孙倩眼睛亮了一下。
“冰淇淋?”
“对呀。”聆听掰着手指给她数,“草莓味、香草味、巧克力味,都可以。”
孙倩忍不住笑了。
那是她今天最放松的一个笑。
她们走到孙倩奶奶家门口时,天色已经偏晚。院子里晒着玉米,墙角堆着柴火,一只花猫趴在石磨上打盹。
孙倩把菜放进厨房,又端了一碗水出来。
“你喝点水吧。”
“谢谢。”聆听接过碗,喝了一小口。水凉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她看着孙倩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这样的孩子,不该被轻易忘掉。】
她把碗还回去时,认真地说:“孙倩,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多余的。”
孙倩愣住。
聆听看着她,一字一句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是多余的。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被比较,也不是为了被丢下。你是你自己,这就已经很重要了。”
孙倩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她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久到她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不重要。
可现在,有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不是这样。
风从院子里吹过,篱笆上的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叮铃。
像一句很轻很轻的回应。
孙倩抬起眼,看着聆听。
“聆听,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聆听笑了。
“会呀。”
“就算我回到城里,变得很笨,很不好看,很不会说话,你也会记得我吗?”
“你才不会变得不好看。”聆听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而且就算你觉得自己笨,我也会告诉你,你只是还没遇见让你发光的地方。”
孙倩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冷很硬的地方,慢慢化开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回到父母身边,能不能不再害怕手棒,能不能不再在深夜里偷偷哭。
可她至少知道,今天,在这个午后,她遇见了一个像红玫瑰一样的女孩。
那个女孩站在田埂上,笑着朝她挥手。
那个女孩帮她抱菜,听她说话,递给她纸巾,还告诉她——
她值得被看见。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上一层温柔的橘红。
聆听背起包,准备回父母那边。临走前,她把风铃从篱笆上取下来,重新放回背包侧边的小兜里。
孙倩送她到路口。
“明天你还来吗?”她问。
聆听回头看她。
“来呀。”
“真的吗?”
“真的。”聆听朝她挥挥手,“我说话算话。”
孙倩站在路口,看着她渐渐走远。
风又吹过来,带着麦香,也带着远处溪水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而聆听走在去父母旁边的路上心想。
【你搁这儿给我卖惨呀。】
她在心里悄悄说。
【谁会可怜你?】
她刚走到父母身边,就看到父母已经把地皮商量好了。
说要把这个农村学校拆掉。来建一个新的公司,并把这个农村改为城市。
挖土机明天就过来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