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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爷爷的手掌 爷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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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手,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骨节粗大,像老树的根茎,手掌布满了硬如石头的茧子,指缝间是永远洗不净的泥垢。手背上,青筋如同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一道一道,触目惊心。无数道被柴刀割伤、被石头划破的疤痕,新旧交叠,记录着他风雨一生的辛劳。
但就是这样一双粗糙的手,抱起我时,却出奇地轻柔。他会用指腹轻轻摩挲我被父亲打红的脸颊,会笨拙地帮我系好扣错的纽扣,会在我哭泣时,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后背,直到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我记忆中最早的一个画面,是爷爷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山里的月亮很大,很亮,挂在黑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子。爷爷指着月亮说:“小安,你看,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还有一棵桂花树。”
“真的吗?”我仰起头,努力睁大眼睛。
“真的。”爷爷笑着说,“等你长大了,爷爷带你上去看看。”
“怎么上去?”
“坐飞船。”
“那爷爷你也去吗?”
“爷爷当然去,爷爷不去,谁给你带路?”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那时候我觉得爷爷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他能带我上月亮,能帮我挡住父亲的拳头,能在我害怕的时候把我搂进怀里,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捂住我的耳朵,把外面的打骂声全都挡在外面。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这辈子没读过一天书,他认识的字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他不知道月亮上根本没有嫦娥,不知道飞船是什么东西。他只是一个朴素的、没有文化的、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老人。
但他给了我一个孩子所能拥有的,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
父亲逃走的那个雨夜,我七岁。
那天雨大得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我半夜被雷声惊醒,听到堂屋里有翻箱倒柜的声音。我悄悄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父亲蹲在柜子前,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他的动作很急,很慌乱,像一只偷食的老鼠。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父亲,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平静,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父亲找到了妈妈藏在箱子底下的那点钱——那是她攒了很久,准备给我上小学用的。他把钱揣进怀里,又翻出了一件妈妈陪嫁时带的旧木柜,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妈妈追到门口,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父亲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脚步声被雷声吞没。妈妈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她最终滑倒在泥水里,浑身湿透,一动不动。
我跑过去,抱住她,喊她“妈妈”。她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一辈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光了。
从那天起,妈妈的精神就一天不如一天。
起初她只是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从天亮坐到天黑。后来她开始忘记事情,忘记吃饭,忘记睡觉,忘记我叫什么名字。再后来,她开始出现幻觉,她会突然站起来,对着空气喊父亲的名字,喊他“别打了”,喊他“别赌了”,喊他“放过孩子”。
村里的人说她是被气疯的,被吓疯的,被逼疯的。
我知道他们说的对。
我试过跟妈妈说话,试过把她从门口拉回屋里,试过把饭端到她面前一口一口地喂她。但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她偶尔会突然抓住我的手,紧紧攥着,嘴里念叨着:“小安,别怕,妈妈在,妈妈在。”
可她的声音是飘的,眼神是散的,那个“妈妈”,好像已经不在了。
她被送去疗养院的那天,我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旧面包车越开越远,尾灯在雾气里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眨回去。
爷爷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老树皮。
我握紧了那只手,心想,没关系。
我还有爷爷。
我还有爷爷…